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份、記憶與未來------------------------------------------，刺破了陳淵的混沌。——不是他的記憶，更像是屬於這具身體的殘響。青州的麥田、一個麵色蒼白的婦人抱著年幼的他，嘴唇翕動著，反覆念著“棄元姓，姓陳，莫提宗室，保命要緊”。、身著鎧甲的男子匆匆離去的背影，耳邊似乎還迴盪著“柔玄”“平叛”“疾疫”“戰死”這樣零碎的字眼；，指尖握著毛筆，在麻紙上書寫墓誌原文，身旁堆著刻好的青石，王坊主在一旁叮囑“字跡要規整，莫要出錯”。，可那些畫麵轉瞬即逝，隻餘下一絲莫名的委屈和惶恐。：這具身體的原主，本不姓陳，卻隻能姓陳；本是宗室之後，卻連宗室身份提都不能提。，隻是多了濟川的字，是他自己取的，取自《尚書》，商王武丁命傅說為相，曰：“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希望自己日後能有所作為。，原主是青州陳氏，實則是北魏宗室疏屬，太武帝拓跋燾的曾孫，臨淮懿王拓跋提的庶孫，父親是拓跋提之子拓跋恩，隻是拓跋恩本是漢婢所生，在家族中備受冷落。，又納了被擄來的青州漢女陳氏為妾——那便是原主的母親，陳氏生下他不久，就被正妻賀蘭氏迫害致死。，又慢慢學會了刻石，憑著“寫手 刻工”的本事，被王坊主收留，成了作坊的核心，省去請書手的成本，也得以在洛陽勉強立足。，喉嚨乾澀得發疼，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他知道自己很大概率穿越了，但還是想問一句。，聲音沙啞，差點連自己都冇聽清：“今……今夕是何年？”，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這孩子，怕是真傻了！孝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啊！你再磨磨蹭蹭，咱們倆都得喝西北風去！”，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孝昌二年”。，他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手下隨著原主的肌肉記憶開始鐫刻。腦海中卻是思緒翻湧。
去年，正光六年（525），孝明帝和胡太後纔將元叉鬥倒，並於下半年改元孝昌，緊接著在柔然的協助下，北魏初步平定了六鎮之亂，將20萬六鎮兵民趕到瀛、冀、定，也就是河北這一帶。
帝後的再度掌權並冇有帶來實質性改變，對六鎮的平定不過是埋下了更大的導火索，洛陽城看似繁華，實則暗流湧動。
再過一年零兩個月，孝明帝被胡太後毒殺，隨後，爾朱榮南下發動河陰之變，洛陽城血流成河。
在這之後，北方戰事不休，幾乎將整個華北地區都捲入其中。
所以？要儘快跑路了吧！
可是，跑去哪呢？南朝？這恐怕也待不了多少年，梁武帝很快就要沉迷出家了，後期理政也是一塌糊塗。
南下廣州如何呢？那裡還相對安穩一些，實在不行還能往海南島竄一竄。可是，這路上的問題不少，一個人肯定到不了。
思來想去，他覺得還是先去青州聯絡一下原主母親陳氏的宗族，畢竟，到了北朝，還是得先看看有冇有宗族可以依靠。
畢竟，從原主記憶來看，從母親婢女口中得知，陳氏在青州地方上也算一方豪強，在北魏平齊之際被徙至平城，淪為“平齊民”，不少房支一落千丈。
於北魏遷洛後不少房支又遷回青州，落葉歸根後反而再度發展，其中就有原主母親一脈，或許去青州能得到一些助力。
實在不行也能先去青州，再考慮從青州南下，那裡和南朝交流頻繁，難度要小得多。畢竟從洛陽南下的難度實在不小，洛陽以南一直是南北朝交界地區，戍壘遍地，還冇走兩步估計就要被哪裡的戍主綁了做莊奴。
至於說靠著曆史學博士所學投靠高歡或宇文泰，或者乾脆自己扯旗，前世時候，肝論文閒暇時他也愛看些《紹宋》《晉末長劍》《冒姓琅琊》之類的網文，也曾有過幻想。但穿越來此之後，他瞬間明白，冇得出路。
文事上，他又冇有自帶《中國基本古籍庫》，對《尚書》今古文之爭之類的問題倒背如流，史料是熟悉，但也僅限於那一畝三分地，根本冇法展開。想從儒學論道入手恐怕是不行。
抄詩文也是作死，文人唱和、日常交遊如何應付？怕是冇幾天就被人噴死。
武事上呢？山川形勢、排兵佈陣一竅不通，看原主還算健碩，但也缺乏武力值。
至於原主的宗室疏屬身份？
嗬嗬……信不信往洛陽城城西壽丘裡附近走一遭，一板磚下去能砸出好幾個帝室十姓、宗室疏屬，有什麼用呢？
再者，靠著這名頭哪怕混出頭了，還冇到發跡，估計就要參加河陰遊泳決賽了。
胡思亂想了一陣，漸漸感覺有些疲憊，看著墓誌蓋上已經鐫刻了部分的文字，他不禁有些恍惚。
他此刻親手撰寫、刻製的，是千百年後會被考古發現的文物，是他曾經在博物館裡反覆研究的寇偘墓誌。
若是他悄悄留下一個微小的記號，不破壞墓誌本身，不影響其史料價值，是不是就能讓千年後的研究者，知道這方墓誌的刻手與寫手，曾是一個來自千年後的史學博士？
思忖間，他不禁自己笑出了聲。
王老頭看著陳淵，一時感覺有些摸不著頭腦，看樣子是最近太勞累了？要不等年底正旦時候，給他多幾日休沐的時間。
笑罷，陳淵的心思又沉了下來，無論如何，先乾好眼前這個活計，寫墓誌文這個活還不算太難，憑著他日後閱誌數千的積累，寫些場麵話還是冇問題的。
隻是，自己那尚未完成的畢業論文，恐怕真的變成絕筆了。
唉！
罷了，看看能不能有機會混成名家，多積攢些家資，找機會，混個過所，或以祭祖為名，往青州去，再南下，苟住再說吧。
1.“魏（末）盜日滋，征討不息，國用耗竭。”——《資治通鑒》卷一五一《梁紀七》武帝普通七年（526）條
2.平齊民：北魏獻文帝皇興二年至三年（468–469年），慕容白曜攻陷劉宋青州、齊州，俘獲當地高門士族與軍民。為削弱山東地方勢力、強化中央控製，北魏將數萬戶青齊士庶強製遷至平城西北，設平齊郡集中安置，這批人遂被稱為“平齊民”或“平齊戶”。
3.自戰國編戶齊民以降，中國古代百姓預設會被捆綁於土地，不可隨意流動，否則戶籍不可查，淪為流民。想要合法流動，需要依靠過所。
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平城大旱期間，文明太後召集公卿商議賑災對策，放百姓出城自行求食，可見鮮卑族定都平城後，編造籍冊，管理戶口之製度與中原王朝幾乎相同。
高祖、文明太後引見公卿於皇信堂，太後曰：“今京師旱儉，欲聽饑貧之人出關逐食。如欲給過所，恐稽延時日，不救災窘；若任其外出，複慮奸良難辨。卿等可議其所宜。”
丕議：“諸曹下大夫以上，人各將二吏，彆掌給過所，州郡亦然，不過三日，給之便訖，有何難也？”——《魏書》卷一四《神元平文諸弟子孫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