第26章 還是得跳樓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父林母就起來了。
林母把帶來的衣服翻了翻,挑了一件最乾淨的穿上。林父也換了身衣服。王秀蘭抱著孩子,站在旁邊看著他們收拾。
“媽,”她小聲說,“我也去嗎?”
林母看了她一眼。
“去。抱著孩子一起去。”
王秀蘭點點頭,把孩子抱緊了些。
三個人出了旅館,在路邊買了幾個包子,邊吃邊往公交站走。林母昨晚問了旅館老闆,望海報社怎麼走。老闆說坐xx路公交,到xx站下,走幾步就到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著,車廂裡人不多。林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陌生的街景,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不知道報社的人會不會見他們。她不知道人家願不願意幫忙。她甚至不知道,見了記者該怎麼說。
但她必須試。
為了建國,為了小爽,她必須試。
林父坐在她旁邊,一句話沒說,隻是抽著煙。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王秀蘭抱著孩子坐在後麵,孩子還在睡,小臉埋在媽媽懷裡。她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睛看著窗外發獃。
坐了半個多小時,公交車在一個路口停下。
車上播報聲音響起,“xx路,下車的往後走。”
三個人下了車,站在路口四處張望。林母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又看了看路牌,指了指前麵。
“那邊,走。”
走了大概十分鐘,一棟大樓出現在眼前。樓門口掛著一個牌子——望海報業集團。
林母站在門口,擡頭看著那幾個字,心裡有點發虛。
林父不管那麼多,直接往裡走。
剛走到門口,一個保安從旁邊的小屋子裡出來,攔住了他。
“站住,幹嘛的?”
林父說:“找人。”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皺巴巴的衣服,滿臉的褶子,一看就是外地來的。
“找誰?”
林父說:“找記者。”
保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找記者?你當這是菜市場呢?想找就找?”
林母趕緊上前,陪著笑臉說:“同誌,我們有急事,想找個記者反映反映情況。你就讓我們進去吧。”
保安擺擺手。
“不行。沒有預約,誰都不能進。”
林父急了。
“什麼預約?我們大老遠來的,你連門都不讓進?”
保安說:“那是你們的事。我們這兒有規定,沒有預約不能進。你們要反映情況,可以去信訪辦,別來報社。”
林父還想說什麼,林母拉住了他。
“他爸,別吵。”她低聲說,“吵也沒用。”
她拉著林父退到一邊,看著那扇大門,心裡急得不行。
王秀蘭抱著孩子走過來,小聲問:“媽,進不去?”
林母沒說話,隻是看著那棟樓。
林父在旁邊罵罵咧咧:“什麼破地方,還不讓進。老子就不信了,今天非得進去不可。”
他又要往前沖,林母一把拽住他。
“你幹什麼?想再進派出所?”
林父被噎住了。
三個人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正急得團團轉的時候,林母突然想起什麼。
“對了,”她說,“咱老家那個誰,不是有個親戚在望海嗎?”
林父愣了一下。
“哪個誰?”
林母說:“就村東頭老李家的那個,他兒子不是在望海打工嗎?說是混得不錯。咱們找他想想辦法?”
林父皺起眉頭。
“老李家的?他家跟咱們也不熟啊。”
林母說:“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先打個電話試試。”
她掏出手機,翻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老李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那邊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林母趕緊說:“老李哥,是我,林家嬸子。”
那邊愣了一下。
“林家嬸子?啥事?”
林母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他們現在在望海,想進報社,被保安攔住了,問老李能不能幫忙聯絡一下他兒子。
老李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我家小子在望海是不假,但他工作的地方,跟報社也不熟啊。”
林母說:“那能不能讓他想想辦法?找個熟人什麼的?老李哥,你就幫幫忙吧,我們真是沒辦法了。”
老李又沉默了一會兒。
“行吧,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聯絡你們。成不成的,我可不敢保證。”
林母連聲道謝,掛了電話。
三個人在報社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林母的手機終於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林母趕緊接起來。
“是林家嬸子嗎?”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我是李強,我爸讓我聯絡你們。”
林母說:“對對對,小李啊,麻煩你了。”
李強問:“你們在報社門口?”
林母說:“對,就在門口,保安不讓進。”
李強說:“你們等著,我有個朋友在報社上班,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出來接你們。”
林母聽了,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好好好,謝謝你啊,小李。”
掛了電話,她對林父說:“有門兒,他找朋友來接咱們。”
林父點點頭,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又等了十幾分鐘,一個年輕人從大樓裡走出來。二十多歲,戴副眼鏡,看著挺斯文。他走到門口,四處張望了一下。
林母趕緊迎上去。
“是……是小李的朋友嗎?”
年輕人看了她一眼。
“你們是李強親戚?”
林母連連點頭。
年輕人說:“行,跟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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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給保安打了個招呼,保安看了他們一眼,沒再攔。
三個人跟著年輕人進了大樓,坐電梯上了六樓。
年輕人把他們帶到一間會客室,倒了三杯水。
“你們先坐,我去叫人。”
他出去了。
林父林母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這間會客室。牆上掛著錦旗,桌上擺著報紙,窗戶外麵能看到半個城市。
王秀蘭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的椅子上,大氣都不敢出。
等了大概十分鐘,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三十來歲,穿著白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著很有派頭。進門後打量了他們一眼,在沙發上坐下。
“你們就是李強親戚?”他問。
林母趕緊點頭。
“是是是,領導你好。”
中年男人擺擺手。
“別叫領導,叫我張主任就行。”他喝了口茶,“說吧,什麼事?”
林母看了林父一眼,深吸一口氣,把事兒說了。
從拆遷分房開始,到林曉報警抓人,到他們來望海找人,到被警察抓進去拘留,到現在找不到林曉。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張主任,你是不知道啊,那個畜生,他報警抓他親哥親妹啊!他哥現在還在看守所裡蹲著呢,他妹也在裡麵。我們來找他,他躲起來不見人。我們去他公司找,他辭職了。去他住的地方找,他搬家了。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們的。”
張主任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等林母說完,他放下保溫杯,開口了。
“林大嫂,你說的這個事吧,我聽著也挺氣憤的。”
林母眼睛一亮。
張主任繼續說:“但是呢,這種事情,說實話,太小了。”
林母愣住了。
“小?”
張主任點點頭。
“對,太小了。就是你們家的家事,兒子不認父母,這種事情太多了,沒什麼報道的意義。我們報社每天收到幾百條線索,比你這事兒大的多了去了。”
林母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林父在旁邊急了。
“什麼叫沒意義?我兒子報警抓他親哥,這還沒意義?”
張主任看了他一眼。
“老哥,你聽我說。這種家庭糾紛,每天都發生,沒什麼新鮮的。你要是兒子殺了人,或者幹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那纔有報道的價值。就這麼點事,真不夠格。”
林父一聽這話,火氣上來了。
“不夠格?好!那我就去幹點大事!”
他站起來,指著張主任。
“我去跳樓!夠不夠格?”
張主任愣了一下。
林母趕緊站起來,拉住林父。
“他爸,你別急,別急……”
林父甩開她的手,瞪著張主任。
“你不是說不夠格嗎?我跳樓,夠不夠?我死了,夠不夠?”
張主任看著他,眼神變了。
“你剛才說什麼?”
林父說:“我說我去跳樓!找個高樓,往邊上一站,讓所有人都看看,我兒子是怎麼把我逼死的!”
張主任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種複雜的笑。
“老哥,”他說,“你剛才說的這個,倒是個好主意。”
林父愣住了。
林母也愣住了。
張主任說:“你兒子報警抓你大兒子小女兒,你們來望海找不到人,老頭絕望跳樓——這個新聞,夠分量。”
林父聽著,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的意思是……”
張主任點點頭。
“對。你們要是真去跳樓,我們報道。而且可以好好報道一下。”
林父看向林母。
林母也看著他。
兩個人眼裡,都閃過一絲光。
張主任說:“這樣,你們先回去,好好想想。要是決定了,就給我打電話。我安排記者去現場。”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林父。
林父接過來,看著上麵的字——望海報社社會新聞部,張XX,主任,下麵是一串電話號碼。
“我們……我們真去跳樓?”林父問。
張主任說:“去不去是你們的事。但要是去,記得提前給我打電話。”
他站起來。
“行了,我還有事,就不陪你們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跳樓的時候,別真跳。做做樣子就行。真跳了,我們也報道不了。”
然後他推門出去了。
會客室裡,隻剩下林父林母和王秀蘭。
三個人坐在那兒,半天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林父開口了。
“他媽的,”他說,“這叫什麼主意?”
林母看著他,眼神複雜。
“他爸,你……”
林父擺擺手。
“別說了,回去再商量。”
他站起來,往外走。
林母和王秀蘭跟在後麵。
出了報社大樓,三個人站在路邊,誰都沒說話。
陽光很烈,曬得人頭暈。
王秀蘭抱著孩子,孩子醒了,在她懷裡哼哼唧唧的。
“爸,”她小聲問,“咱們……真去跳樓?”
林父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手裡的那張名片,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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