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太學逢傑與不科學少女------------------------------------------,寅時末,晨鼓未響,中練裡的風捲著枯草碎雪,撞在破院的土坯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一棵老枯槐杵在院心,四麵漏風,卻已是他在洛陽唯一能安身的地方。,是他托工坊王老頭輾轉尋來的賃租空院——房主本是元氏遠支破落戶,早年便搬去城北寬裕坊裡,這院落荒置數年,牆倒屋漏。,房主隻求有人看顧院落、不致徹底坍圮,租金定得極低,偶爾他手頭拮據,便替房主抄兩卷雜書抵租,也能矇混過去。,身著半舊粗布夾襖,裹著破舊毛氈巾,即便裹了厚衣,寒風依舊灌進衣領。,畢竟鐫刻誌文也算半個體力活,稍微有點薄肌,隻是還缺乏係統鍛鍊,於是,他一大早就起床跑步。,他比誰都清楚,六鎮烽火已燃,帝後反目在即,河陰之變的屠刀就在不遠處——冇有力氣,冇有身手,遲早是亂兵刀下的無名枯骨。(大概淩晨5點),那當然是每日入夜後,油燈也不捨得多點。,能見度不錯,但由於平時缺乏蔬菜進食,夜間著實見物有些困難,隻能早早躺在床上,思前想後方纔睡去,可不早起嗎?,一邊跑一邊吐槽著北魏落後的生活條件。若是靠著近了,還能聽見他在嘴邊呢喃“手機”、“燒烤”、“火鍋”。,他抓起牆根的環首短刀,進行簡單的劈砍練習。刀刃鈍得厲害,偶爾砍在院中的樹上,隻留一道淺白的印子,他咬著牙發力,手臂痠麻到發抖,也隻一個念頭:遇著亂兵,能多撐三招就行。,晨鼓轟然震響,中練裡的木柵坊門緩緩拉開。,先踅到隔壁張阿婆的破屋,燒火煮了粟米粥,看著瞎眼的老人小口喝完,才揣著包袱,往開陽門外的太學走去。,早已敗落得不成樣子。,,院內荒草不少,屋頂漏天,窗欞朽壞,鼎盛時三千學子、異域王子求學的盛況蕩然無存,隻剩寥寥寒門學子守著殘卷苦讀,高門子弟早就棄之如敝履。
陳淵此行不為求學,是之前攢下抄書的活計乾完要送去太學。
雖然昨晚已經得了一筆橫財,但總要多做些準備。
他憑著記憶,熟門熟路繞到後院廂房,還冇到門口,就聽見一陣囂張的打罵鬨笑。
“賊殺奴,也敢擋我太原王氏的路?我看你是活膩了!”
“給我打!把這太學的窮酸氣,好好打一打!”
陳淵眉頭一皺,推門而入。
屋內五個錦袍華服的高門子弟,正圍著太學的雜役拳打腳踢,為首的是太原王氏旁支王恒,一臉紈絝戾氣,腳下踩著散落的書卷,肆意踐踏。雜役蜷縮在地上,身著破舊薄襦衫,不敢反抗,隻能死死護住懷裡的舊書。
往日不見蹤影的高門子弟今日怎麼突然來太學了,可能是太閒了?出來散步?來不及多想,現代人骨子裡的正義感已經使得他喊了出來:
“住手!”
陳淵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冷的勁,攔在屋中。
王恒轉頭瞥了他一眼,見陳淵一身洗得發白的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夾襖,就是個底層士子,當即嗤笑出聲:“哪裡來的野小子,也敢管我太原王氏的事?識相的滾遠點,不然連你一起揍!”
身後的仆從鬨笑上前,揚手就要推搡陳淵。
檢索原主記憶,王恒此人,他之前在書齋見過幾回,雖說是高門,但也隻是旁支,看來還可以應對。
心下想著,陳淵身形不動,目光冷冽如刀:“此乃先帝敕建太學,文教聖地,爾等擅闖鬨事,毆打雜役、踐踏書卷,藐視先皇,就不怕禦史彈劾,禍及全族?”
王恒臉色驟變。
如今帝後鬥得你死我活,禦史正四處抓士族把柄邀功,他再囂張,也不敢拿家族前程冒險。他惡狠狠瞪了陳淵一眼,撂下一句“你等著”,帶著仆從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
雜役掙紮著爬起來,對著陳淵躬身道謝。
陳淵擺了擺手,扶起散落的書卷,正要尋陳默,廂房門口站著兩個少年,早已將方纔的一幕看在眼裡。
左側少年十七歲上下,身形清瘦溫文,麵容俊朗,身著半舊儒衫,外罩布袍,眉眼間帶著書卷氣,見陳淵平息事端,上前拱手,語氣恭敬:
“郎君方纔仗義執言,不畏王氏權勢,在下唐瑾,字附璘,北海平壽人,在太學寄讀。”
竟是同鄉。
陳淵心中一動,唐瑾,未來北周重臣,典章吏治無雙,年少早慧。他父親職官似乎不低,不知為何尚未出仕。
右側少年年約僅十七八,身形精悍,眉眼桀驁,腰挎一柄短刀,外罩夾襖,俠氣十足,上前拍著胸脯,嗓門敞亮:
“俺李穆,字顯慶,隴西成紀人,最看不慣王氏仗勢欺人!方纔俺正要出手,郎君先一步擺平,夠種!以後在洛陽,有事喊俺,俺幫你出頭!
這位來頭更大,忠勇絕倫,日後北周名將。但其家族似乎根據地在隴西,不知為何也來了洛陽。
陳淵心中思忖,麵上隻平和拱手:“陳淵,字濟川,北海平壽人。不過是據實而言,算不上什麼。”
三人站在廂房內閒談,唐瑾飽讀詩書,論及天下大勢頗有見地;李穆嫉惡如仇,一身俠氣,兩人都被陳淵的沉穩、膽識折服,當即約定日後常往來,太學、書肆互通訊息,亂世之中,相互照應。
隨後,陳淵將抄好的書卷送給士子,便再去接一批抄書的活計,帶到墓誌作坊,待休息時,抄寫一部分,於是直奔通商裡。
翰墨齋逼仄狹小,齋內燒了柴火取暖,此時筆墨香混著煙火氣,是寒門抄書匠的落腳地。宋老頭踞在窄榻上收拾筆硯,見陳淵到來,趕忙說道:“濟川,今日活計多,好好抄,少不了你的工錢。”
此時,翰墨齋門口探進一顆小巧的腦袋。
一張圓軟的娃娃臉上尚帶著未褪儘的嬰兒肥,肌膚瑩白,眉眼彎彎,一雙杏眼又大又亮,像受驚的小鹿一般,滿是懵懂嬌憨。
隻是那身段發育得實在惹眼,與稚氣臉龐、大約一米五出頭的身高形成極勾人的反差。
胸前飽滿得驚人,將柔軟的粉襦撐出一道渾圓厚重的弧線,顯得過分豐腴,連低頭時都幾乎遮去腳尖。
腰肢卻細軟嬌弱,純稚與豐腴撞在一處,愈發顯得嬌憨。
她就這麼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又羞怯地打量著陳淵。
陳淵抬眼掃了一下,小姑娘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回去,片刻又怯生生探出頭,來回幾次,終於轉身跑開。鬥篷下襬飛揚,身形輕晃,一卷書落在門檻邊,無人察覺。
見少女這般古怪行徑,陳淵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但也被少女的身姿吸引,就他淺薄的知識(畢竟他是正經人,不研究這些),當時女性外衣內應該隻有兩片上下角連在一起裲襠式裡衣,冇有塑形支撐的功能吧?
的吧?應該吧?
他此刻有些懷疑自己的知識?這般不科學的外在表現真能在古代存在?
隨著思緒收束,他注意到掉落的卷子,起身撿起,
攤開,封麵上《清閨集》三字娟秀,是女子手筆。
他隨手翻了幾頁,詩風清新脫俗,便提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句批註,言簡意賅,切中詩意,而後放回窗台,隻當是尋常少女遺失的物件,並未放在心上。
他不知,這小姑娘是清河王女元仲蒨的親妹,昨日跟著姐姐後頭閒逛,看著姐姐神色凝重地走進翰墨齋,在裡麵逗留了許久,出來時懷裡緊緊抱著一卷素絹卷軸,眉眼間既有失而複得的激動,又有難以言說的沉鬱。
連平日裡冰冷的語氣都柔和了幾分。元季蔥自幼便黏著姐姐,見姐姐這般異常,心底的好奇便像瘋長的春草,熬了一夜。
今日天剛亮,便藉著采買筆墨的由頭,瞞著姐姐,早早地來了這通商裡的翰墨齋,隻想瞧瞧,究竟是什麼人、什麼東西,能讓素來清冷的姐姐這般動容。
若非陳淵今日一時起意上午來接活,那兩人會就此錯過。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本就是一場巨大的偶然,可能隻是一個簡單的抉擇,兩個人就會變成兩條平行線,反之亦然。
注:
鄭道昭於正始元年(504年)任國子祭酒期間向宣武帝元恪上奏:
城南太學,漢魏《石經》,丘墟殘毀,藜藿蕪穢。遊兒牧豎,為之歎息;有情之輩,實亦悼心;況臣親司,而不言露。伏願天慈回神紆眄,賜垂鑒察。若臣微意,萬一合允,求重敕尚書、門下,考論營製之模,則五雍可翹立而興,毀銘可不日而就。樹舊經於帝京,播茂範於不朽。斯有天下者之美業也。”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