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的目光如淬了寒的刀鋒,銳利得幾乎要將人戳穿,死死鎖在躺椅上的少年身上,周身的低氣壓像實質般蔓延開來,連院子裏的風都似停了半分,透著刺骨的冷意。
季眠還懶洋洋地靠在雕花躺椅上,一襲素白錦袍鬆鬆垮垮套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細膩白皙的肌膚,烏發亂糟糟地垂在額前,幾縷碎發遮住眉峰,眼底還蒙著一層沒睡醒的惺忪懶意,連眼神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渙散。可誰都知道,他腳邊不遠處,就躺著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黑衣人,那本染血的卷宗就落在黑衣人手邊,暗紅的血漬浸透了卷麵,刺目得很。可季眠偏就像沒看見似的,指尖甚至還輕輕搭在躺椅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平靜得堪比在院子裏曬著太陽賞著花,半分慌亂、半分懼意都沒有,彷彿地上的血腥與他毫無幹係。
裴昭的指尖猛地扣緊腰側的劍柄,金屬劍鞘發出細微的“哢噠”輕響,聲音冷得能凍透人的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直直砸向季眠:“你是誰?”那語氣裏的審視與寒意,像是在打量一個隨時可以處置的獵物。
季眠腦子裏瞬間警鈴炸響,神經繃得緊緊的,心底的恐慌幾乎要溢位來,隻有心裏的聲音在瘋狂叫囂:【危險!是致命危險!這煞神眼神要殺人!快裝瘋賣傻!裝病裝死都行,千萬別被他看出破綻!】
他飛快壓下心底翻湧的慌,故意放緩呼吸,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沙啞發顫,還刻意垂下眼,避開裴昭的目光,眼底飛快泛起一層淡淡的水汽,語氣裏裹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意,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是相府嫡子,季眠。”說話時,他還下意識縮了縮肩膀,一副被嚇得不輕、膽小怯懦的模樣。
裴昭眯起眼,狹長的鳳眸裏閃過一絲極淡的玩味,那目光在季眠身上緩緩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眼前這少年,眉眼精緻、氣質慵懶,瞧著倒真像傳聞中那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可那份藏在眼底的清明,卻又讓他覺得不對勁。
季眠?他當然知道。相府那個出了名的廢物嫡子,傳聞體弱多病、足不出戶,連府裏的下人都敢欺負。
可眼前這“廢物”,目光卻在地上的黑衣人身上掃了一圈,尤其在那本染血卷宗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快得像錯覺,卻被裴昭精準捕捉。
“你看見了什麽?”裴昭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裏的寒意更甚。
季眠在心裏瘋狂罵娘:【我他媽什麽都不想看!是你家刺客自己砸進我院子的!關我屁事!】
麵上卻裝出一臉茫然,眼神躲閃:“看、看見血了……好多血,我好怕……”
他故意往後縮了縮,肩膀微微發抖,眼眶飛快泛起一層水汽——演的,但逼真到能騙過普通人。
可裴昭是誰?殺伐果斷的攝政王,什麽樣的戲沒見過?他不為所動,又上前一步,玄色蟒袍帶起一陣勁風,高大的身影直接將季眠的陽光徹底擋住,陰影籠罩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卷宗。”他聲音壓得更低,沒有半分疑問,全是篤定,“你看了裏麵的內容。”
季眠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識垂下眼,睫毛飛快輕顫。
他腦子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卷宗上的每一個字:三百萬兩白銀,七處貪墨節點,十二個官員的名字,連幕後錢莊掌櫃是柳氏遠房侄子、姓周,都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裏。
季眠在心裏哀嚎:煩死了!我也不想擁有這麽好的記憶力啊!記憶力好怪我嗎?
“我……”他故意讓聲音發緊,裝出被逼到絕境的模樣,“我就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
“念。”裴昭吐出一個字,語氣不容置喙。
季眠懵了:“啊?”
“本王讓你念出來。”裴昭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著他,“你看見了什麽,全部念出來!”
季眠攥緊躺椅扶手,指節都泛了白,心裏天人交戰:唸了,就得被迫營業,再也不能躺平;不念,這煞神指定能殺了他!
他咬了咬牙,聲音輕得像飄煙,卻字字清晰:“三百萬兩白銀,從戶部撥出,經過工部、吏部,最後流入城西地下錢莊,掌櫃姓周,是柳相夫人的遠房侄子。”
空氣瞬間凝固。
裴昭瞳孔猛地一縮,眼底滿是震驚!
這卷宗他查了整整三天,才勉強理清貪墨脈絡,眼前這少年,就看了一眼,居然連幕後掌櫃的姓氏和關係都一口道破?!
“你怎麽知道?”裴昭的聲音都發緊,手從劍柄上移開,卻一把扣住了季眠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可他的手滾燙,像烙鐵一樣,燙得季眠渾身僵硬,心裏隻剩一個念頭:【完了!徹底被這煞神盯上了!】
“我、我猜的?”季眠試圖掙紮,語氣帶著幾分僥幸,“王爺,我真的病弱多年,哪有本事看透這些,就是瞎猜的……”
“病弱?”裴昭嗤笑一聲,目光掃過季眠微敞的領口——白皙細膩,確實是養尊處優的模樣,可方纔他眼底的清明,卻像一潭深水,半點不像病弱之人。
“能一眼看穿三百萬兩貪墨流向的人,”裴昭俯身,溫熱的氣息幾乎貼在季眠耳邊,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的壓迫,“也配叫病弱?”
季眠嚇得往後縮,躺椅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他退,裴昭就進,步步緊逼,直到季眠的後背狠狠抵上牆壁,退無可退,徹底被裴昭困在他和牆壁之間。
“王、王爺……”季眠的聲音是真的發顫了,眼底的慌亂藏都藏不住,“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隻想在相府混吃等死,我不想摻和你們的事,求你放過我吧……”
“混吃等死?”裴昭重複著這四個字,忽然低笑出聲,可那笑容半點沒達眼底,隻剩冰冷的玩味,“倒是個好誌向。”
他鬆開扣著季眠手腕的手,卻沒有退開,反而伸出一隻手撐在牆壁上,將季眠完全圈在自己的陰影裏,兩人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冷冽的龍涎香。
“本王給你一個選擇。”裴昭的聲音低啞,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季眠抬眼,眼底滿是無助,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哪怕知道這浮木可能是陷阱,他也別無選擇。
“跟本王走。”裴昭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包吃包住,不用再應付柳氏的刁難,不用再裝病躲事。”
季眠徹底愣住了,眼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作為交換,”裴昭的目光灼灼,緊緊鎖住他,“你的眼睛,借本王用。”
季眠:“……”
他在心裏瘋狂吐槽:【這哪裏是選擇?這分明是要我強製營業啊!】
可嘴上,他還是沒骨氣地弱弱問了一句:“那、那我能再睡會兒嗎?我午困……”
裴昭:“……”
他盯著眼前這少年,又氣又覺得有趣。三朝元老、世家權貴見了他,無不戰戰兢兢、俯首帖耳,唯獨這一個,被逼到絕境,腦子裏想的還是睡覺!
“可以。”裴昭淡淡開口。
季眠眼睛瞬間亮了,像看到了希望。
可下一秒,裴昭的話就給了他致命一擊:“但要在本王府裏睡。”
季眠的眼睛瞬間暗了下去,像泄了氣的皮球,心裏哀嚎不止。
裴昭直起身,玄色蟒袍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他瞥了眼地上昏迷的黑衣人,又看向季眠,不等他反應,突然伸手,一把將他從躺椅上拽了起來。
“王爺?!你幹什麽!”季眠踉蹌了一下,下意識掙紮。
“本王的人,”裴昭語氣平靜,力道卻不容掙脫,拽著他就往院門口走,“自然要本王親自帶走。”
季眠被拽得東倒西歪,心裏徹底破防,瘋狂哀嚎:【完了!徹底完了!我夢寐以求的躺平生涯,就這麽正式終結了!可誰能告訴他,這攝政王到底看上他什麽了?萬一他用這雙破眼睛幫完忙,攝政王卸磨殺驢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