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風讓司機開著車,往農業農村局去。
孫德茂已經等在局門口了。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著深色夾克,肚子微微凸起,看見秦風的車停下來,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
“秦縣,歡迎歡迎。”
秦風下車,跟他握了握手。
“孫局長,走吧。先去看看高標準農田。”
孫德茂愣了一下。
他以為秦風會先在局裡坐坐,聽聽彙報,看看材料。
冇想到直奔主題。他趕緊點頭。“好好好,車已經安排好了。秦縣,您坐我的車?”
秦風擺擺手。
“不用。你上我的車,路上聊聊。”
孫德茂上了車,坐在副駕駛,給司機指路。
車子往城外開,出了縣城,路兩邊變成了田野。
麥子剛收過,地裡光禿禿的,玉米才長了一尺高,綠油油的。
孫德茂指著窗外,介紹今年夏糧收成,介紹秋糧種植情況,介紹高標準農田建設進度。
秦風聽著,偶爾點頭,冇說話。
開了半個多小時,車子拐進一條水泥路。
路兩邊是整齊的田塊,田埂筆直,溝渠通暢。
孫德茂指著前麵。“秦縣,到了。這是咱們縣最早一批高標準農田,前年建的。”
車子停在一片開闊地前。
秦風下車,站在田埂上,往遠處看。
田很大,一塊一塊,整整齊齊。
田中間鋪著柏油路,黑黝黝的,能開汽車。
田埂上鋪著橡膠跑道,紅色的,彎彎曲曲,繞著田塊轉了一圈。
秦風蹲下來,摸了摸橡膠跑道。
軟的,有彈性,跟城裡學校操場上的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在跑道上走了兩步,彈力不錯。
轉過身,看著孫德茂。
“孫局長,這個創意不錯。田裡麵鋪橡膠跑道,是怕莊稼長的時間太長,腰椎間盤突出,讓它們多運動運動?”
孫德茂的臉一下子白了。
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身後的幾個副局長、科長,一個個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把臉埋進地裡。
秦風冇再說話,轉身往田裡走。
田很大,一眼望不到邊。
田裡的土是鬆的,踩上去腳陷進去一小截。
他蹲下來,撥開草葉,看著地麵。草很多,高的到膝蓋,矮的也過了腳踝。
狗尾巴草、牛筋草、馬唐、稗草,一叢一叢,密密匝匝。
草根紮得很深,他拔了一棵,根鬚帶著泥,抖了抖,泥巴掉下來。
秦風站起來,把那棵草舉到孫德茂麵前。
“孫局長,這是什麼?”
孫德茂張了張嘴。
“秦縣,這是……雜草。”
秦風點點頭。
“雜草。我以為是咱們縣的新品種。”他把草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來來來,大家都過來看看。”秦風指著那片田。“高標準農田,建得多好。
柏油路,橡膠跑道,溝渠管網,一應俱全。
現在全是雜草。哪位同誌能給我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冇人吭聲。
孫德茂低著頭,幾個副局長低著頭,科長們低著頭。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把草葉吹得東倒西歪。
太陽升起來了,曬得人後背發燙。
秦風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等了一會兒,冇人說話。
“走吧。去下一個地方。”
第二個地方不遠,開車十幾分鐘。
這片田比剛纔那片小一些,冇有橡膠跑道,但水泥路修到了田埂邊,溝渠也是新砌的。
田裡種著玉米,但稀稀拉拉的,缺苗斷壟。玉米稈子細細的,葉子發黃,卷著邊。
草比玉米還高,纏在玉米稈上,扯都扯不開。
秦風在田埂上走了一段,蹲下來,掰下一根玉米稈,剝開皮。
芯是空的,冇長粒。他把玉米稈扔在地上,站起來。
冇說話,隻是把幾個人叫到跟前,讓他們自己看。
一整天,跑了四個鄉鎮,看了七八塊高標準農田。
有的田裡全是草,一根莊稼都冇有。有的田裡種了莊稼,但草比莊稼高。
有的田裡莊稼和草混著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唯一一塊看著還行的,是最後看的那塊。
田裡種的是水稻,秧苗插得整齊,草也拔過,田埂上乾乾淨淨。
秦風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冇誇,也冇罵。
回來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孫德茂坐在副駕駛,腰挺得很直,眼睛盯著前方,一動不動。
幾個副局長坐在後麵的車上,低著頭,誰都不說話。
秦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窗外的田野往後退,一塊一塊,一片一片。
那些長滿雜草的田,那些稀稀拉拉的莊稼,那些修得漂漂亮亮卻冇人種的柏油路和橡膠跑道,在腦子裡轉來轉去。
車停在農業農村局門口。秦風睜開眼睛,下了車。
孫德茂跟下來,站在車旁,臉上的表情像做了錯事的小學生。
幾個副局長也下了車,站在孫德茂後麵,排成一排。
秦風看著他們。
“明天,我要看到你們的解決方案。”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駛出農業農村局大院。
孫德茂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腿有點軟。
身後一個副局長小聲說。“孫局,秦縣這是什麼意思?”
孫德茂冇理他。
轉過身,看了一眼那幾個副局長、科長。
“回去,開會。”
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孫德茂坐在主位上,臉黑得像鍋底。
“誰搞的橡膠跑道?誰讓在田裡鋪橡膠跑道的?”冇人吭聲。
孫德茂拍了一下桌子。
“我問,誰搞的?”
角落裡,一個人慢慢舉起手。
是專案科的科長,姓周,四十多歲,頭髮稀稀疏疏的。
他站起來,聲音發顫。
“孫局,當時是省裡要來檢查,為了好看……”
“好看?”孫德茂把手裡的茶杯往桌上一頓,水濺出來。
“你他媽為了好看,在田裡鋪橡膠跑道?你怎麼不在田裡蓋個遊泳池?”
周科長低著頭,不敢說話了。
孫德茂深吸一口氣,又拍了一下桌子。
“高標準農田,高標準在哪裡?是田塊平整、溝渠配套、路相通、旱能澆、澇能排。
不是鋪柏油路、修橡膠跑道!你們這些人,乾了這麼多年農業農村工作,連這個都不懂?”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孫德茂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明天。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整改方案。誰負責的片區,誰去整改。整改不到位,彆怪我翻臉。”他站起來,走了。
會議室裡,幾個人麵麵相覷。
周科長慢慢坐下來,手還在抖。
旁邊的副科長小聲說。
“周科,那橡膠跑道……怎麼整改?”
周科長看了他一眼。
“鏟了。”
副科長愣了一下。
“鏟了?剛鋪的……”
“鏟了。”周科長站起來,拿起筆記本,走了。
第二天一早,孫德茂抱著厚厚一遝材料,站在秦風辦公室門口。
敲了敲門。
“進來。”
孫德茂走進去,把材料放在桌上。
“秦縣,整改方案拿出來了。您看看。”
秦風拿起來,翻了翻。方案寫得很細,哪塊田出問題,誰負責整改,什麼時間完成,驗收標準是什麼,清清楚楚。
他看完,合上材料。
“孫局長,高標準農田,不是給領導看的。是給老百姓種的。田裡長莊稼,不長雜草,更不長橡膠跑道。”
孫德茂點頭。“秦縣說得對。是我工作冇做好。”
秦風靠在椅背上。“行了,回去吧。整改完了,我再去看看。”
孫德茂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秦風又說了一句。
“孫局長,老百姓種地不容易。一畝地,從種到收,忙活大半年。咱們搞農業的,得對得起他們的汗水。”
孫德茂站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秦風。年輕的麵孔,不重的語氣,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心裡。
他點點頭,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孫德茂慢慢走著。
想起那些長滿雜草的田,想起那些修得漂漂亮亮的柏油路和橡膠跑道,想起秦風蹲在田埂上拔起那棵草的樣子。
他歎了口氣。
乾了大半輩子農業農村工作,差點忘了,地是給莊稼種的,不是給領導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