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那一聲滾油爆響,餘音還沒散去。
壽台上的歡呼聲還在迴蕩。
“萬壽無疆——!”
“節度使萬壽無疆——!”
紅燈如海,雪花翻飛,油煙裹著辣香衝上高台,把這場壽宴襯得像人間極樂。
可下一瞬。
極樂,碎了。
病虎站在秦勇身後。
他佝僂的脊背像一張弓,咳嗽聲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咳死在灶台旁。
沒人把他當迴事。
一個病鬼罷了。
可就在秦勇跪地獻菜、霍天狼前傾去拿湯匙的那一刻——
病虎的頭,忽然抬起。
那張病態蒼白的臉上,眼神像一口封了百年的井,忽然被撬開了蓋子。
一股陰冷、粘稠、像蛇一樣的殺意,轟然湧出!
他嘴唇裂開,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牙的笑。
然後——
一聲長嘯!
撕裂喧囂!
“昇平教分壇——!”
“八殘劍病虎——!”
“送節度使大人——歸天!!!”
這一嗓子像一記雷霆落在壽台之上。
台下百姓還沒反應過來,貴客們已經頭皮炸開。
“刺客——!”
“有刺客!”
霍靈手中的摺扇“啪”地一聲合上,瞳孔驟縮,興奮與狂熱像火一樣躥上眼底。
白蓮坐在席間,笑意瞬間消失,隨時暴動。
而秦勇——
更慘。
他剛剛恢複神智,還在懵逼自己怎麽跪在壽宴前。
下一秒就聽見身後傳來:
“送節度使歸天”。
秦勇整個人當場裂開。
“我操?!”
他腦子還沒轉過來,身體已經本能想跑。
可他剛起半個身。
砰!
病虎一腳踹在他後腰。
秦勇像一頭被人踹飛的豬,直接摔在霍天狼麵前的紅毯上,臉貼著雪水與油漬混出來的汙泥。
“啊——!”
秦勇慘叫,眼淚鼻涕一起飆。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不是“差點真成刺客”。
自己剛才就是刺客!
還是被當肉盾的那種!
病虎袖中寒光炸裂。
一柄短劍彷彿從病骨裏鑽出來,劍走偏鋒,不取胸口,不取丹田——
直取咽喉!
兩尺!
不足兩尺!
這個距離,哪怕宗師也要失手!
劍尖藍光微閃。
淬毒!
見血封喉的毒!
台下有老江湖直接嚇得腿軟——
“完了……大帥要栽!”
甚至連霍靈都屏住呼吸,嘴角不受控製地上揚了一瞬。
殺!
快殺!
隻要霍天狼死了,北境換天!
可——
就在短劍刺入喉前三寸的刹那。
林玄動了。
他沒有拔刀。
甚至沒有抬手去擋。
他隻是腳步一錯。
身形如鬼魅般橫移半步。
“滾開。”
林玄低喝。
一隻手抓住秦勇後頸,像拎小雞般把他拽飛出去。
一連串動作快得讓人眨眼都跟不上。
秦勇被拎飛時還在嚎:
“林玄救我——!!!”
他“咚”地一聲摔在一旁,摔得七葷八素,卻連滾帶爬抱住柱子,像抱住了親爹。
而此刻。
病虎——
劍勢已成,殺意已狂。
劍鳴如雷,寒光一閃。
那個佝僂如蝦米的“病虎”,脊椎骨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整個人在刹那間拉長、挺直。
長劍如毒蛇吐信,直刺霍天狼的咽喉。
快。
太快!
快得連風雪都被切開。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隻有純粹到極致的殺人技。
此時的秦勇還跪在地上,手裏空空如也,滿腦子還是那盤麻婆豆腐。
直到那股透骨的寒意從背後襲來,他才猛地打了個激靈,下意識迴頭。
病虎已然全力爆發。
劍尖顫動,化作九道殘影。
封死了霍天狼所有的退路。
所有人都盯著那張虎皮太師椅。
霍天狼,沒動。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左手端著那盤搶來的麻婆豆腐,右手捏著湯匙,剛剛送進嘴裏的一塊豆腐還沒嚥下去。
“吵死了。”
霍天狼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然後。
他抬起了那隻捏著湯匙的右手。
沒有真氣爆發的光芒,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就像是趕蒼蠅一樣,隨意地往前一揮。
啪!
一聲清脆得讓人牙酸的骨裂聲,瞬間壓過了滿城的鑼鼓喧囂。
那漫天的劍影,在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麵前,就像是孩童手裏的柳枝,脆弱得可笑。
霍天狼的湯匙,好似化作天外一劍。
無視了鋒利的軟劍,無視了護體罡氣,直接印在了病虎的胸口。
砰——!!!
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然後炸開。
掌風落下的刹那,空氣像被巨錘砸爆!
壽台上紅綢“嘩啦”一聲炸開!
燈籠齊齊搖晃,火苗幾乎被震滅!
病虎那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比來時快十倍的速度倒飛而出。
胸膛肉眼可見地塌陷下去,後背的衣衫瞬間炸成蝴蝶般的碎片。
噗!
一口夾雜著內髒碎塊的黑血,在空中噴出一道淒豔的弧線。
轟隆!
病虎倒飛出去。
砸穿壽台欄杆。
砸翻了一張擺滿美酒佳肴的桌案。
稀裏嘩啦。
酒水飛濺,盤碟碎裂。
原本高高在上的貴客們,此時嚇得麵無人色,連滾帶爬地往桌子底下鑽。
“啊——!殺人啦!”
“護駕!快護駕!”
場麵瞬間大亂。
而在第九層高台上。
霍天狼慢條斯理地嚥下嘴裏的豆腐,這才緩緩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手上沾著的一點血跡,眉頭皺了皺,隨手在虎皮椅上擦了擦。
像拍掉一隻蟲子。
“八殘劍?”
霍天狼嗤笑一聲,聲音如洪鍾大呂,震懾全場:“一群藏頭露尾的鼠輩,也配叫劍?”
他一步跨出。
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經站在了第八層,站在了還在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病虎麵前。
此時的病虎,胸骨盡碎。
嘴裏不斷湧出黑色的血沫,但那雙灰白的眼睛裏,依然隻有瘋狂的殺意。
他還要動。
霍天狼眼神冰冷,五指成爪,隔空一吸。
“給老夫滾出來!”
嗡!
一股恐怖的吸力爆發。
病虎身體劇烈抽搐,彷彿體內有什麽東西正在被強行剝離。
“呃……呃啊!!!”
這個連骨頭斷了都不吭一聲的死士,此刻卻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慘叫。
嘶啦!
霍天狼五指猛地一扣,直接抓破了病虎丹田處的皮肉。
鮮血飛濺中。
他硬生生從病虎的血肉裏,拽出了一隻拇指大小、通體血紅、長滿觸須的怪蟲!
這蟲子像蜘蛛,又像蜈蚣,背上還有細密的紋路。
張牙舞爪,發出刺耳的嘶鳴。
瘋狂扭動中,發出“吱吱”的尖叫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嘶——!”
蟲鳴一響,林玄眉頭微挑。
蠱。
果然是蠱!
霍天狼竟然能察覺到蠱蟲的存在。
那豈不是自己剛才救秦勇的動作,對方也是一清二楚?
這……
便是宗師嗎?
“苗疆的玩意兒。”
霍天狼看著手裏的蟲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惡心。”
啪!
兩指一搓。
那隻堅硬如鐵的蠱蟲,直接被捏爆成一團血霧。
蟲鳴戛然而止。
病虎那具身軀也像斷了線的木偶,眼神徹底熄滅,軟軟垂下。
同一時間。
就在蠱蟲被捏碎的刹那——
台下混亂的人群中。
一個穿著破舊紅棉襖、手裏還緊緊攥著半串糖葫蘆的小女孩,猛地臉色慘白。
她原本正踮腳看熱鬧,眼裏還閃著興奮。
可下一瞬,她眼神劇烈一顫。
“噗——!”
一口鮮血,毫無征兆地從她嘴裏噴了出來,染紅了手裏的糖葫蘆。
那血不是紅的。
是紫黑色的。
小女孩身體晃了晃,眼底深處那種屬於孩童的懵懂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怨毒與駭然。
正是鬼醫!
“霍……天……狼……”
她咬著牙,聲音細若蚊蠅,卻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陰冷。
反噬!
蠱蟲被毀,宿主連心!
她沒想到,霍天狼竟然強橫到這種地步,根本不給蠱蟲自爆的機會,直接憑蠻力捏碎!
“該死……”
她強忍住翻湧的氣血,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把第二口血吞了迴去。
下一秒,她猛地轉身,像隻受傷的小獸,鑽進旁邊客棧陰影。
風雪一卷。
人就沒了。
眨眼間,便沒了蹤影。
這一幕,發生得太快,太隱蔽。
在數萬人的混亂中,沒人注意到一個吐血的小乞丐。
但……
林玄看到了。
霍天狼也看到了。
但霍天狼沒追。
隻是淡淡掃了一眼那客棧方向,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他懶得理會。
林玄心中冷笑,眼底殺機一閃而逝。
但這殺機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因為,麻煩還沒完。
台下百姓這時終於反應過來。
“殺……殺人了!”
“刺客!”
“神仙打架——快跑啊!”
尖叫聲炸開。
人群像被踩爆的蟻巢,轟然四散。
有人摔倒,被踩得嗷嗷叫。
有人抱著孩子哭著往巷子裏鑽。
貴客們更是狼狽。
剛才還端著酒杯談笑風生的權貴,此刻像一群被火燒了尾巴的雞。
“護駕!”
“快護我走!”
“我不想死啊——!”
護衛拚命開路,推搡間連桌席都掀翻,酒肉滾落一地。
壽台瞬間亂成一鍋粥。
隻有霍天狼站在最頂層。
像山一樣。
紋絲不動。
他把病虎那具半死不活的身體往地上一扔。
“咚。”
砸得血水四濺。
霍天狼抬眼。
目光掃過台下亂跑的人群。
像掃過一群螻蟻。
可就在這一片混亂中——
三道身影,從風雪中掠出。
快。
狠。
無聲無息。
他們落地時,雪地竟隻留下淺淺三道腳印。
跛猿。
盲蟾。
癆猴。
八殘劍餘孽!
三道黑影如炮彈般衝天而起,直撲第八層高台!
左邊一人,身形佝僂,雙臂過膝,手裏拎著一根镔鐵大棍,落地時砸得石板粉碎。
八殘劍——跛猿!
中間一人,雙目蒙著黑布,趴在地上如同巨大的蛤蟆,腮幫子鼓起,發出一陣陣雷鳴般的悶響。
八殘劍——盲蟾!
右邊那人,瘦骨嶙峋,麵色枯黃,手裏握著兩把短匕,一邊咳嗽一邊陰惻惻地笑。
八殘劍——癆猴!
“接應大哥!”
“殺霍天狼!”
三道身影,帶著濃烈的腥風與殺氣,瞬間封鎖了霍天狼的前後左右。
盲蟾雙眼纏布,卻精準無誤地按住病虎心口穴位,止血、封脈。
三人抬頭。
目光越過霍天狼。
死死落在林玄身上。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剁碎喂狗。
因為他們清楚——
瘋犬死了。
聾象死了。
啞蟬死了。
疤蛇叛了。
而這一切,都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有關!
“林玄……”
“原來你也在。”
癆猴舔了舔嘴角的血沫,聲音陰冷:“等殺了霍天狼,下一個就是你的!”
林玄冷笑一聲,懶得搭理。
三個將死鬼而已。
“來得好!”
霍天狼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仰天狂笑,一身黑甲在火光下錚錚作響。
“既來送死,老夫就成全你們!”
轟!
宗師氣場全開。
以霍天狼為中心,方圓三丈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無數雪花被震碎成齏粉,化作白霧蒸騰。
大戰,瞬間爆發!
而在戰圈之外。
秦勇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褲襠處已經濕了一片。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把自己像拎小雞一樣救下來的青衫背影,嘴唇哆嗦著:“林……林玄……”
林玄沒有迴頭。
他單手按刀,站在霍靈身側,目光卻死死盯著那混亂的戰局。
“不想死,就閉嘴。”
林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秦勇的耳朵裏。
“待會兒亂起來,往桌子底下鑽。”
“記住。”
“你今天,隻是個做飯的。”
秦勇拚命點頭,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他這輩子都沒這麽聽話過。
霍靈站在一旁,手裏那把摺扇已經被他捏得變形。
他看著在三大高手圍攻下依然遊刃有餘、甚至還隱隱壓製的父親,眼中的光芒明明滅滅。
“林兄。”
霍靈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你說。”
“這三個廢物……”
“能撐幾招?”
林玄眯起眼,看著場中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
“三招。”
林玄淡淡道:“三招之內,必死一人。”
話音未落。
場中局勢突變!
霍天狼硬扛了跛猿一棍,肩膀微沉,反手一巴掌抽在盲蟾鼓起的肚皮上。
“給老夫破!”
砰!
一聲悶響。
盲蟾那堅如金鐵的肚皮,竟被這一巴掌直接拍得凹陷下去,整個人如皮球般彈飛,撞在癆猴身上。
骨斷筋折!
鮮血狂噴!
正如林玄所言。
宗師之下,皆為螻蟻。
這根本不是刺殺。
這是……虐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