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一架馬車緩緩向摘星樓駛去。
車夫是楊超，東宮首領太監。
到了摘星樓外圍區域，腰懸長尺的采律官們自陰影中走出，攔住了車架。
楊超從懷中掏出令牌，采律官接到手中，仔細觀察著，確認無誤後，恭敬送還。
馬車繼續前進，駛到了摘星樓下。
楊超還未曾下車，五名采律官就已圍了上來，暗處，又有數不清的勁弩已經對準了馬車。
馬車車簾掀開，一道身材高大的男子自馬車上走下，隨即，他又迴過身，殷勤地將簾子捲起。
馬車上，又走下一位年輕人，相貌英俊，與方纔那人容貌相似，氣質更加溫潤如玉。
“太子殿下。”
“二殿下。”
采律官見著兩人，怔了怔，口中見禮，但身形依舊擋在摘星樓大門前。
太子微微頷首，楊超上前再度出示了手令。
趁著采律官檢查手令的間隙，李澤嶽抬起頭，打量著這道高聳入雲的高樓。
兩年眨眼而過，這座摘星樓沒有絲毫變化，依舊通體漆黑如墨，無一扇開啟的窗戶，完完全全封閉著。
第二次到此，來人的心境卻是截然不同。
上一次，尚且幼稚的他到此，還抱著向天下昭示他要娶趙清遙為妻的心思，說出了願入棋局的話語。
在那之後，他接手了十三衙門，開始了東奔西跑的日子，下江南、平叛亂、鎮江湖、入月輪、進雪原、戰西域……
近乎一日都未曾閑下來過。
說入那天下棋盤，李澤嶽當時的心理很複雜，從始至終他都未曾想要過那位置，他所想的，隻不過是有足夠的力量在這個世道下活下去而已。
所以，他要去爭取。
所以，他從一個無所事事的二殿下，變成瞭如今手握重兵，麾下強者如雲的蜀王。
如果他那日沒有做出那個決定，或許清遙最後還是會嫁給他，成婚後，他老老實實就藩，或許就真的能過上富貴閑散王爺的生活。
整日吟詩作對，在錦官城養養花，逗逗鳥，調戲調戲良家婦女。
可，若是他那日沒有做出這個決定，如今的天下，不一定有如此和平。
太覺教和誅鼎樓或許依舊存在，董平沒有斷臂，莫無風沒有死亡，大寧內患依舊嚴重，江南的危局不會如此輕易平息。
如果不是山字號與春歸樓的計劃，以商隊形式滲透雪原，如果不是書兒從雪原跑迴來通風報信，或許雪滿關不會那麽早察覺到霜戎參戰。
月輪或許已經成了霜戎的跑馬場，雪原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了萬頃良田，擁有了無數的奴隸。
國戰大寧最後也會贏，但也應是慘勝。
而西域一戰，沒有陸聽風從東海至大漠的千裏奔襲，敵方又平添一個全盛莫無風，定北王爺，可能就真交代在那了。
當然，這都是假設，或許就算沒有李澤嶽的種種努力，憑皇帝與太子的謀略，也能安定局勢……也說不準呢？
不知不覺間，李澤嶽已經為大寧做出了那麽多事情，因為有了那日在摘星樓頂的一句話，帝國的的確確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那日隻想擁有自保之力的少年，也逐漸成長為能為王朝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因此，他也隻能慨歎一句……
“世事無常啊。”
迴過神來的他，不知何時已經跟隨著太子的步伐，走進了摘星樓內。
“發什麽癔症。”
太子頭也不迴，道。
李澤嶽笑了笑，沒好意思把自己方纔的想法說出來。
摘星樓內部並不狹小，反而看上去空間很大，每一層都有幾間房間，呈圓形包圍著，樓梯在中間，螺旋而上。
“哥，這房間是做什麽的？”
李澤嶽早就想問了。
“摘星樓是乾安城護城大陣的陣眼，裏麵是欽天監術士佈置的壓陣之物。”
“這大陣是防什麽的？”
“防那些神神叨叨的術士，比如北蠻國士，也防佛門道門的天人境，比如蜀山老道。”
“那武夫呢？劍客呢？大陣防不了？”
李澤嶽愣了。
“武夫與劍客之類，側重自身的強大。
而術士與佛道高手，則大多借天地之力。
護城大陣一旦開啟，就能最大程度上隔絕人與天地之力的溝通。”
李澤淵解釋道。
李澤嶽這才明白，為什麽董平直愣愣進入皇宮，護城大陣屁用不管。
武夫還是太全麵了。
“那大陣一旦開啟，大哥你豈不是也發揮不出多少實力？”
李澤淵笑了笑，道：
“誰告訴你，君子……隻會動口？”
李澤嶽老老實實閉上了嘴。
摘星樓的看守極為嚴密，每一層都有采律官把守。
每上一層，都需再次出示令牌。
楊公公不被允許進樓，因此麵對排查的活就交給了李澤嶽。
他就像個保鏢，走在李澤淵身前，當個冷漠的出示令牌的工具。
很快，摘星樓頂層到了。
這一次，李澤嶽沒有上天台，而是站在了上次他看到的，最大的那道大門前。
“哥，這裏麵……”
方纔來時，太子隻與他說，帶他到摘星樓看看周厲帝留下來的東西，與天鎖山上那東西有關。
“你想讓它是什麽？”
李澤淵沒有急著走進，反而問起了李澤嶽。
“我想讓它是什麽……”
李澤嶽思索片刻，道：
“最好是一柄劍，能斬到鬼車的劍。”
李澤淵點了點頭，沒有說話，隻是示意采律官開啟那道大門。
采律官神情嚴肅，他似乎也是一個術士，手掌緊貼著大門，有熒光亮起。
大門緩緩向內開啟。
李澤嶽有些緊張，他能注意到，青丘的目光也緊緊投在了張開的大門上。
與其說這是一個房間，更不如說，是一間幽黑的牢房。
房間由暗鐵澆灌鑄就而成，密不透光，漆黑一片，就連采律官手中點燃的油燈，都隻能照亮極小部分的黑暗。
“一燈即明。”
李澤淵輕輕出聲道。
霎那間，采律官手中油燈光芒大作，照亮了鐵壁房間中的每一個角落。
李澤嶽瞪大了眼睛，望向了房內最中間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