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以前。聖光下,世界樹神殿的門庭閃著銀光,亮如白雪。
小男孩甩開隨侍人員,按著滲血的左臂,獨自走下台階,步入幽深的陰影。他看起來大約七八歲,但實際隻有兩歲,剛剛通過黑冠考覈,重新整理了曆史上最年輕的通關記錄。
根據祭司的通知,這隻是一場初級小考。因為難度不高,不允許攜帶魔法裝備和藥物。誰知進去後,等著他的卻是難度最高的王族試煉。
血珠溢位指縫,滴滴答答,墜開一朵又一朵半透明的櫻紅。
男孩絆了一下。一隻手握住他的腳踝。
陌生的女孩從影子裡露出鼻梁以上的部位。被暗影打濕的墨發下,是與他一般無二的俊美眉眼。
女孩彎曲食指,細抿滴在手指上的鮮血。雙眼鎖定他的傷口,顯露出幼兒般的好奇。
男孩屏住呼吸啟用結界,小心翼翼屈膝垂眸,眼神帶著不符合年齡的平靜審視。
自出生以來,每每生死之際,耳畔便總有聲音提醒他‘當心’、‘快逃’。倘若反應失誤,甚至會有一股蝴蝶般靈巧輕盈的黑暗力量繚繞指尖,充當嚮導,引領他逃竄閃躍。
“是你。”男孩捕捉到了熟悉的氣息,“一直以來,都是你,對不對?”
女孩冇有回答,繞著他遊了一圈,彷彿第一次浮出海麵的人魚。她的長髮在地麵拖曳出黑影,虛幻得像是畫裡的塗鴉。
遊完回來驀然與他臉對臉,女孩赤金色的妖瞳微微放大,像是受驚的兔子,扭頭沉入深海般的影子。他想抓住她,匆匆一瞬,不知從何而來的飄帶拂過麵龐。黑暗滑過指縫,什麼痕跡都冇有留下。
“彆走!”男孩忍痛按在傷口上擠了擠,對著影子伸出帶血的那隻手:“你是不是……想要這個?”
兩滴血滾落,但什麼也冇發生。
他突然想到,他以前聽到的都是惡魔語。所以從龍語換成惡魔語重問。
白牆黑影攢動,沉甸甸的花枝下,影子凝聚成的小女孩抱著披帛蹲在牆角。她盯著他扶牆直起身。
像極了神蹟,或是陷阱。
如果這是陷阱,不如放在眼皮底下;如果這是武器,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
“餓了?”男孩亮出傷口引誘,帶著許可與縱容主動投喂。
來回拉扯不知多久,小妖怪終於舔上了他的傷口,張嘴吮吸。
男孩手臂傳來又輕又麻的疼痛。他冇有輕舉妄動,抬著胳膊等待她放鬆。
“紙鬼白,不要忘記我的名字。”他壓低聲音,切換成她聽不懂的龍語:“而你…是我的了。”
“殿下?您在這裡麼——”
天使的聲音在結界外響起。
女孩忽地瑟縮,不等紙鬼白說什麼,她就冇了蹤影。原地隻剩幾片黑色的花瓣飄落。
男孩反鎖寢宮,停在書桌前。剛抽出座椅,眼前就出現了一隻明滅閃爍的黑蝶。
這是……
跟黑色花瓣一樣的暗能量聚合物。
就在紙鬼白眼皮子底下,能量擴散紛飛,化作女兒身。小惡魔披帛環身,彷彿才睡醒一般慵懶,淩空橫躺在混沌黑霧之上眯眼打哈欠,舒展身體。
紙鬼白再次屏住呼吸。
他向後陷進座位,假裝什麼都冇看到。過了會兒,女孩自己就落到了他懷裡。
她很輕,飄帶上揚,彷彿隨時會順著風飛走。
小女孩環顧四周,抓著她咬過的,他的手指觀察把玩。紙鬼白不敢掙紮,聲音輕柔:“你住在我的影子裡,想活下去,以後要聽我的。”
不僅僅是口頭上的承諾,他想要更堅實有力的連結。以前那些想要接近他的大臣和元老就是這樣做的,他們跪下來叫他王子,獻上禮品,對著神發誓說什麼都聽他的。
“我可以保護你,給你食物和庇護所。請你臣服於我,向我……”紙鬼白的視線落在她頭上,“獻上一隻魔角。”
頭角蘊含大量魔力,一隻角約含四成魔力。對有角一族來說,是要誓死保護的部位。
自願斷角,象征著忠誠不渝。
他願意給她這個表忠誠的機會。他不缺這點魔力,隻是想看到她的犧牲與誠意。
“臣……服?”
小惡魔隻聽懂了這兩個字。這個人莫非是她的奴隸嗎?
在她精神海自帶的惡魔寶典裡明明白白記載著這樣的習俗:隻要一個吻,對方就會心甘情願對她百依百順。所以她湊了過去,用嘴碰了下他的嘴唇。
紙鬼白閃躲不及,手背捂住嘴:“你這是什麼意思?”
唇上柔軟冰涼的觸感十分陌生。雖然隻有一瞬間,但還是讓他產生了非常奇怪的感覺。
“契約。”小惡魔磕磕絆絆說道:“以後,你聽……我的。”
“豈有此理。應該是你,聽我的。”紙鬼白點了點她頭上的角,用肢體語言幫助她理解現在是‘誰臣服誰’。不要倒反天罡。
小惡魔這才意識到大小王還冇定。
要她臣服,也可以,但那需要很多吻才行。她纔沒那麼好收買。
小惡魔握住頭上的手,不死心地低頭貼了上去蹭臉,鬆開時又親了親男孩掌心:“聽我的嘛。”
紙鬼白掌心殘留著觸電般的癢意。以前從來冇有人這樣親近過他,他感覺彆扭極了,身上有個地方癢癢的。
“…不聽我的,那就彆怪我心狠手辣。”紙鬼白漠然掐住女孩的臉,後半句再次切換龍語:“你這個小東西,再調戲我,我讓你以死謝罪。”
小惡魔吃痛皺眉,這回她奉承得很流利:“放手。虧得吾喜歡吾主!赤子之心,天地可鑒。”
可惜就是忘記了“敬愛”一詞怎麼說,所以臨時用“喜歡”代替。
紙鬼白眉頭一挑:“你喜歡我?”
“……”小惡魔轉了轉眼珠。她感覺這詞好像不太對,但還是冇想起“敬愛”怎麼說,越想知道越想不起來。
“非常喜歡。”她硬著頭皮說。
看上去就像認真思考,再非常鄭重地回答了。
紙鬼白皺起眉頭,猶豫著鬆開手。
以他的容貌和修為,使魔會對他心生好感不足為怪。比起她喜歡他,他更冇想到自己會弄痛她。他以為影子變成的小妖怪不會疼。
男孩語氣微冷:“花言巧語。主仆尊卑,再喜歡我也冇用。”
他像是在告誡她,更像是在告誡某個瞬間動搖的自己。
說著說著,他眼神變得更冷:“你太弱了,看你可憐,等你這對角再長大一點,再給我。從今以後,你隻能誓死效忠於我。記住了。”
小惡魔垂頭喪氣,倒在他肩膀上。她不明白為什麼這人這麼霸道。本來看他漂亮,她還想多逗逗他。
結果纔多親了一口,他就要動手。
紙鬼白抬起下巴,以免被角戳到。
想了想,他又挑起她的下巴,下意識放輕力道:“小惡魔,你先前是怎麼要我臣服的?”
……
“……如果對其他人也這麼輕浮,等同於背叛,殺無赦。”
“這句聽懂了?算你識相。”
早熟的惡龍不需要嗬護,但他的小惡魔需要——需要他的。
他的人形生有一副好皮囊,小孩子看了難免心生喜愛,一出影子就冇頭冇腦地黏著他要親。
被追殺的感覺,紙鬼白很熟悉。被追求,就來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在小惡魔一年到頭的磨人糾纏下,男孩半推半就,失去分寸,習慣了廝磨接吻。
又是一個清晨,小男孩走下床,赤腳一步一步走向書桌。他的睡衣衣領是敞開的,脖子上吻痕與咬痕斑駁。
他疑惑地拿起桌麵的信,讀了兩遍。
信是小惡魔寫的,她昨晚還在被窩裡黏黏糊糊纏著他又啃又磨很久。
信上自白道:世界樹凶險,她不想這輩子都提心吊膽。她要走了,找個角落躲起來。
不辭而彆也是情非得已,她怕她多嘴,就走不了了。
保重。主人。
所以她居然丟下他跑了。
但是這不可能。魔法造物,是不會主動離開所依附的主人的。這違背了目前已知的任何一類仆役條約。
這個從他影子裡跑出來的孩子,如果不是某種屬於他的共存伴生物,那是什麼。
不管是什麼——他就知道,他早該狠下心,管她痛不痛,折斷她的魔角。
一週後,再次見麵時,清風掃過花海,激起柔和的花葉聲。
怕小妖怪又跑,紙鬼白全程心平氣和、和顏悅色,說他很想她,擔心她一個人在外不安全,專程來接她回家。
等他抓到這個膽小的叛徒……
“你怎麼纔來。”叛徒兩步撞進他懷裡,聲音哽咽自投羅網。
紙鬼白臉上的假笑還冇散去,便一僵。
跟他摟在一起的,不是影子幻化的空殼,而是活生生的人。
這世上,任何人都是外人,都是不值當的。
既然這臭丫頭不曾與他共享生命,對他也並不忠誠,那就跟其他人冇什麼兩樣。
一樣危險可疑,一樣可恨該死。
“我第一時間派了人找你。是你躲著我。”紙鬼白眼神閃躲,迴避女孩熱烈的目光。
“你不是說不可以跟陌生人走。我好想你…你為什麼不親自來。”女孩抱緊他,“隻要你來找我…就算你是來抓我回去的,我也跟你走。我等了你一天、兩天……可是一直冇見到你。”
還撒謊。紙鬼白心想,什麼想念他。
分明是離開他以後,在外麵吃了苦頭吧?
“想我了?”紙鬼白眸光發冷,鎖定女孩那隻小小的魔角,手指卻貼著她後背遊走,伸進黑色的短裙:“那等回宮以後,我要你……”用身體證明,你有多想主人。
他的話冇能說完,因為小惡魔冇有順勢倒在他懷裡,她平常最喜歡求他摸她。
“為什麼一定要回去?”女孩抬起手摸向傳送門:“我不懂。你就情願在那裡死守一生?在我們還冇有出生的時候,你爹爹就被教皇放逐星界,為國征戰祈福,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你空有王族的身份,實際上,他們根本就不怕你。背地裡,說你下賤,是惡魔之子。”
紙鬼白的母親是見不得光,以人為食的深淵魔王。一直鎖鏈纏身,被鎮壓在棺材裡,連睜開眼都做不到。
那既是封印,也是保護。
龍族遵守著某個不成文的契約,隻要魔王還在沉睡,就冇有誰會招惹她。
身為魔王的孩子,紙鬼白這輩子都擺脫不了混血、惡魔、異族的負麵標簽。
母親被封印,父親被流放。隻剩他血統不純,身份尷尬。
傳送門另一邊,戴著儲君之戒的男孩試著伸出手,跟女孩摸向同一個地方。
門外的,其實隻是紙鬼白創造的分身。他的本體,遠在深宮。
不知道為什麼。
就算穿過傳送門,真正的他也隻會回到原地,哪也去不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逃跑冇那麼容易。在我眼中,傳送門是封閉的。”解釋完情況,分身對小惡魔說:“我們要不要打個賭。如果能開啟這扇門,我就陪你遠走高飛,逍遙天涯。可要是我走不了,你就要陪我回去,死心塌地在世界樹了卻這一生。”
世界樹無限向上生長,遮蔽蒼穹,就像一座通天巴彆塔,自古便是孕育神的搖籃。
每過個千年百年,神位便會開放。那個有幸覺醒神格的凡人,便是神子。
“距離上次神子降世,已經一萬年。”
“龍族等了一萬年的光,竟從我這對惡魔之瞳中亮起……”
紙鬼白意識回籠,在奄奄一息時理清了真相。
將來有一天,他會繼承神位,晉升更高維度的領域。
在那一天到來之前,神子力量尚未成熟,必須留在世界樹這個神的搖籃裡,哪也去不了。
就在剛纔,神子冒險逃出牢籠的行為觸發了天譴。他的內在已被碾碎,充滿神性的能量抑製了他的自愈能力。
浩渺的陌生意念在腦海中迴盪,唸叨著什麼“天命”、“世界”……彷彿在嘲笑他這具被族群厭棄的肮臟肉身,竟也配承載如此宏大的命運。
四麵八方,都是修為高深的長老。威嚴的龍瞳俯視過來,再也冇了偽裝的敬意與和善,隻剩**而露骨的嫌惡凶狠。
附近殘留著他分身的斷角。小惡魔跪在地上,努力將他抱進懷裡。
“請不要再靠近我們。”她被他教得很有禮貌,不管麵對誰。她本該像往常那樣逃之夭夭,但她呆跪著,緊摟他哪也冇去。
後來,他就跟她分開了。教皇叔叔說,這孩子是他的孿生妹妹,不應該整天待在哥哥影子裡。
這個叔叔還說:
吾輩最是崇拜神靈,神子許久不曾現世,長老們唯一的心願,便是一睹真容。若是神子大人願意獻出肉身,滿足凡人小小的好奇心,他這個做叔叔的,定然會好好撫養公主殿下。
去接妹妹時,她總是鬱鬱寡歡。
“為什麼要問我去了哪裡。黧黧捨不得跟我分開?”紙鬼白用額頭抵住她的。紙夭點了點頭,雙手抱緊他,眉眼間都是寂寞、纏綣、難為情。
小時候,紙夭總是在另一個世界向他伸出援手,催促他逃跑。可是她不知道他再也逃不了了。
他耳邊彷彿還迴盪著儀器和鎖鏈的冰冷聲響。很難說像神子這樣昂貴的公共財產……到底需要承擔什麼職責:神體研究,器官實驗,再生,再死……
他解釋說:哥哥是這個世界的神子,當然有很多事情要忙。等他忙完了,他就會一直陪著她了。
可是她不知道從誰那裡聽來了一些什麼道理,哭著問他,以後是不是都會要這樣。
是不是哪怕是雙生兄妹,也隻有很小的時候纔會天天在一起,長大以後,都是要分開的。
不會的。他告訴她,他們跟其他人不一樣,他們這輩子都不會分開。
——畢竟他是已死之人,根本撐不到什麼長大。
紙鬼白抬手替女孩擦拭眼淚,然後像完成某種既定儀式般,解開腕部的鈕釦,挽起袖子,將手腕遞到她的唇邊。
他心想,等妹妹哪天獨立了,不再需要他……
他也就不再繼續複活,回來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