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刀入內?
趙鐵衣站在門檻外,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在這節度府內,除了大人的貼身影子,哪怕是他這個統領,進這扇門前也得卸甲去兵。
讓一個外人帶刀進去?
這不是恩賜。
這是“看重”。
更是一種視若無物的絕對自信——讓你拿著刀,你也翻不出浪花。
“林公子,請吧。”
趙鐵衣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側身讓開,目光卻死死盯著林玄腰間那柄斷嶽刀,眼神嫉恨交加。
林玄沒看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大步跨入。
屋內沒有想象中的奢華。
甚至可以說是簡陋。
這是一棟全木結構的二層小樓,一樓是大廳,四壁蕭然,沒有古玩字畫,沒有金玉擺件。
隻有牆上那張巨大得有些誇張的地圖。
那是北境全圖。
上麵用硃砂筆勾勒出無數紅圈與黑線,密密麻麻,如同血管般爬滿整張羊皮紙。
林玄隻是掃了一眼,便心頭一凜。
那紅圈標注的,不僅僅是敵軍的動向,甚至包括了北境幾大世家的私礦、暗堡位置。
大廳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大案。
案上堆滿了摺子,硯台裏的墨跡未幹,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鬆煙味。
而在那堆摺子最上方,攤開著一份卷宗。
林玄走近兩步,目光落在卷宗上。
那上麵,赫然寫著他的名字。
《林玄行蹤錄》。
“三月初五,辰時三刻入城,見虎威軍參將秦勇……”
“三月初五,入金鳳樓,與孫厲、趙鐵衣等聚酒,席間《洛神賦》全文如下……”
“三月初五,夜,殺孫厲,一刀斃命,與金鳳樓花魁青瑤同處一室,後者疑似昇平教妖女白蓮,實力武師巔峰境……”
“三月初六,入節度府,見霍靈,賜節度令、瘴氣丹,出城後前往城南五裏外瘴氣林,遇司馬雄殺之……”
所有的行動,在卷宗上寫的一清二楚!
林玄隻覺得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詳細。
太詳細了。
詳細到連他在巷子裏撒了泡尿,用了幾顆瘴氣丹,甚至從屍體上摸走了什麽東西,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這哪裏是卷宗?
這分明是一雙無時無刻不在窺視的眼睛!
林玄猛地抬頭,環視四周。
這節度府,這北境……到底還有多少雙這樣的眼睛?
如果自己這種無名小卒都被盯得如此死,那其他人呢?
霍靈那個蠢貨還在自以為是地搞什麽刺殺計劃,昇平教那些瘋子還在暗中滲透……
恐怕在霍天狼眼裏,這些所謂的陰謀詭計,不過是戲台上的醜角在蹦躂,一切盡在掌握!
“怎麽?林公子很驚訝?”
身後傳來腳步聲,趙鐵衣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順手關上了房門。
此時的他,沒了外麵的囂張,反而像是迴到了主人的領地,腰桿挺直了幾分。
走到桌案旁,伸手按在那份卷宗上。
“在這北境,隻要大人想知道,就沒有秘密。”
趙鐵衣指尖敲擊著桌麵,發出咄咄的聲響,那雙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一抹審視的獰笑:
“包括你在金鳳樓的那首詩,包括你在鐵匠鋪打的那口鍋。”
“但是……”
趙鐵衣話鋒一轉,身體前傾,那雙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林玄,聲音壓低,透著一股陰冷的寒意。
“有一件事,卷宗上是空白的。”
他手指猛地指向卷宗末尾的一處空白。
那裏,隻寫著四個字:墜入蠱坑後生還。
後麵,是一個血紅色的問號。
“五毒教的蠱坑,那是死地。連武師巔峰進去都得脫層皮。”
“你一個武者境,憑什麽活著出來?”
“還更進一步,突破到武師境?”
“是有什麽奇遇?”
趙鐵衣逼近一步,身上那股血腥氣撲麵而來:
這是唯一的盲點。
也是霍天狼唯一沒看透的地方。
更是林玄最大的秘密——係統!
空氣彷彿凝固。
林玄看著趙鐵衣那張近在咫尺的醜臉,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輕蔑,像是看一個跳梁小醜。
“你想知道?”林玄反問。
“廢話!快說!這是大人的……”
“既然大人全知全能,何必借你這張狗嘴來問?”
林玄冷冷打斷,身體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身上的萬毒真罡隱隱流轉,那股霸道的紫金氣息,竟逼得趙鐵衣呼吸一滯。
“你……”趙鐵衣臉色鐵青。
“你什麽你?”
林玄眼神如刀,語氣森然:
“我是霍大人請來的客,帶刀進來的客。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審我?”
“要問,讓正主來問。”
“你這條看門狗,還沒資格聽!”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趙鐵衣臉上。
他身為黑狼衛統領,平日裏誰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
如今竟被一個鄉野獵戶指著鼻子罵是狗!
“混賬!老子廢了你!”
趙鐵衣怒吼一聲,渾身氣血爆發,蒲扇般的大手帶起一陣惡風,直奔林玄咽喉抓來。
林玄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甚至連手都沒抬。
就在那隻大手即將觸碰到林玄脖頸的瞬間。
咚。
咚。
咚。
樓梯上,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聲音很輕,很慢。
就像是老人在散步。
但這聲音響起的瞬間,趙鐵衣那狂暴的動作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整個人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怒火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噗通!
這位剛才還兇神惡煞的統領,竟是連想都沒想,直接收迴手,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著冰冷的地麵,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大人……”
林玄瞳孔微縮,緩緩抬頭看向樓梯口。
隻見一個身穿灰色常服的老者,正負手而下。
他沒穿甲冑,頭發花白,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著。
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溝壑。
看起來就像是鄰居家那個喜歡在樹下下棋的老大爺。
身上沒有半分武者的氣息,甚至顯得有些孱弱。
但當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掃過來時。
林玄隻覺得心髒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體內的蠱皇,在顫栗!
那是遇到了天敵的本能反應!
這是一頭披著人皮的太古兇獸!
霍天狼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趙鐵衣一眼,徑直走到桌案旁。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取了兩隻粗瓷碗,倒了兩碗酒。
動作慢條斯理,穩如泰山。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麽大。”
霍天狼端起一碗酒,遞到林玄麵前,臉上露出一抹看似慈祥的微笑。
“這酒,是北境的燒刀子,烈得很。”
林玄深吸一口氣,雙手接過酒碗,並沒有喝,而是躬身行了一禮:“草民林玄,見過節度使大人。”
“草民?”
霍天狼嗬嗬一笑,自己端起另一碗酒,一飲而盡。
隨後,他放下酒碗,目光落在林玄臉上,眼神玩味,彷彿看穿了一切偽裝。
“金鳳樓一首《洛神賦》,壓得滿城權貴抬不起頭。”
“小子,你可不是什麽草民啊。”
霍天狼說著。
眉梢一挑。
拿起卷宗,掃了一眼,笑道。
“而且我很好奇。”
“你這首《秦王破陣樂》的秦王,是哪位秦王?”
“老夫沒記錯的話,咱們大乾,可從沒設過秦王這麽一號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