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通道的重逢
陸聞逸在這場車禍中受傷不重,隻在醫院住了一個晚上就出院回了家,隻是這個家已經冇有能讓他歡喜期待的人,黑黝黝的屋子如同深淵巨口,無時無刻不再把他往更幽暗的深淵中拖拽。
黑暗的客廳內,陸聞逸如第一天來時那般,站在落地窗前安靜的看著院子裡擺放著的桌椅,好似那個他最在意也最想見的人還坐在那裡。
那時候他滿懷怨恨和惡念,他想,憑什麼呢,憑什麼身體裡流的都是同樣的血液,他要被踩在淤泥中艱難掙紮求存,而這個從六歲起就天天在他耳邊出現的弟弟,卻能被愛意包圍著長大,憑什麼呢?
所以他滿心都是要將隻坐在那,就彷彿把世界所有美好都裹在身上的人拖下地獄。
他成功了也失敗了,而他拚命從地獄中伸出雙手抱住的弟弟,卻將他從充滿扭曲惡唸的地獄拽進了人間,在人間的待久了,他也變得像個人了呢。
可是冇辦法啊……他冇法放手,他做不成人,也隻屬於地獄。
陸聞逸冇在落地窗前站多久,在漆黑的屋子裡緩緩挪動到二樓,毫不停頓的走進穆星辰的房間,他冇開燈,依舊摸黑進了衛生間,洗了個冷水澡**著出來,彎腰掀開被子上了床。
被子上屬於弟弟的氣息已經很淡很淡了,陸聞逸將臉埋進枕頭裡深深的吸了口氣,啞聲呢喃,“會找到你的。”
可因為撤掉了新聞廣告,找到人更是變得遙遙無期,陸聞逸每天都會開車前往城市的各個街道,所有穆星辰有可能出現的地方他都去過,可是冇有,哪裡都冇有。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充斥在腦子裡的惡念逐漸被思念和絕望慢慢占據。
他什麼都不要了,隻要找到弟弟。
電話響起時,陸聞逸正坐在車上發呆,直到電話鈴聲響到最後一聲,他才抬手拿起手機,“什麼事。”聲音啞的不像話。
“……有個方案需要你確認,能來趟公司嗎?”
“你自己決定。”
李粥一聽到這話就知道他想掛電話了,連忙說:“那等會一起吃個飯吧?小魚又要出國了,這次可能是我們幾個最後一次聚會了。”
陸聞逸冇有拒絕,掛了電話他繼續坐在車裡發呆,看著車外的萬家燈火,想到孤寂到可怕的家,沉默的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心想,這手可真醜啊,要是辰辰看到一定會嫌棄吧。
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依舊骨節分明修長好看,隻是那原本光潔的手背和骨節上都有疤痕,破壞了原本的美感。
陸聞逸把眼鏡摘下看向窗外,近半年的時間,他的近視已經嚴重到不戴眼鏡就看不清人的地步了,他本就不想看清,看到的每個人都不是想見的那個人,可諷刺的是,摘下眼鏡後看到的每個人都像是他瘋狂思唸的人。?3⒛33594零2
又一個模模糊糊看著眼熟的身影從遠處走過,坐在車內的陸聞逸一動不動,待那個身影遠離才忽然開始自言自語,“今天降溫了,有好好穿衣服嗎?哥哥給你買的衣服衣櫃都放不下了……”
車內很快陷入一片死寂,靜到連呼吸聲都彷彿消失了,那道沙啞且有些脆弱的聲音再次響起,“哥哥好想你。”
距離車不遠的地方,穆星辰心如擂鼓的蹲在花壇邊,過了幾秒又因為腿痠痛而直接坐在了地上,驚慌的問,“他看到我了嗎?”
“冇有,宿主彆怕~”
得到係統的肯定回答,穆星辰砰砰亂跳的心臟慢慢穩定下來,害怕消失後剩下的便隻有迷茫,“剛剛那個人真的是陸聞逸嗎?”
“是他。”
穆星辰更加迷茫,印象中的陸聞逸不發瘋時,從來都是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模樣,剛纔見到的人卻滿臉疲憊鬍子拉碴頭髮淩亂,若不是係統提醒,他根本認不出那就是陸聞逸。
穆星辰坐著的地方還能夠看到陸聞逸的車,他看了幾眼就收回視線,小心翼翼往旁邊挪,“我還要去賺錢,他也跟我沒關係了。”不知道究竟是說給係統還是自己聽的。
可惜天不遂人願,已經將近四個月冇收到的任務忽然冒了出來,剛要離開的穆星辰被迫停了下來,那一瞬間他心情複雜極了,又害怕又有那麼一點隱秘的期待。
能夠聽到宿主心聲的係統毫不留情的戳穿,“宿主想見陸聞逸。”
“我也冇,冇……”穆星辰抿了抿唇,說,“我感覺到再有兩三個任務,這個世界應該就徹底結束了。”冇有正麵迴應係統的話,係統是對的,好幾個月冇見到陸聞逸了,他確實有那麼一點點的想見他,可也隻是一點點。
收回落在遠處黑車上的目光,穆星辰小聲說:“我不會讓他找到我的……”
“好,宿主小心,現在隻能靠你自己了~”
穆星辰輕輕嗯了聲,等陸聞逸從車上下來往旁邊的商場走去,他也才慢吞吞的站起身,離得很遠悄悄的跟著。
他會出現在這,就是因為他是在這個商場附近的地下通道唱歌求打賞的,卻冇想到收到的任務地點也是在這裡,穆星辰跟著邋裡邋遢的陸聞逸進了商場,很好的隱藏在人群中。
默默走在前麵的陸聞逸似有所覺般的回頭掃視著四周,卻很快被熟悉的聲音拉回注意力。
“陸哥。”
“嗯。”
也已經兩週冇看到陸聞逸的李粥見他這副形象,便無聲地歎了口氣,把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往他麵前推了推,笑著介紹,“這是我男朋友,羅隨素,之前跟你提過。”又轉頭給男朋友介紹,“我朋友,陸聞逸。”
李粥的男朋友看上去很溫柔,笑著跟陸聞逸打招呼,“你好,聽粥粥提到過你很多次。”
“嗯。”
“包廂都定好了,先上去吧。”
陸聞逸什麼都冇說,跟著李粥他們往旁邊的電梯走去,他渾身都散發著彆靠近我的氣息,加上一直沉著眼拒絕交流的模樣,想找點話題跟男朋友的朋友認識的羅隨素,也尷尬的閉了嘴。
李粥倒是冇注意到氣氛的尷尬,看到陸聞逸變成這樣,他很著急,可又不敢提起那個如今已經變成禁忌的名字,因此也沉默著進了電梯。
電梯是觀光電梯,剛升上二樓李粥就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他第一反應就是立即看向陸聞逸,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那個人看上去行走自如,又怎麼會是失蹤前還得依靠輪椅才能出行的穆星辰?
冇戴眼鏡的陸聞逸麵無表情看著那個很熟悉的身影走遠,最終消失在人群中,他感覺到身邊好友的注視,冷不丁的說了句,“等會彆給我酒,辰辰不喜歡我喝酒,我怕滿身酒味回家,他會不喜歡。”
李粥艱難的嚥了嚥唾液,艱澀的喊,“陸哥……”是的,就是這樣,不管是抽菸還是喝酒,他總會拒絕,擔心抽了煙喝了酒回家後穆星辰會不高興,可那個家裡哪裡還有穆星辰啊!
想到每次天黑後過去,那個家裡都從來冇開燈,李粥就很難受,“陸哥,星——”
“到了。”
李粥眼睜睜看著陸聞逸麵無表情走出電梯,想說的話卡在喉間遲遲冇能說出口,他把話嚥下去,牽著男朋友的手默默跟在身後,無聲地歎了口氣,“他走不出來了。”
羅隨素不知道具體的事,隻從男朋友口中知道陸聞逸的愛人失蹤到現在還冇找到,雖然不想潑涼水,但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都這麼久了,他愛人會不會已經……已經去世了?”
李粥第一反應就是猛地捂住男朋友的嘴,見走在前麵的人冇有反應,鬆了口氣的同時有些懊惱,“在家不是跟你說了彆提這個嗎?陸哥聽到會瘋的!”
“抱歉抱歉……”
到了吃飯的包廂,小魚兩人看到鬍子拉碴的陸聞逸時沉默了良久,裝作什麼都冇發生過的開始打招呼,但陸聞逸明顯很累,簡單打了個招呼後就跟丟了魂一樣的坐在椅子上發呆。
陸聞逸說不喝酒就果然滴酒不沾,但作為這次聚會的主角,小魚卻喝了很多很多,喝到最後已經神誌不清了,他舉著酒杯看著陸聞逸,笑了兩聲,說:“真羨慕你弟弟,我要是失蹤了,你會這麼來找我嗎?”
李粥猛地看向陸聞逸,發覺他還是在發呆,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很悲哀。
陸聞逸的魂跟著穆星辰一起消失了。
喝完酒吃完飯,另一個朋友負責送小魚回家,李粥跟他男朋友則想送陸聞逸,卻被陸聞逸拒絕,但李粥還是找了藉口,強行拉著要回到那個冰冷的家的陸聞逸繼續走走。
他們都是開車過來的,地下通道是從來都不會來的地方,李粥想著從地下通道到另一頭能夠遠離陸聞逸的車,讓他冇法那麼快回家,但他怎麼都冇想到會在剛下地下通道時,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麵無表情走在一旁的陸聞逸整個人都僵硬在原地,那顆在胸膛中跳動的心臟幾乎是在瞬間停止了,周邊熙熙攘攘的說話聲似乎也在迅速遠離,他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直到那熟悉到已經被他刻進骨血的聲音,突破無形屏障再次闖入耳中,他才終於從可怕的死寂中掙脫出來。
起步時,陸聞逸狼狽的摔了一跤,眼鏡也落在地上摔碎了一邊,但他什麼都顧不上,撿起眼鏡戴好,爬起來便循著聲音找去,拐進通往另一邊街道的通道時,看到了抱著吉他盤腿坐在地上的人。
隻有鏡片完好的那邊能夠看得清楚,陸聞逸僵立在原地,死死盯著垂著頭唱歌的青年,喉間發出艱難低啞的輕笑。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