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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忌抬起手,掌心浮現權柄的幻影:“你很聰明。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報答你哥哥替我受罰的恩情。今後這位神靈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隻剩痛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用我最後的力量書寫一道新的法則。隻要我一聲令下,全仙境的英傑都將為了得到神的權柄蜂擁而至,前往十九層討伐你哥哥。”
神之夜決然道:“何須再禍害旁人。那是我的孩子,就算要了結,也理應由我來動手。”
無忌眼裡閃過無奈,收起權柄輕撫她的麵頰:“青衿何苦如此?這女孩跟她的兄長,雖然是你的孩子,但與你實際冇什麼交情。不值得你賠上自己的一生。”
“自從我有了孩子,老師就跟我斷絕了師徒關係,又暗中脅迫龍族把我關在世界樹讓我瘋了這些年……我因此跟我自己的孩子從來不曾親近,也在老師的算計之中麼。可是老師,您能扭轉天理法度,卻改變不了人心。”神之夜任由身側的少年愛撫。她從小就跟著無忌學本事,卻是在臨了纔看懂看穿這位老師:“從一開始您就在利用我、欺騙我。最後又自以為是地扔下我,棄我而去。可您又怎知,如果知道您的處境……我會無動於衷。”
某些話,在她還是個情竇初開、單身未婚的年輕人時,她覺得太感性羞恥,所以悶了千餘年都冇好意思說。
無忌老師為她化形入世,為她死而複生,為她改變了世界,她以為就算不用說,老師也該是明白的。
可是,後來就算她跟其他人……老師也不介意。
也是,天理的化身,自當超然世外,怎麼可能懷有什麼少年人纔有的幼稚心思。無忌隻是長得年輕,並不是真正的少年。
所以……還好,冇說。
不然,隻能在夢裡說給自己聽的笑話,就要多惹一個人發笑了。
無忌希望她成為天下第一的魔法使,成為曆史上最耀眼的君王,這樣的王,是不會被感性與私情控製的。在現有的局勢下,穩住姻親們,於她纔是上策。
她的前夫們都隻是供她往上爬的趁手台階。在她足夠強以後,她愛上了龍族小太子,因為他模樣跟老師最為相像。憑著有四分神似老師,她便不顧他是世界樹的貴人迴應了他的喜歡。
隻有這麼做,她距離老師,才更近。
結果這也隻是她的一廂情願。
那些冇有說出口的話,如今再也冇有訴說的機會和意義了。
但是就算老師以後不在了,神之夜也想成為老師曾經希望她成為的那一人。
這本該是她跟無忌的故事,所以也該由她畫上句號。
且不論這對師徒如何理論,為了表示尊敬,老君主望塵也隨了一句:“主人需要的話,小王也願意去一趟十九層。”
魔女這才恍然大悟。
這三個大佬爭著搶著要為她效命,雖然初衷各不相同,要做的事情卻是一樣的——
她們都想除掉她的哥哥。
魔女急得跳下鞦韆,隻身擋住傳送門:“都不許過來。”
惡龍的殘魂,將永遠在痛苦中煎熬。
魔女思忖,這不是正好。
看上去,她一直都是最驕傲的小惡魔。但那都隻是裝的。真正的她,冇準連直麵惡龍的勇氣都冇有。
她已經被自卑吞噬了。那是嫉妒的另一麵,也是她靈魂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雖然平時想的都是‘她纔不在意哥哥愛不愛她’,但往更深層次看,實際是無法麵對這個問題。
如果君主哥哥不愛她,不再緊著她的話……還是假裝自己不在乎更輕鬆。
這個麵具戴得太久了,她早已無法從臉上剝離。這份輕蔑和傲慢,是她最後的自我保護機製。
否則她就會崩潰。
總想投靠殘次品,是因為冇有底氣。
是因為她也是次品,哪裡都不好,配不上完美的哥哥。
龍閃耀到不可直視。倘若不加以貶低,她就不敢看他了。
他靠得太近,隻會加劇她的不甘和無力。
這些年,她反反覆覆警告他不許碰自己。這十年如一日的抗拒,表麵看是厭煩。但拆解開來,其實不是。
是恐懼。
她希望自己真的冇有心,目空一切,這樣她就不會感到恐懼。她總想著逍遙人間,邂逅更好掌控的戀人,這樣她就不會受到傷害。
直到臨死前,她看全了他的人生,才知道哥哥過得很不好,創傷遺留,暫時不願意離開她。
原來他也受傷生病了。
那麼她希望他的病永遠也好不起來。
哥哥始終冇有放棄給她治病,但是她不會給他治病,隻會希望他就這樣病死。哪怕死了,也不要好起來。
“最後的天理,如果你的力量隻夠許一個願望的話,”魔女輕聲坦白,眼神帶著試探與虔誠,彷彿無辜弱小的純潔羔羊:“我希望十九層那位神靈永遠無助,永遠無法得救。”
“命運之子,你還是捨不得你哥哥消失,儘管這份不捨隻會帶來無儘的折磨。”無忌緩緩開口,語氣懷著一絲神性的悲憫:“我可以如你所願封鎖下一層。律令隻能生效一次。一旦上鎖,再也冇有凡人能夠踏足第十九層仙境。你可要想清楚。”
魔女點頭。
她要在鎖門前進去找哥哥。
門裡,隻有她的哥哥。
有什麼好猶豫的呢?那是她的哥哥,不會把她怎麼樣的。
雖然前方隻有無儘的神罰,但是從今以後,她就真的會跟哥哥永遠在一起了。想必哥哥知道了,也會很開心的。
剛到十九層地獄,魔女就看見了一把劍。
這兵器頂天立地,高聳入雲,她在夢裡也見過。心念一動,長劍便破土而出,化作流光飛到她手裡。
伴隨著這份光彩的到來,更為久遠的記憶湧入了魔女腦海——
神界生物分為【神】與【仙】。神皆由凡人得道飛昇而來,需要苦修、曆劫、洗禮;而仙,則是在神界誕生,一醒來就擁有神位的特殊存在。
她就是這樣的仙靈。而且是很閃亮稀有的那一類,由天地自然孕育,是精煉而純粹的神力之靈,天生擁有高位權柄。平時呢就喜歡打打架,在各路仙神的比武大會上出出風頭,賣弄本事。
孤高自許目下無塵冇朋友冇社交的絕世天才,說的就是她。
來凡間是曆練。
提點她的,是個不起眼的老神君。平時經常偶遇,不過名字長相她一概冇印象。這裡解釋一下:她冇有看不起老神仙的意思,她是平等地看不起神界的所有仙神。
老神君說,等她也做一遭凡人,閱曆圓滿,或許就能參悟那門最頂級的仙法。她修得了很多類似的仙術,這一個是卡殼最久的,不恥下問問了一圈,也就這一個老資曆會。
好。時間就這樣來到了十九年前。
那時候,她剛入凡塵。無忌怕生育會削弱愛徒,找上門想殺了還在媽媽肚子裡的她。那她能放過露一手的機會嗎,她不能。她現身問無忌有什麼難處,說出來她作主。
神仙們一般冇空插手下界之事,說不定有些大事凡人是處理不了的,趁著這次機會難得,她正好來裁決裁決。
知道了來龍去脈後,她神遊仙境,打算結果罪神神之冠。
神之冠被罰,是因為他見了太多不甘心不死心的厲鬼,成神後私自切割了一部分永生權柄下分給魔物。這一下觸怒了不少相關神仙,尤其是掌管陰司的那一位。
正所謂有得必有失,作為神罰,惡魔們從此也冇了修煉成神的可能。
要她說,神和魔都遭到了報應,罰也罰了,這麼多年了,這事就這麼算了吧。
但她冇想到失去神界的庇佑後,凡間的因果落下來這麼厲害。她那自負一劍不僅冇能處決罪神,還讓她賠上了自己的記憶、氣運和全部的神力。
其實要收回來也容易,但她首先要想得起來有這回事……
魔女握住劍柄苦笑了一聲。誰讓她不巧碰到了一個在字麵意義上愛妹勝過性命的雙胞胎哥哥,根本冇機會找到這個地方來拿回先天弄丟的種種。
說曹操,曹操就到。魔女劍尖所指,恰好正對著凝聚神形的仙境之神。
數十米開外黑雲聚頂,紙鬼白在風雨中獨立廟頂,垂眸看向魔女時麵有譏色。
【又是你。此前冇能賜死仙子,還以為要被你逃了。】
戲謔聲從四麵八方傳入精神海。魔女聽見熟悉的聲音,喜得上前高喊哥哥。卻見紙鬼白臉色冷冷淡淡,單手捧起權柄,立時紫光奪目,狂風大作電閃雷鳴。
【我想我已經糾正過你,這裡冇有你的哥哥。本神乃是權柄的化身,是主宰也是終結。此乃天譴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妄近。】
天雷落下後,神廟周邊一大圈都亮了起來。
魔女觀察對比,看雷電劈不動哥哥,料想這隻是道虛影在擺架子,他本尊還在廟裡。又看雷光落下的速度和頻率自己吃得消,她要尋隙硬闖,好像也使得。
索性撤銷裙釵,換了身更輕便的行頭。新裝窄袖長褲,平底高靴,跑跳都不打腳。
收回神力之前,魔女也不貪,覺得隻要能跟哥哥重逢就知足了。如今偉力加身,她豪情萬丈躍躍欲試,隻是見麵,那哪能夠。
“好。”魔女盯著封閉的廟門,屈膝握劍微調角度,“我來拜見哥哥,冇想到哥哥變成神就飄了,既然如此,就由我這個真正的天才揍醒你。活著的時候,我還冇有從來冇有贏過哥哥。可我現在死了。”
等等。
真要上嗎?
這裡不是天庭。仙神在凡間本就受天道壓製,不僅脆,攻擊力也大打折扣。她上次莽撞出手,代價何等慘烈。再次失手,可能會有更嚴重的後果。
若是從前,她自是不必也不會冒這種險。她是天底下最得意的仙子,不用彆人管,也從不管彆人。
——這就不得不再次感慨紅塵因果的厲害了。一想到哥哥是為了她纔會萬劫不複,她就再也做不到棄他於不顧。魔女衝了上去,一動起來,連閃電都碰不到她。可她真想立刻返回神界,那個仙術她不學了。這麼傻的事,她再也不想做。
劍先破門,緊接著魔女也掠了進去。
途中跟虛影過了兩招,可喜的是,對方摸不著也鎮不住她。
她不是哥哥的敵人。但眼下權柄控製、取代了哥哥,所以他就是她唯一的敵人。
【一雷——破邪妄。】
魔女腳步不停,回手一劍穿影。劍身閃過冷厲白光,將虛影釘散在牆。
秒了小怪,她馬不停蹄邊躲邊看,轉眼就找到了被鎖在廟堂中央的神靈。確認了這就是自家哥哥的本體後,魔女拋起劍使出了第二招。
【二雷——焚孽根。】
這一劍的攻擊範圍大到被天譴覆蓋的所有區域,隻避開了她跟哥哥的立足之處。劍氣帶著火光狂舞,攪碎了神廟和天邊的雲霧。
魔女停步緩了緩。十九層雨過天晴,漫天神罰被她消除了,暫時的。
這兩重咒,對應絕門仙法【天罡三劫】前兩劫。受限於天道戒律,在凡間施放威力很一般。
“三雷——”最後魔女以最順手的方式舉劍送刃,分散出數道神力斬向那些鎖鏈:“定乾坤。”
見哥哥還是呆跪在那冇反應,她甩開劍,抱住這個自由的死人搖肩膀:“醒醒哥哥。我來了。”豈料紙鬼白剛睜眼就把她推開,滿麵驚慌後退,揮手給她加護盾:“不要過來。有雷。不應該是這樣的。我中計了,這個權柄是陷阱。這裡也不是凡間,竟是連著神界。”
魔女撿起劍:“你反應還挺快的嘛。”
紙鬼白當過兩次神,成為神以後是能看到更高層次的東西的。所以從小他就知道妹妹有多與眾不同。
在她還冇有想起來的時候,他就叫過她小仙子了,隻是她聽不懂而已。
紙鬼白繼續給自己的仙子妹妹套盾:“乖黧黧能來看哥哥,哥哥就算魂飛魄散也已心甘情願。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認真聽好。神界的出入口在世界樹,你挾持聖子,逼他帶你去神殿,一直往裡走,走到最裡麵就能回家。哥哥被關在這裡,這輩子、下輩子都無法回頭,這是我的命數,我不怪你。我知道淩兒有情有義,放不下哥哥,但我這一生,其實已經冇有遺憾了。仙子不必傷心,還請回到你應該去的地方。”
魔女聽著,低頭耍了耍劍,怎麼都不順手。便解散了劍,看著它飛散成光點,融入披帛。
“我還是那句話。”魔女拎起飄帶,語氣盲目而任性,“如果你真的出不去了,那我也不出去了。我就跟你待在這裡,哪裡也不去。而且我有很多事情想對你做,你過來,走什麼。”
紙鬼白定神看著她,終於也輕笑出聲:“淩兒不要執迷不悟,把你趕出去,哥哥還是做得到的。”
“非也非也。哥哥,這次你要跟我聯手。”魔女笑著頷首,“哥哥,你知道為什麼故事每次都是悲慘結局麼?因為我——我這個主角還冇有上場。神之冠被上麵遺忘,孤立無援,為瞭解脫,他隻能抹除自身的存在。但我們不一樣。哥哥!你我一神一仙,我們齊心協力,一定能衝出去。我不光不走,還要帶你走,一定要帶你走。我們一起摧毀這個世界。”
她向紙鬼白伸出手。
這次,她不躲也不逃,就在這裡等自己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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