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吉阿米去後院取酒了。
她推開重重的庫房木門,走到了最裏麵的藏酒前。
汗王親自前來這座小店,是她怎麽都沒有想到的,直接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
紮根吉雪城,靠近佛子,攝取情報,徐徐圖之,這是她原本的打算。
而現在,那位霜戎汗王,雪原真正的掌舵人,就這樣毫不設防地走到了她的酒鋪中。
她應該怎麽做?
霜戎如今有如此強大實力,全靠這位年輕汗王擁有能夠聯合各大部落的威望與實力。
如果他死了,這座失去掌舵人的部落製國家,將會瞬間癱瘓,再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的凝聚力。
更別說,現在王爺與黑先生就在吉雪城中。
怎麽說?
瑪吉阿米的手輕輕顫抖起來,此時此刻,就在她的袖子中,就裝著一袋山字號秘製毒藥。
賭,還是不賭?
八萬蜀軍此刻就在丹蘭城下,汗王一死,大軍直接揮師西進,殺穿雪原也未可知。
若是賭贏了,可一勞永逸,大寧可省十年之功!
在這一刻,書兒真的猶豫了。
……
酒鋪內,汗王夫婦環顧一週,坐在了看上去最幹淨的位置。
那個位置剛被瑪吉阿米收拾出來,正是李澤嶽四人方纔坐的位置,好巧不巧的,南嘉傑布就坐在了李澤嶽的座位上。
“佈置的挺好,環境也不錯。”
南嘉傑布簡單評價了一句。
“小瑪吉好勤快呀。”
白瑪王妃打量著酒鋪內的盆栽與整齊的桌椅,從這種種細節就可以看出來少女的性格。
不知怎的,酒鋪內逐漸安靜了下來,其他客人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
南嘉傑布與白瑪都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氣質,貴族就是貴族,他們舉手投足之間,給人的感覺與尋常人截然不同。
在這個奴隸製度尚存的社會,在其他客人眼中,這種貴族氣質,本就是一種威壓。
“貴人,您的酒來啦。”
瑪吉阿米是如此稱呼的他們。
“小瑪吉好能幹啊。”
白瑪笑眯眯地盯著瑪吉阿米,少女正抱著一壇酒向他們搖搖晃晃走來。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其實是他們第二次見麵,上一次在倉央嘉措那座部落裏,瑪吉阿米作為侍者,跟在少年佛子身邊,她當然沒有資格跟這兩位說話。
但白瑪就是這自來熟的性子,看誰都好,彷彿全天下的人都與她一樣純潔善良。
“貴人酒量可以嗎?”
瑪吉阿米臉上掛著拘謹的笑,就像是一個沒見過什麽世麵的牧民女兒,小聲問道。
“盡管來就是,我千杯不醉。”
白瑪拍著胸口,一陣波濤洶湧,信誓旦旦道。
“貴人您還飲些嗎?”
瑪吉阿米又小心翼翼地問汗王。
“來都來了,少喝一些,不礙事。”
南嘉傑布隨和道。
“那我也陪貴人喝兩杯,說說話。”
瑪吉阿米試探著搬了個凳子,南嘉傑布沒說什麽,白瑪則很高興地擺開碗筷。
貴人來了,下酒菜自然是要上好的四道。
瑪吉阿米站起身,端起酒壇倒酒。
晶瑩的酒液在碗中泛起漣漪,瑪吉阿米的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南嘉傑布鼻子則輕輕動了兩下。
異香……
他眉間一皺,再次打量了瑪吉阿米兩眼。
美貌與身材堪稱上佳,但與白瑪相比,自然是不及的,她的麵板被風沙日頭磨礪的有些黝黑粗糙,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吃苦慣了的。
倒酒的手在微微顫抖,這可以理解,見到自己,緊張是應該的。
這一刻,南嘉傑布開始重新審視這個倉央嘉措的紅顏。
她的身世自己早就調查清楚了,她來自一座名為色路的部落,父母都是農奴,前年餓死了,她成了部落頭人的奴隸,寧人商隊路過,頭人把她賣給了寧人。
那年冬天,正好是自己發動戰爭的時期,他下令清剿了雪原上的寧人商隊,恰好把她從寧人手中救了出來。
然後……這個少女,又如此湊巧地被未來會誕生佛子的部落收留了。
再然後,丁賈與桑結法王去刺殺蜀王未遂,桑結法王重傷,被丁賈放到了佛子所在的部落,結識了那位名為協加袞欽的少年。
少年成了佛子,少女是他的紅顏。
一直到現在,自己走到了她的麵前,將要喝上她的酒水。
一切的一切,都太巧合了。
天底下真的有這麽巧合的事嗎?
南嘉傑布細細複盤著,很快發現了漏洞。
瑪吉阿米,不可能在桑結法王之前,在茫茫人海中發現倉央嘉措的資質,兩人相遇,確實是一場意外。
事情能發展到這一步,除了小姑娘有些心機外,或許,真的隻是一場巧合。
“貴人。”
瑪吉阿米雙手將酒碗遞到南嘉傑布麵前。
南嘉傑布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抱著酒壇,給白瑪和她自己又一人倒了一碗。
三碗酒,酒液泛黃。
“承蒙貴人關照,小女子方得以在城中尋一安身之所,小女子無以為報,唯有薄酒小菜待之,還望貴人莫要嫌棄。”
瑪吉阿米的聲音很輕,主動舉起酒碗,向南嘉傑布與白瑪示意了一下。
隨後,在南嘉傑布的目光中,一口飲下。
“小瑪吉好酒量,南嘉,咱們也嚐嚐。”
白瑪興衝衝地端起酒碗。
南嘉傑布微微頷首,端著碗,緩緩抬起。
瑪吉阿米全程微笑著,注視著。
而此時,坐在窗邊的男子忽然起身,向汗王走來,按住了南嘉傑布的手,用謹慎地目光死死盯著瑪吉阿米。
“你幹什麽?”
白瑪皺著眉頭,隻覺得這人有些掃興。
“嗬嗬。”
南嘉傑布端著酒碗的手並未放下,隻是饒有興致地看著瑪吉阿米,直言道:
“他怕你會下毒。”
“南嘉,你說什麽呢?”
白瑪不高興地瞪著年輕汗王。
“你會毒我嗎?”
南嘉傑布臉上笑意不減,盯著麵色有些慌亂的少女。
“我、我……”
瑪吉阿米有些驚慌地站了起來,想要跪伏在地上。
“我不敢謀害汗……”
南嘉傑布抬了抬手,阻止了她的動作。
“這酒很香,我屬下說,看到你在庫房中往酒壇裏倒了些東西。”
聞言,白瑪眼睛一下睜大了,滿臉驚訝:
“小瑪吉……”
瑪吉阿米急的滿臉通紅,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可誰知,下一刻,南嘉傑布竟直接抬起酒碗,在白瑪恐慌的目光中,他的嘴唇接觸到酒液,緩緩倒入喉嚨,流入胃中。
“味道不錯。”
南嘉傑布抹了把嘴,把酒碗放在桌子上,誇讚一聲。
“瑪吉阿米,本王相信你,因為你是佛子的朋友。
我也差不多猜到你在酒壇裏倒的是什麽了,你說說,我看看是不是猜對了。”
瑪吉阿米怔怔地看著南嘉傑布,喃喃著道:
“是我熬的木糖漿,我怕王妃喝不慣這酒,覺得味道衝,便想著把口味調甜一些,讓王妃可以好入口。”
白瑪王後的心情在短短一分鍾內一波三折,她紅著眼眶,一下攥住了瑪吉阿米的手:
“小瑪吉,你快嚇死我了。”
“王妃,我、我不是故意的……”
瑪吉阿米傻傻地站在一旁,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看上去是被嚇壞了。
白瑪伸出手,掐了下南嘉傑布的腰間軟肉:“你早就知道了?”
“一下就聞出來了,隻是給她開個玩笑。”
南嘉傑布呲牙咧嘴道。
“這玩笑是能隨便開的嗎?”
白瑪惡狠狠地道。
汗王夫婦在那邊打鬧著,瑪吉阿米站在原地,心裏隻有一個想法……
“他竟然沒驗毒,真的喝下去了,早知道就真倒毒藥了!”
“小瑪吉,快坐,我替你教訓他了。”
白瑪拉著瑪吉阿米的手,安慰道。
“是。”
瑪吉阿米迴過神來,重新坐到了王後身旁。
“聽說,佛子昨夜來找你了?”
南嘉傑布自己給自己倒了碗酒,玩笑著問道。
“嗯。”
瑪吉阿米聽出了汗王話語裏的調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輕輕迴應了一聲。
“這有什麽好害羞的,寧國有詩,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們那麽年輕,正當時候。
想當年,我與白瑪相識的時候,也與倉央差不多大。
喜歡就把握住,白瑪當年追求我,也是追的很熱烈。”
南嘉傑布哈哈大笑道。
“南嘉,你要不要臉,跟小姑娘說這種話。”
白瑪嗔了一聲,接著道:
“明明是你對我死纏爛打的。”
“王與王後之情,天地可鑒,佛祖見證,恩愛至今,實在是令人羨慕。
隻可惜,我與,唉,我與他情況實在是難言,隻怕此生有緣無份。”
瑪吉阿米悠悠一歎。
“哦?”
南嘉傑布精神一振,暗道自己沒猜錯,這小姑娘確實是一位有心機的,竟然能接上自己的話。
“倉央的身份……對你們而言,確實是個很大的問題。”
“王,我從未圖過他什麽,也從未奢求過什麽。”
瑪吉阿米抿抿嘴,聲音很低:
“我認識他時,他也不過是一個窮放牧的,最多是長的俊些,會讀些書,氣質有些獨特,僅此而已。
當時我就想著,如果可以,我留在部落中,這輩子就這麽、就這麽守著他,也是一件挺好的事。
當時我也賣酒,可比他有錢,大不了我養著他也好啊。
我不知道他怎麽想的,兩人就一直當作朋友相處。
然後,他突然就變成了佛子,我們的距離好像一下就拉的好遠。
現在我也不敢再奢望什麽了,就想留在這裏,開一輩子酒鋪,能遠遠地望見紅宮,就像是望見他了。
我也不敢去影響他,佛曰四大皆空,若因為我的存在,影響了他的修行,那我就當真罪大惡極了。”
“男女情愛,有何罪之言?
霜戎之法,本王說了算,本王恕你無罪。”
南嘉傑布大手一揮。
瑪吉阿米捂嘴輕笑:“謝汗王。”
“別聽他鬧,小瑪吉,說真的,我們都支援你。”
白瑪聽了故事,心底有些感動,竟然還有些淚眼汪汪的。
“倉央那邊,我們都能看出來,對你是有情意的,慢慢來吧。
你今日請我們喝酒,我保你平安。
往後或許會有人對你不利,我會護你。”
南嘉傑布直視向了瑪吉阿米的眼睛,似有深意道:
“有什麽事,要與我說,他會一直守在酒鋪旁,可通過他聯係我。”
南嘉傑布指了指又坐迴窗邊的男子。
“有、有人對我不利?”
瑪吉阿米好像有些惶恐。
南嘉傑布點點頭,聲音飄忽道:
“關於倉央的修行,你好好想想。”
瑪吉阿米沉吟片刻,隨後臉色一白,連忙道:
“王幫了我那麽多,我當真不知如何迴報……”
“如何迴報?”
南嘉傑布笑笑,知道瑪吉阿米聽懂了自己的意思,道:
“白瑪挺喜歡你,以後有事沒事,你可以進紅宮,陪她說說話,陪她出來走走,逗她開心就好。
倉央那邊有什麽事,你知道的,我們雖然是朋友,但畢竟不是無話不說的關係。
他有什麽煩心事對你說了,你解決不了,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幫他。”
“這是我的榮幸!”
瑪吉阿米用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