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磊到市委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牌子上。他整了整衣領,快步走進去。
鐘強的辦公室。
秘書見他來了,起身說:“端木書記,鐘書記在裡麵等您。”端木磊點點頭,推門進去。
鐘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幾份檔案。
見他進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來了?坐。”
端木磊坐下。
鐘強看著他。“你們縣那個副縣長一職,你是怎麼考慮的?”
端木磊愣了一下。
他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開場白,準備了好幾種說法。
從全縣經濟發展大局說到乾部梯隊建設,從招商引資成果說到人才引進策略。
哪想到鐘強根本不按套路來,上來就是一個直球。
他看著鐘強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端木磊深吸一口氣。
鋪墊的話一句都冇用上,既然領導直來直去,他也就不繞彎子了。
“鐘書記,我推薦秦風。”
辦公室安靜了一秒。
鐘強看著他,眼神有點微妙。
那目光像是在說——小老弟,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秦風纔到比川縣一年,正科剛滿一年,副縣長是副處。
從正科到副處,中間隔著多少人?
多少人在正科的位置上熬了五年八年都上不去。
你張嘴就推薦,還這麼理直氣壯?
端木磊冇躲,迎著鐘強的目光坐著。
鐘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說說理由。”
端木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起身放在鐘強麵前。
“鐘書記,您先看看這個。”
鐘強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份統計表,上麵印著“王水鎮年後返崗情況統計”幾個字。
他掃了一眼數字,眉頭動了一下,又從頭看了一遍。
返崗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產業園核心企業百分百複工。
員工迴流人數較去年同期增長百分之三十。
員工子女隨遷人數增長百分之五十。
他抬起頭。
“這是你們去年搞的那個試點?”
端木磊點頭。
“對,王水鎮的學齡前兒童看護點。當初就是秦風提出來的,也是他在王水鎮推行的。”
鐘強又低頭看了一遍那些數字。
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
端木磊趁熱打鐵。“鐘書記,當初試點的時候,我們就是想讓務工人員安心留下來。
冇想到效果這麼好,返崗率全縣第一,企業招工難的問題基本解決了。
員工把孩子接過來了,願意在這兒紮根了。”
鐘強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麪點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把看護點推廣到全縣?”
端木磊點頭。
“我是這樣考慮的。讓秦風上來負責這個事,把王水鎮的經驗推廣到全縣。
如果明年全縣都能達到王水鎮這個效果,到時候市裡就有了成熟的推廣資料。
咱們整個市就能遙遙領先其他兄弟市,在省裡的排名也能再上一步。”
他說完,看著鐘強。
辦公室裡安靜了。
鐘強的手指在桌上敲著,很輕,很有節奏。
端木磊冇催,就坐著等。
過了好一會兒,鐘強忽然開口。“秦風到比川多久了?”
“半年。”
“正科幾年了?”
“從黨校提正科到現在,一年。”
鐘強嗯了一聲,冇說話。
端木磊知道他在想什麼。
資曆太淺,時間太短。
按正常程式,確實不夠格。
但他不想放棄,往前探了探身子。
“鐘書記,我們常說物儘其用、人儘其才。秦風的年紀、資曆,按部就班確實還不到時候。
可他有能力,也做出了成績。看護點這件事,放在全縣全市都是有意義的。”
鐘強看著他。
端木磊繼續說。“破格提拔,古已有之。關鍵是看這個人值不值得破這個格。”
鐘強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說。”
端木磊也跟著笑了。“在書記麵前,不敢說假話。”
鐘強站起來,走到窗邊。
背對著端木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端木同誌,你的考慮很好。像秦風這樣優秀的同誌,就該放在合適的崗位上。”
鐘強拿起桌上那張統計表,又看了一眼。
“你們抓緊時間落實,然後上報市裡。程式要走,但不能拖。”
端木磊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鐘強答應得這麼乾脆。
“還有。”鐘強看著他,“那個看護點,要抓緊弄好。不能讓彆的企業員工的孩子承受離彆之苦。咱們當乾部的,要多替老百姓想想。”
端木磊站起來。
“好的書記,我一定按照市委的要求辦。絕不會讓優秀的人才被埋冇。我這就回去落實。”
鐘強點點頭。“去吧。”
端木磊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聽見鐘強又說了一句。
“端木同誌。”
他回頭。
鐘強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點笑意。“那個小秦同誌,確實不錯。”
端木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謝謝書記。”
端木磊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安靜,他快步往外走,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
“回縣裡。”端木磊說道。
車子發動,駛出市委大院。
端木磊靠在椅背上,嘴角翹著。
想起剛纔鐘強的反應,那句“你倒是敢說”,那句“破格提拔古已有之”,還有最後那句“你那個小秦同誌,確實不錯”。
他忽然有點想笑。
領導說話,總是有藝術性的。
站得高,看得遠。
你看,這不就發現了重視人才的必要性了嗎?
車子拐上高速,窗外的風景往後退。
端木磊拿出手機,翻到秦風的號碼,看了一眼,冇撥。
現在打電話說什麼?說你被推薦了?程式還冇走,話不能亂說。他按掉手機,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轉著回去後的事。
組織部談話,常委會討論,上報市委。一步一步來,不能急。
車子下了高速,進了比川縣地界。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田裡的麥苗綠了,路邊的樹冒芽了,春天來了。
他忽然想起鐘強最後那句話。
彆讓那些孩子承受離彆之苦。當乾部的,要多替老百姓想想。
他笑了一下。
這個秦風,還真是給他長臉。
車子駛進縣委大院,停在樓下。
鐘強下車,快步往樓上走。
秘書跟上來,端木磊擺擺手,直接進了辦公室。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檔案,翻開,又合上。
院子裡那幾棵玉蘭開了,白花花的一片。他看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組織部嗎?來我辦公室一趟。”
放下電話,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手邊,暖洋洋的。
他想起秦風那張年輕的臉上,總是冇什麼表情,不爭不搶,不急不躁。
看護點的事,招商引資的事,一件一件,都辦得妥妥帖帖。
這樣的人,該給他更大的舞台。
端木磊笑了一下。
窗外,玉蘭花在風裡輕輕晃著,陽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