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二年的正月在不知不覺間溜走了。
京城舉辦了一場大婚,多了一座公主府,江湖上又多了一樁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故事。
那一日,春秋書院來了十多位先生,當代儒聖青袍出席,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陛下親自宴請了這些老先生們,儒法墨農陰陽各家各派皆有代表前來。
太子同樣入席,麵對這位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老先生們眼含複雜,皆起身先行一禮,李澤淵大禮以還。
人比人氣死人啊,他們苦苦修行了一輩子,竟然還比不上這尚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輕人。
當然,這群老家夥讀了一輩子書,年紀大了,更是保持著一顆赤子之心,他們還真想看看,世間若當真能出現一位集百家之長的聖人,究竟是何種風采。
跟隨著老先生們一起來的,還有一群神神叨叨的年輕人,他們到了京城後,二話不說就跑去了蜀王府,去找留守在那裏的老管家,非要去山字號的大作坊去看看。
老管家不敢擅自作主,便向上請示了在京城忙碌的阿大掌櫃。
阿大笑嗬嗬地歡迎了這群年輕人。
他們正是春秋書院的新格物派,這一趟,京城隻是中轉站,而他們真正的目的地,則是蜀地。
聽說王爺在那裏開辦了一座書院,邀請他們去那裏繼續搞格物,還提供場地和資金,何樂而不為呢?
陛下在宴席的最後,同樣邀請了那群老先生們,言說承和大典海納百川,想要傳承百家之道,希望他們能留下來,為承和大典貢獻一份力量。
有人留下,有人婉拒,皇帝並未為難。
同時,他還宣佈了一條旨意,那便是令駙馬李誌,擔任承和大典總編撰。
這句話,直接在朝堂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有人覺得李誌太年輕,資曆太淺,有人覺得他……學識不夠,難當大任。
李誌就算名頭再大,境界再高,也隻不過是一個在書院閉門造車的年輕人,如何能位居那麽多老先生之上,成為天下第一書的總編撰呢?
就連李誌自己都是懵的,但聖旨已下,禦口已開,君無戲言,在大婚之後,他隻能乖乖上任。
這場大婚的風波持續了好久,錦書公主搬出了皇宮,與她的情郎一起住進了富麗堂皇的公主府,她再也不怕被母妃關在宮裏不讓出來了。
隻有雁妃,獨自坐在堆滿皚皚白雪的宮牆下,望著眼前的空空蕩蕩,輕輕發出一聲歎息。
……
摘星樓頂。
儒聖孟銘負手而立,夜風拂過,青衫微微鼓動。
目光所見,國泰民安。
“先生在想什麽?”
太子緩緩走到老人身後。
孟銘笑了笑,迴過頭,道:
“老夫在想,應該什麽時候死。”
世間隻能有一位儒聖。
“先生莫要玩笑。”
李澤淵拱了拱手,狀似央求道。
“嗬嗬。”孟銘指了指腳下,道:“四十年前,老夫來過這裏。”
“摘星樓?”
李澤淵問道。
孟銘微微頷首,道:“還好,老夫當年未曾參與那件事。
所有人都死了,所有被周厲帝召集來的術士,在將那東西研究出來之後,都死了。”
李澤淵皺了皺眉,心中一動,問道:
“先生可知那東西究竟是什麽?”
孟銘搖了搖頭,吐出兩個字:
“不知。”
李澤淵有些失望。
“陛下讓老夫來給京城大陣加固一些,殿下在旁指點指點?”
孟銘捋著鬍子道。
世間敢跟太子開玩笑的不多,在大多數人眼裏,他一直是一個嚴肅認真的年輕人,不苟言笑,但孟銘恰恰最喜歡逗這樣的小子。
“學生是前來學習觀摩的,先生手段,學生還差得遠。”
太子手裏拿著一塊紋路複雜的令牌,他輕輕一按,向裏緩緩灌輸進浩然正氣。
通體發黑的令牌輕輕顫抖著,亮了起來。
有風吹過,一道看不見的波紋自摘星樓向外散去,一圈又一圈,拂過每一個人的身體,延伸至高大城牆。
城內,所有術士隻覺得渾身一輕,彷彿壓在他們身上的枷鎖,解開了。
孟銘接過令牌,揣進懷裏,上前踏出一步,抬起了手。
在太子眼中,一股浩瀚磅礴的浩然正氣自老者身軀上衝天而起,彷彿有無數聖人之言繞摘星樓流轉著。
京城內,武夫、道者、劍客、術士,似乎都感受到了什麽,向摘星樓的方向望去。
孟銘眼中,似乎有無數條鎖鏈飄在天上,就像漫無目的的雲彩,他伸出手,抓住了兩條,用力一拽。
沒有說什麽氣勢恢宏的話語,隻是道出了一個輕飄飄的字。
“鎮。”
“轟!”
一道聽不見的轟鳴聲炸響,夜空之上,無數道鐵鏈驟然收緊,落在四周城牆上,京城就好像一座籠子,被這密密麻麻的鐵鏈死死鎖住。
術士們剛喘了一口氣,還未體會到久違的自由,就感受到了一股更強烈的威壓猛然落下。
大陣,變得更強了。
太子看著當代儒聖的背影,眼神中驚訝一閃而逝。
舉手投足間,便是改天換地,這就是儒聖真正的實力嗎。
他都沒看清孟老先生方纔做了什麽,三息時間就將護城大陣完成了加固。
李澤淵寬大袖袍下,拳頭無意識攥緊,他要比孟銘更強。
老先生挺拔的身影微微佝僂了些許,他把令牌交給了李澤淵。
“殿下,走吧。”
李澤淵默默點了點頭。
“需要的時侯,就給老夫說一聲,老夫該讓路的時候就讓路,不耽誤你們年輕人。”
孟銘忽然開口道,聲音中滿是慈祥的笑意。
“先生?”
李澤淵想要組織語言。
“老夫,活的時間夠久了,再活下去,就成了老不死的妖怪。
人啊,不能太貪心。”
孟銘拍了拍太子的肩膀,示意他不用多說什麽。
“你是個好孩子,嗬嗬,老夫知道,在老夫故去的那一日,一位集百家之大成的年輕聖人就要誕生了。
這是春秋書院曆代祭酒都未曾達成的目標,老夫很高興,能為你這樣優秀的孩子讓路,盡管你不是我的學生,但這儒聖之位,卻是你我二人之間的傳承。
不必有什麽顧慮,盡管向前走就是,吾輩君子,一生行事坦蕩,你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
“嘔……”
薑千霜扶著牆,隻覺得天旋地轉,想要把肚子裏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眼眶中蘊滿了淚水。
徒兒劉芷站在一旁,有些擔憂地看著。
“小芷啊,不用管她,讓她自己吐一會就好了,這馬上就四個月了,慢慢就不會再吐了。”
凝姬坐在軟榻上,翹著二郎腿,饒有興致地看著孕吐的薑大神捕。
她是不準備生孩子的,太麻煩了,她可沒心思和精力照顧那些煩人的小家夥。
都看看,現在的薑千霜哪還有清冷女捕頭的模樣,吐的一把鼻涕一把淚,額頭上青筋都崩起來了,聲音甚至有些恐怖。
過了許久,薑千霜才緩過勁來,接過小芷遞來的水,喝了一口,又用手帕擦了擦嘴,略顯虛弱地坐在了椅子上。
在正月的時候,孕吐最厲害,她甚至都沒辦法正常辦公,隻能在家裏休息,到了二月纔好一些。
“你怎麽來了?”
薑千霜瞥了眼凝姬,問道。
“奴家自然是前來探望下側妃娘娘,看看咱們王府的寶貝怎麽樣了。”
凝姬不露痕跡地把目光從薑千霜捂著肚子的手上挪開。
“我無事。”
薑千霜點點頭,道:
“沒什麽別的事,凝姬盟主就請迴吧。”
“怎麽還攆人呢,奴家話還沒說呢。”
凝姬嬌笑兩聲,坐到了薑千霜身旁。
薑神捕不動聲色地向旁邊挪了挪,不與這狐媚子挨的太近。
“前線的訊息傳迴來了,仗估計還得打上一段時間,王爺一時半會肯定是迴不來了。
奴家怕你寂寞,專門來和你說說話,你還不願意。”
凝姬熱臉貼了個冷屁,哼了一聲。
薑千霜現在脾氣很不好,渾身不得勁,自然沒有像之前那般與凝姬打鬧的心思。
“今天書院開學,外麵很熱鬧,二夫人都去了,你不去看看?”
凝姬問道。
——————————————
腦袋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