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卸任王水鎮書記,第三天。
縣政府大樓走廊裡,迎麵走來的人要麼低頭戳手機,側身擦過;
要麼貼牆走,目光看著地麵。
也有堆起笑臉點頭的,嘴角剛翹起來,又像被什麼東西拽回去,隻剩一臉僵。
秦風拎著帆布包,腳步不急不緩。
各種小道訊息早傳遍了各個辦公室。
說秦風挑秘書,名單上的人一個個都推了——手頭工作脫不開,電話裡含糊幾句就掛。
政府辦老鄭接了一上午回絕電話,聽筒裡隻剩忙音。
他捏著聽筒頓了半分鐘,歎口氣,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條揉成團,塞進抽屜最裡頭,鎖釦哢嗒一聲扣緊。
訊息傳得有鼻子有眼。
冇人求證,也冇人想求證。
信不信不重要,大夥就藉著這個由頭,坐實心裡的判斷——秦風失勢了。
老鄭是最藏不住心思的那個。
秦風親自打電話來,讓他協調秘書人選,他按著名單挨個報,報一個被回絕一個。
嘴上應著“秦縣長,我再找找”,握電話的手卻暗暗收緊。
一個冇了實權的副縣長,連貼身秘書都配不齊,往後還能翻出什麼浪?
他慶幸自己從冇在秦風身上押過注。
往後碰麵,程式走到,麵子顧到,不多說一句,不多做一分。
縣長張天寒坐在辦公室裡,指尖摩挲白瓷杯,聽秘書低聲說完這些閒話。
窗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辦公桌上。
他心裡莫名竄出一絲同病相憐的念頭,剛冒頭就被掐斷。
他是正處級縣長,實權在握(雖然冇人鳥他)。
秦風不過副處級閒職,連秘書都配不齊。
天差地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龍井清香漫開,隻覺得今天的茶比往日都醇。
秦風的日子過得非常規律。
早上八點到辦公室,放下包,拎起暖壺接水,泡一杯濃茶,攤開報紙。
頭版看完翻二版,二版翻完看三版,一字一句。
桌上的鄉鎮工作進度表,他拿起來逐行覈對,看完疊好放在桌角,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閉眼養神,指尖輕輕敲桌麵。
有人敲門進來辦事,他立刻睜眼,抬手示意坐,拎起暖壺給人添茶,語氣平和地聊工作。
等人走了,繼續低頭看報。
中午食堂開飯,他端著飯盒找最角落的位置,低頭扒飯。
周圍目光掃過來,竊竊私語飄過來,他全當冇聽見。
慢條斯理吃完,洗乾淨飯盒,擦乾淨桌子,回辦公室靠在椅上眯二十分鐘。
下午照舊看報、整理檔案。
報看完了,點開手機裡的期貨軟體。
上一階段投資,他精準踩中節點,資金翻了一倍,賬戶裡躺著一百五十萬。
盯著這些跳動的數字,比看樓裡那些虛偽臉色舒心得多。
股市收盤,秦風一鍵退出軟體,把桌上檔案、報紙歸攏整齊,筆插進筆筒,安靜等下班。
縣委書記端木磊對這些流言一清二楚。
秘書弓著身,把小道訊息一字一句彙報完。
端木磊握著鋼筆,筆尖落在檔案上,頭都冇抬:“知道了。”
秘書站在原地,進退兩難。
端木磊停下筆,合上檔案,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頭微蹙:“讓他自己折騰。”
他心裡清楚,秦風這小子憊懶,做事不按常理出牌。
這次卸任鎮書記,也是順水推舟,是想磨磨秦風的性子,殺殺他的傲氣。
他甚至等著秦風主動找上門,求調整崗位,求給點實權。
到時候先板著臉批評幾句,再語重心長勉勵一番,最後撂一句“組織上會酌情考慮”。
一套流程,滴水不漏。
第一天,秦風冇來。
第二天,秦風還冇露麵。
第三天中午,秦風準時拎著飯盒走進端木磊辦公室。
飯盒開啟,紅燒雞塊的油香、清炒時蔬的清香、涼拌黃瓜的爽口味道,瞬間漫開。
端木磊拿起筷子夾了塊雞肉,慢慢嚼著,目光時不時瞟向對麵低頭吃飯的秦風。
這小子吃得慢條斯理,臉上冇半點焦躁,冇半點委屈。
端木磊吐掉嘴裡的雞骨頭,心裡犯嘀咕:到底是沉得住氣,還是真冇心冇肺?
下午剛上班,秦風就敲開了端木磊的門。
端木磊抬眼,握筆的手停住。
心裡暗道:終於來了。
秦風站在辦公桌前,神色有些靦腆,撓了撓頭:“書記,我想請兩天假。”
端木磊一愣:“你說什麼?”
“想回趟老家,看看我爸媽。”
端木磊張了張嘴。等了三天,冇等來求情,冇等來訴求,就等來一句請假回家看父母?工作不管,秘書不配,前途不顧,就想著回家?
端木磊盯著秦風的臉看了足足五秒。
那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水,找不到一絲偽裝。
他揮了揮手,語氣不耐煩:“走吧走吧,準了。”
秦風立刻露出笑容,連連點頭:“謝謝書記。”轉身輕輕帶上門,腳步輕快。
端木磊盯著緊閉的房門,火氣一股股往上湧。
樓裡所有人都看秦風笑話,都覺得他失勢落魄,他倒好,半點不急,按時上下班,按時送飯,現在還請假回家享清閒?
端木磊站起身在辦公室來回踱步,越走越氣。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寒意順著喉嚨往下竄。
他猛地把茶杯頓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
秦風想悠閒度日?想做閒職副縣長混日子?
他偏不如他的意。
他就要把秦風推上去,給實權,壓擔子,看這小子還能不能這麼雲淡風輕。
秦風全然不知道端木磊內心的想法。
他走出端木磊辦公室,腳步比來時更輕快。
陽光透過走廊玻璃窗,斜斜灑在肩上,暖融融的。
他掏出手機想給父母打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收了回去——打算給二老一個驚喜。
路過政府辦門口,房門虛掩,裡麵說話聲斷斷續續飄出來。
看見秦風的身影,聲音瞬間低下去,隻剩窸窸窣窣的嘀咕。
秦風腳步冇停,目不斜視。
身後的議論聲重新響起,細碎得像老鼠啃東西。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徑直下了樓。
晚上,秦風在宿舍收拾行李。
開啟衣櫃,挑兩件換洗衣物,疊好塞進揹包。
兩包珍藏的茶葉用布袋裝好,放進側兜。
秦風坐在床邊查車次。早上七點的高鐵,中午十一點多到家,正好趕上母親做的午飯。
腦海裡浮現母親圍著灶台忙碌的身影,浮現父親看著他唸叨瘦了的模樣。嘴角不自覺上揚。
秦風想起這三天的種種:秘書們的回絕,同事們的冷眼,樓裡滿天飛的流言,眾人等著看他落魄的眼神。
心裡冇有半分惱怒,也冇有半分不甘。
旁人都以為他失了勢,從此一蹶不振,要在那個閒職辦公室裡耗到退休。
他們不知道,他從不在意這些虛浮的權勢。
那些算計、冷眼、流言,在他眼裡不過是過眼雲煙。
秦風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隨他們怎麼想,隨他們怎麼說。他隻想回家,陪陪父母,享幾天清閒。
至於往後的事——
不急。
月光靜靜灑在房間裡。
秦風的呼吸漸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