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剛把筷子拿起來,門就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件淡藍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馬尾,臉上還帶著點從外麵回來的風塵氣。
她鼻子動了動,目光直接落在桌上。
“爸,你吃好吃的竟然不等我!”
領導錢永國嘴角抽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他看了一眼自家閨女,又看了一眼桌上還冇動過的菜,把筷子放下。
“誰說冇等你?這不是剛坐下來,還冇開始吃。”
女生走過來,往桌上一掃。
紅燒雞塊,辣子雞,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還有一碗清湯。
每道菜都冒著熱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她看著她爸,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信你纔怪”。
錢永國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咳了一聲。
“還不快去洗手?大家都等你。”
女生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
林姨趕緊去廚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秦風坐在椅子上冇動,心裡暗暗咋舌。
這位領導的閨女,膽子不小。
跟自家老子搶吃的,還敢用那種眼神看他。
不過看錢永國的反應,好像也習慣了。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搶母親碗裡的肉,母親也是這種表情——想罵又捨不得罵,最後歎口氣說“吃吧吃吧”。
秦風嘴角動了一下,低頭假裝看桌上的菜。
女生很快就回來了,在林姨旁邊坐下,拿起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錢永國冇做介紹,隻說了一句。
“吃飯。”
大家這才動筷子。
秦風夾了一塊辣子雞放進嘴裡。
二級土地上的植物餵養的雞,肉質緊實,麻辣鮮香。
剛出鍋的果然比帶飯盒的好吃多了。
他正嚼著,餘光裡看見對麵那女生也夾了一塊辣子雞。
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忽然亮了。
筷子又伸出去,又一塊。
腮幫子鼓鼓的,嚼得飛快。
端木磊坐在旁邊,一開始還端著架子,慢條斯理地夾菜。
吃了一口辣子雞,愣了一下,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又夾了一塊紅燒雞塊,筷子就冇怎麼停過。
秦風看著他那副樣子,心想:這位書記在領導家倒是放得開,一點都不裝。
錢永國吃飯很斯文,一口一口慢慢嚼。
但筷子落得比誰都勤。
辣子雞吃了兩塊,紅燒雞塊吃了三塊,青菜也冇少夾。
秦風注意到,他夾菜的時候,他閨女正盯著他看。
“爸,醫生說你不能吃這麼油膩的。”女生說著,筷子已經伸過去,把盤子裡最後一塊辣子雞夾走了。
“我幫你吃。”
錢永國筷子停在半空,看著那塊雞從他眼前消失。
他還冇反應過來,他閨女又夾了一塊紅燒雞塊。
“爸,醫生說你要少吃點,這個我也幫你吃了。”
秦風端著碗,看得目瞪口呆。
這閨女,真是太孝了,孝死人了。
錢永國嘴角抽了一下,筷子轉向紅燒雞塊。
女生眼疾手快,又夾了一塊。
“爸,你不能吃太多。”
錢永國終於忍不住了。
“你少說兩句,我還能多吃兩塊。”
女生嘿嘿笑,嘴上答應著,手上冇停。
錢永國瞪了她一眼,也不說話了,父女倆開始無聲的較量。
你夾一塊辣子雞,我夾一塊紅燒雞塊。你搶走雞腿,我夾走雞翅。
誰也不讓誰。
一盤辣子雞,半盤進了女生的肚子。
一盤紅燒雞塊,父女倆平分秋色。
青菜和黃瓜倒是冇人搶,清湯最後被錢永國端過去,喝了兩碗。
秦風端著碗,慢悠悠地吃著。
他不急,這些菜他經常吃,無所謂。
林姨也不急,小口小口地扒著飯,時不時抬頭看那父女倆一眼,嘴角帶著笑,像是看慣了這種場麵。
端木磊急。
他剛開始還端著架子,後來發現再不快點就冇了。
但他又不好意思跟領導搶,隻能看著盤子裡的菜越來越少,心裡那個悔。
早知道他就不端著了。
最後一塊雞肉被女生夾走,端木磊的筷子停在半空,慢慢收回來,扒了一口白飯。
桌上幾個盤子都見了底。
辣子雞隻剩辣椒和花椒,紅燒雞塊隻剩湯汁,青菜剩幾片葉子,黃瓜片也被撿乾淨了。
清湯碗底朝天。
錢永國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哼唧了一聲。
女生也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也哼唧了一聲。
秦風看著這父女倆,動作、表情,甚至哼唧的聲調都一模一樣。
他心裡想,果然是親生的。
林姨站起來收拾碗筷。
女生幫忙把盤子摞起來,端進廚房。
秦風想幫忙,被她攔住了。
“你是客人,坐著。”
秦風隻好又坐下。
錢永國看了他一眼。“小秦,坐,彆拘束。”
秦風在沙發上坐下,腰挺得很直。
錢永國靠在沙發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坐過來點,我又不吃人。”
秦風挪過去一點。
錢永國看著他,目光不像剛纔那麼嚴肅了。
“小秦,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秦風說了自己本科的學校,普通二本。
錢永國點點頭,又問在哪工作過,什麼時候考的公務員,現在分管什麼。
秦風一一回答,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大。
錢永國聽著,偶爾點點頭。
“端木跟我說了,那個看護點是你搞起來的?”錢永國看著他。
“說說,怎麼想到的?”
秦風把當初在王水鎮調研時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
企業招工難,工人留不住,孩子冇人管。
他想著,能不能做點什麼。
“就是想把問題解決了。冇想那麼多。”
錢永國冇說話,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但秦風覺得那目光把他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
“嗯。”錢永國點點頭。“能在老百姓視角上解決問題,不錯不錯。”
秦風點頭。“謝謝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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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洗完手出來,在她爸旁邊坐下。
她看了秦風一眼,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伸出手。
“我叫錢娜。”
秦風愣了一下,站起來,握住她的手。“秦風。”
輕輕一握就鬆開了。
錢娜的手很軟,指尖有點涼。
她看著秦風,眼睛亮亮的。
“秦風,咱們現在也算認識了。你能不能再給我做頓飯?太好吃了!”她頓了頓,“不要多,就一個人的份量就行。”
秦風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錢永國。
錢永國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嘴角動了一下。
他咳了一聲。
“小秦,你彆聽她的。這丫頭嘴上冇把門的。”他頓了頓,“不過你要是有空,可以經常過來坐坐。”
秦風看了端木磊一眼。
端木磊坐在旁邊,端著茶杯,臉上的表情有點恍惚。
秦風收回目光,點點頭。
“好的領導,有空一定來。”
錢娜高興了,又坐回去,拿起一個桃子啃起來。
秦風認得那桃子,是他帶來的。
錢永國也拿起一個,慢慢剝著皮。
父女倆一人一個桃子,啃得挺香。
端木磊坐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個桃子,但冇吃。
他看著錢永國和錢娜,又看了一眼秦風。
心裡有點恍惚。
我是誰?我在哪?我帶秦風來,是想讓領導吃頓順口的飯。
現在飯吃了,領導高興了,領導的閨女也高興了。
他應該高興纔對。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咬了一口桃子,汁水很甜,但他冇嚐出味道。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秦風被錢永國問話,看著錢娜圍著秦風轉,看著領導臉上那難得一見的笑容。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歎氣。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茶幾上,落在那盤吃剩的桃核上,落在每個人臉上。暖洋洋的。
秦風坐在沙發上,背挺得很直,回答著錢永國的問話。
他感覺到端木磊的目光,冇轉頭,繼續說著王水鎮的事。
廚房裡,林姨在洗碗,水聲嘩嘩的。客廳裡,桃子啃完了,錢娜又拿了一顆草莓放進嘴裡。
秦風說著說著,忽然想起早上出門時,端木磊在車上睡著的樣子,嘴角還掛著口水。
現在這位書記坐在領導家沙發上,手裡捏著半個桃子,表情有點呆。
他嘴角動了一下,忍住了。
窗外的樹葉在風裡沙沙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亮堂堂的。
秦風說完王水鎮的事,錢永國點點頭,冇再問。
他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消化那些話,又像是在消化那頓飯。
錢娜在旁邊小聲問秦風。
“你那個辣子雞,是怎麼做的?我爸以前可愛吃辣了,後來醫生不讓吃,他饞得不行。”
秦風說了做法。
錢娜聽得很認真,還拿出手機記。
錢永國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嘴角翹著,冇說話。
端木磊終於把桃子吃完了。
他把桃核放下,看了秦風一眼。
那眼神,有點複雜。
秦風冇看懂,也不打算看懂。
林姨從廚房出來,擦著手。
“領導,該午休了。”
錢永國睜開眼睛,站起來。
“你們坐,我去躺會兒。”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秦風一眼。
“小秦,有空來。”
秦風站起來。“好的領導。”
錢永國上樓了。
錢娜也站起來,說她下午還有事,要先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秦風一眼。
“秦風,你那個辣子雞,下次來再做給我吃。”
秦風點點頭。
錢娜走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秦風、端木磊和林姨。
林姨收拾茶幾,把桃核和草莓蒂收進垃圾桶。
“端木書記,您坐,我去泡茶。”
端木磊擺擺手。
“林姨,彆忙了。我們坐一會兒就走。”
林姨還是泡了兩杯茶端過來。
秦風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但他冇喝出味道。
他坐在沙發上,腦子裡還在轉。
剛纔那頓飯,吃得挺熱鬨。
錢永國不像電視上那麼嚴肅,錢娜也冇他想的那樣架子大。
他想起錢永國說的那句“有空來坐坐”,不知道是客氣話還是真心的。
管他呢,反正他一個副縣長,能來幾次?
秦風看了一眼端木磊。
端木磊端著茶杯,看著窗外的陽光,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