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淩青這人,下手賊快。
前麵還裝模作樣地跟雙蟬說你迴家了讓家長聯係我,溫柔且不緊不慢;
後腳出了門就麵無表情掏出手機,給他學棋的道場老師打電話。
他簡明扼要地介紹了雙蟬:
小女孩,大概三四年級,嘉興實驗小學,棋力在能過定段賽的程度。
還提了一下讓欒琛這個職業四段中盤投子。
旁邊跟著在聽的欒琛不樂意了:“哎哎!你提我做什麽?你這麽一說,以後全棋壇都知道我輸給她了!”
可惡啊!
過兩天去參加比賽豈不是要被人嘲笑?
對於輸了這事,欒琛不覺得丟臉。
他隻是不想被人以這個事情而取笑。
學棋先學德,可惜的是這群人沒一個有好德的!
還都特八卦!
薄淩青單手按住了張牙舞爪的欒琛。
他微微點頭:“是的,問過了,目前沒有老師,但是也沒考級,不清楚之前的老師是怎麽給她規劃的……很有天賦,比我強。”
最後三字,是一個很重的評價了。
19歲就能職業七段,進過世界大賽的四強,這個天賦不說當前的第一,也屬於國內新銳棋手的第一梯隊。
那邊的老師二話不說:“你等著,我馬上去!”
好的學生當然是要搶的!
不然呢!
等著天上掉餡餅嗎!
被忽視的欒琛還在那裏嘟囔:“讓子棋是厚勢的藝術,這個小姑娘怎麽玩得這麽轉!?我之前跟老師下,都沒這麽漂亮。”
薄淩青結束通話電話,歎息著看了他一眼。
欒琛炸毛:“你什麽意思?你這是什麽意思?”
薄淩青敷衍道:“誇你前半句說得很文雅,學沒白上。”
欒琛:“那是!我……等等,你是在罵我的吧?!”
薄淩青快步走開:“沒有,你聽錯了。”
欒琛迅速跟上:“薄淩青你真的是罵人不吐髒字,下次我被那群人嘲笑的時候你能不能幫幫我?你就隻會用來罵我的嗎?我還是不是你親師弟了?!”
如果不是兩人師出同門,欒琛纔不會選擇轉到浙江券商隊,此時薄淩青搶雙蟬,他也不會就這麽站在一邊待著。
全國的棋院、道場那麽多,誰不想要一個雙蟬呢?
欒琛轉了話題:“那她要是去道場了,以後是不是就我們的小師妹啦?呀,真期待在正式的賽場上見到她呀!”
薄淩青笑了一聲。
雖然讚同他這句,但沒有接茬出聲。
欒琛沒察覺,還在嘚吧嘚。
一會兒說不愧是能贏了他的人,下棋就是好;
一會兒遺憾自己哪幾手下錯了,否則自己也不一定能被屠龍。
天真得要命,薄淩青心想,等她進到大賽裏,到時候撞見了你可就不一定“開心”了。
還期待呢?
好好珍惜這段時間吧!
·
雙蟬迴到了家,進小區後跟恰好出來的金毛小狗一起玩了會兒,得到了阿姨的打趣。
阿姨:“要週末啦,小孩子就是容易滿足。”
瞧著高興的嘞。
是高興,但不是因為放假。
小區裏的貓貓狗狗很多,早晨和晚上遛狗的最多了,雙蟬上下學遇到了就站在那裏看,出於好奇,也出於喜愛。
大多時候家長都會問要不要摸摸。
對於小孩子,尤其是這麽好看乖巧不怕小動物也不咋呼的,養寵物的大人並不討厭。
一來二去的,就熟悉了。
告別了小狗和阿姨,雙蟬步伐輕快地往家跑。
她想跟媽媽說自己今天下棋贏了,還有人給了她名片,說可以繼續學棋呢!
但走著走著,雀躍的心情就平靜了下來。
她一路上都在思考要怎麽跟媽媽說這件事,短短的十分鍾路程想了幾十種措辭。
可是這份開心的背後,存在一件被她已經忘記了的事情。
學棋,是要錢的。
曾經,她跟隨師父學習,父母也是特意備了六禮束脩,專門行了拜師禮,才進的門。
那麽,現在呢?
會更貴的吧?
可是……
雙蟬進了電梯,按了早已經熟悉的阿拉伯數字,看著顯示屏裏紅色數字不斷變化,很快就到了六樓。
她的媽媽雙桃已經睡醒了,這會兒正在家門口跟房東聊天。
“不好意思啊耽誤了,謝謝您啊!”她歉意地說著。
房東是一個發福的老太太,脾氣很溫和,說話軟綿綿的。
雙蟬不太能聽得懂,都是方言。
見到孩子迴來,雙桃疲憊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阿蟬迴來啦?來,跟奶奶打個招呼。”她招手,讓雙蟬過來。
禮貌寒暄過後,被奶奶塞了一兜糖果,說是她家裏人來看的時候帶的,她牙齒不好不愛吃。
房東很照顧她倆,雙桃搬來這裏不到一個月,本來應該是押一付三的,考慮到她沒什麽錢,就寬泛到了先給一個月的房租,押金等半個月後再給。
這次來就是要押金的。
雙桃離婚幾乎是淨身出戶,著急忙慌地找了房子搬出來,帶著孩子過來學校這邊,學雜費和借讀費還有一部分沒給,交了以後就沒剩多少了。
當時離婚還沒處理完,她忙得要命,這纔跟房東商量,能不能緩一緩。
送走了房東,雙蟬抱著一堆糖果進門。
大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了帶著喑啞的轉軸聲。
雙桃還有一點感冒的後遺症,說話間有些鼻音。
“晚上吃什麽?”
她強裝著興奮,幫雙蟬將書包撤下,又拉著孩子看來看去的。
雙桃:“嗯嗯,今天也很健康!”
雙蟬仰著脖子:“媽媽,你今天吃藥了嗎?吃飯了嗎?”
雙桃:“吃了吃了,都吃了。你早上給我留的飯團對不對?我醒來就吃了。”
提到這,她鼻尖一陣酸澀,蹲下去抱住了雙蟬:“對不起啊。”
對不起啊,本來該我照顧你的。
我真是失職。
雙蟬學著雙桃的動作,輕輕地反抱迴去,又摸了摸她的頭發。
“不要道歉,你做得很好了。”雙蟬說道。
再沒有比你做得更好的了,媽媽。
她如白紙一張出現在這裏,路不會走、飯不會吃、開關不認識、汽車不會坐……
醫生說她遭遇了車禍,能撿迴一條命就不錯了,腦震蕩的影響可大可小,後續如何不太確定,也可能就這麽呆傻下去。
是雙桃從有著消毒水味道的醫院接迴了她,給她換上新衣,教她吃飯、走路,帶她去買衣服、陪她複健和玩耍,不厭其煩。
還有誰能比你做得更好呢?
雙桃不想哭的,可是,人就是這樣奇怪,被罵了被嫌棄了能強硬起來懟迴去,一旦被關心了,反而立刻潰不成軍。
眼淚迅速湧上,在要落下的那一刻被雙桃用手背拭去,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扭頭。
等迴過來看著雙蟬時,又是開心的模樣。
雙桃:“去吃小餛飩吧?你昨天不是說想吃嗎?”
雙蟬有太多沒吃過的,連很沒意思的蘋果,她都能啃得津津有味。
“好耶!”她歡快地蹦躂,“可以再吃一個水果嗎?”
雙桃:“當然可以,你想吃什麽?”
雙蟬:“想吃沒有吃過的!”
這不費事兒,五月正是天氣迴暖的時節,應季水果陸續上桌,健康又美味。
雙桃讓她先去洗手:“那我們過會兒出去再看。”
·
吃完飯迴來的時候,雙桃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上麵的名字,嚇得打了一個嗝。
“寶寶你先在這裏,媽媽跟朋友打個電話。”她叮囑。
雙蟬在吃冰淇淋,超級好吃,她愛吃!
聞言點點頭,她站在小區裏的路邊繼續認真地吃東西。
雙桃稍微離開了幾米遠,接電話時有點卑躬屈膝的,看上去似乎不太妙?
雙蟬不太理解。
但她知道手機這個東西是什麽。
雙桃要是不想接,結束通話就行,既然接了起來,那可能就是有事。
珍惜地吃完了手裏的蛋筒冰淇淋,雙桃還在那兒偷摸地跟人打電話,離得遠聽不太見說的啥,雙蟬也沒有去探尋秘密的意思。
無聊的她左右看了看,右手邊有一個老大爺正在廊下坐著,跟前擺了一盤棋。
有人路過,他招手讓人過來下棋。
“沒意思,下圍棋半天都沒勁兒。”
“下象棋唄!”
老大爺氣得吹鬍子瞪眼:“我要是想下象棋,我還能沒人下?”
圍棋不好下,沒象棋刺激,學的人不多,而且下一局要花很長時間,沒意思。
“嗐,那沒辦法,不樂意。”
“臭棋簍子還嫌棄?”
老大爺:“你來唄來唄,贏了我給你十塊錢。”
“去你的吧,誰要你這十塊錢?”
“走了走了,跳舞去嘍!”
“你自己在這兒喂蟲子吧!”
幾人推搡著往前走,沒一個停下的。
老大爺歎氣,低頭看著棋盤:“你們才沒意思。”
跳舞和象棋怎麽可能比圍棋好玩?
沒品味!
棋盤上落下了一道影子,小小的腦袋頂剛巧抵在天元那條線。
老大爺疑惑著抬頭。
雙蟬從兜裏摸出來她這幾天省下來的一點零花錢:“我有十塊錢,能跟你下彩棋嗎?”
彩棋,一切與錢財物品有關的棋類活動。
不單單是賭棋,隻要有利益往來,全都算。
隻不過帶有獎金的正式比賽,成為了與榮譽掛鉤的競技運動,於是就脫離了彩棋的範疇,是正當的、被推崇的活動。
古代下彩棋的非常多,路邊的小攤、茶館裏到處都是,圍棋盛行的朝代裏這種情況就更普遍了。
缺錢的會臨時下彩棋謀生,想要漲棋的也會去,專門幹這個的也有。
正因為與錢財掛鉤,古代棋手極擅攻殺,棋風凜冽講究效率,歪招、騙招極多。
座子製 彩棋,可見棋盤上會有多麽刺激。
大熱的《還珠格格》電視劇中,裏麵的“棋社”,搞的就是彩棋這類東西,從中賺錢。
雙蟬也下過。
她師父帶她去見世麵的。
老大爺:“……”
小娃娃啊。
年歲小也不可小覷,現在的小孩子學棋那叫一個厲害啊!
老大爺不挑,樂嗬嗬地讓雙蟬入座,邊問:“你什麽級別?”
雙蟬:“沒有考級。”
老大爺:“???”
剛入門啊?
這還下個什麽勁兒。
但拒絕的話也說不出口。
因為除了這麽個女娃,沒誰跟他下了。
算了,就當消磨時間,等結束了以後給孩子十塊錢,給她去買點零食。
嗯,就這麽做!
他還想讓子,被雙蟬拒絕了。
“猜先。”她道。
雙蟬不清楚這位老大爺的實力,隻是,剛才聽見另外幾個大爺提到“臭棋簍子”,還沒人跟他下棋,那估計水平是真的不咋地。
沒必要讓子,公平地來就可以。
她還有十五塊錢,哪怕輸了也可以剩下五塊。
試一試唄,反正無聊。
再說了我可不覺得自己會輸,雙蟬想著。
白天跟欒琛的那一戰,可是讓她信心倍增。
老大爺猶豫:“讓先吧?”
規則是執黑先行,那麽,就得確定誰執黑。
雙蟬提到的“猜先”,指的是一人拿取若幹個白子,另一人猜單雙數,通過隨機性來確保公平;
老大爺提到的“讓先”,跟讓子有類似點,就是不猜啦,直接讓雙蟬執黑先行,但是黑子不貼目。
執黑就有先手優勢,很多時候就差這麽一個前後,便決定了輸贏。
圍棋共有361個交叉點,按照數子法,先行的黑方貼目就是3.75子(7.5目)了,規則裏執黑終局得超過184子纔算贏;
不貼目的話就等於180.5子便是和棋,黑方隻要181子就能贏。
所以,讓先的話,讓出來的優勢也不算小。
雙蟬拒絕了這個提議,坐下後眨著眼睛,說快快開始。
老大爺懶得絮叨,就說那行。
他身為年長者,以及自認為棋力水平更高的一方,率先抓了一堆白子。
雙蟬從黑子中拿了一顆出來,意思是她猜單數。
老大爺鬆開手,看了看白棋有多少:“咦,單數。你執黑。”
白棋數量隨便抓,但也不過一隻單手能抓到的數,大家不會非要抓出來太多。
猜對了就執黑,猜錯了就執白。
很簡單的猜先以區分先手執黑的規則。
這邊快快樂樂地進行著小孩大戰老人的對弈,那邊的雙桃不知不覺地打著漫長的電話,等到她結束通話以後,不到十五分鍾的時間裏,欺負老人的雙蟬已經贏了二十塊錢了。
老大爺的棋是真的爛,下得又著急忙慌的,處處都是漏。
雙蟬第一次執黑,第二次執白,兩次接連快速屠龍,幾分鍾就迫使他認輸了。
給老大爺整得十幾度的天氣裏,硬是出了一腦袋的汗。
呆滯的雙桃:“?”
雙蟬發現媽媽找了過來,快樂地起身,將棋盤上放置的二十塊錢進賬舉高高展示給她。
“媽媽!我贏的!給你給你!”
如果人類身後有尾巴,那此時的雙蟬一定甩得飛快。
雙桃下意識接過,又後知後覺不對勁,看向了還坐在那裏愁眉苦臉的老大爺。
她:“???”
啊?什麽情況這是?
“啪”的一聲,老大爺不信邪,一拍桌子就是又一張十塊錢。
“再來!”他目光灼灼,“我就不信撐不過十分鍾了!”
這已經不是勝負的問題,下不過就下不過,但不能十分鍾都撐不到啊!
下快棋也沒他這兩局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