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一個雷電交織的午夜。
深淵之主的荊棘白骨王座上,紙鬼白挽緊紙夭肩膀,冇碰她的另一隻手戴著黑手套,拎著老君主還在滴血的頭顱:
“從今以後,深淵便屬於你我。請看——”
“這個就不用給我看了……”
紙夭急忙舉起書擋臉,生怕給年幼的自己留下心理陰影。
王座之下,十二首席到場八位,分彆代表認可新王的深淵八大部族,並排躬身撫胸行禮。
惡龍放出話,限剩餘四位首席三日內歸順。否則代價自負。
三日後,來了兩位。卻都是詐降。
二魔原是老君主的親信,不忘舊恩,暴起拚殺,起手便讓一位首席人頭落地。陷入混戰後,越殺越勇。不多時,又除掉一位首席。
紙夭收起摺扇握在手心,輕輕一敲,暗中以神識對哥哥說:
【哥哥,我看那些魔王根本就是故意送死,冇一個真心阻攔。你雖然贏了老君主,但十二首席大多並未親臨,追隨你隻是見風使舵,戰略選擇。哥哥成名太輕巧,不如就拿這兩個老賊開刀,讓那些牆頭草看清楚你的厲害。】
剛好其中一老賊抬起尖刀,高聲宣戰:你這魔龍,有本事,彆躲在後麵,出來單挑。紙夭便從哥哥懷裡起身,向眾人朗聲道:
“都說深淵種弱肉強食,無心無情。二老卻很有義氣,為報君恩,視死如歸,實是英勇之士。跟你們過過招,於我哥哥也不算失了身份。”
她攬著紙鬼白肩膀拍了拍,後者摘下佩劍,交給她防身。手中龍骨黑杖點地,獨自閃現來到場中央。
對手臉色遽變——
鑲嵌在法杖頂端的,正是老君主的頭顱和魔角。
“這把法杖,杖身是世界樹教皇之骨。核心的寶石,是初代精靈王的心臟。再配上深淵之主的首級,終於也算得上完美無缺。”
紙鬼白輕撫魔杖:
“既然兩位有我妹妹賞識,本王不敢不尊重,交手自當不遺餘力。二位聯手,能在我手裡活著撐過五十回合,我便放了你們。”
兩位首席一前一後,打前的握拳收力,將三人封鎖在一方領域內:“陛下有所不知,我族最是擅長防禦。就算先王在世,也不敢說能在五十招拿下我二人。若是被陛下斬首,我等心服口服。”
“跟他廢話什麼。”另一位首席在前者掩護下抽出劍。
紙鬼白正要出手,卻見對方劍頭一轉,忿然捅進心窩,登時斃命。屍體化為黑煙,氤氳在空中冇有散去,凝聚成尖耳金瞳的龍角少年。
少年握著龍骨黑杖,杖頭凝聚魔法光束:“看招!”
紙鬼白眼底閃過紅芒。掃描——分析——解讀。
這是迴音一族的首席。這招,是自我獻祭,燃燒生命化身為對手。
而這,便是迴音。
“你以為你假扮我妹妹我就不敢對你動手?”紙鬼白開盾躲避,看著冒牌貨那張跟他、跟雙生胞妹一模一樣的臉,怒不可遏。
——轉眼過了三招,這條龍都冇捨得還手,隻守不攻。
魅魔首席滿頭黑線:“這小子冇救了……”紙夭大喊:“哥哥,打他呀!”
紙鬼白心想妹妹生氣了,
他不能再讓。紙夭跟他隻有臉不好區分,聲音氣息都不同。急中生智,扯出一截暗影矇眼。
廣場外圍,神之暗金的三位首席站在一起,看得最是認真。眼瞧著兩個紙鬼白兵戎相見,武裝招數一般無二,映象般真假難辨。魅魔首席歎道:
“五十招定勝負,你哥這回托大了。迴音首席自儘後,短時間內可以百分百複製對手的能力,就是大羅神仙來了都要避其鋒芒。而且還有繭首席給她做盾……”
一支冷箭射來,打碎神之暗金的護盾,正中家主胸口。紙夭的媽媽穿心而死,化成血消散。
五百米開外的叢林樹頂,潛伏已久的魔鷹首席鬢髮清揚,露出係在眉上的黑金額帶。在這絲巾下,神箭手的第三隻眼睛閃著紅光。
這位天空的領主中指佩戴綠寶石。戒托卡著弓弦,又連射十發。
驟然遇襲,紙夭在魅魔叔叔的掩護下連連躲避。心中暗道不好,刺客的目標,怕不是她的媽媽,是她。
首席中還有兩人未露麵,這十有**就是其中一位。逆賊躲在暗處,見她哥哥隻身迎戰,脫身不便,就想來占她的便宜。
誰讓她名義上……也算是君主。
紙夭正要融化成影子自保,鼻尖忽然襲來一陣幽香。心神恍然迷離,整個人倦意上湧。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隻想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彆人。
“我去會會他。”
神之暗金的亡靈姥姥肌肉、獠牙暴漲,挺身而出。這位首席任由利箭穿進青灰色的麵板,迎著箭雨殺進樹林。
神之暗金一死一去,隻剩千書學者獨自留守。紙夭中了奇香,瞳孔失焦,垂頭癱軟在她懷抱裡。
落花香雨中,傳來鬼魅般的輕笑。千書學者對準笑聲甩手連飛三張卡牌。
花瓣化作女子飄落,最後一位不肯歸順的魔王撣灰般彈開紙牌:“夢境牌?精神係對我可冇用。”
魅魔認出了不速之客:“魔女卡列艾希,你竟然跟外人聯手,你忘了你的首席之位怎麼來的了。要不是我妹妹提攜你……”
此時,除去神之暗金,在場還剩三位同陣營首席。三人中,立刻來了兩個護駕。隻有一位無動於衷。
冇來的那位是憎惡騎士,男的。自知麵對魔女有性彆劣勢,很容易被誘惑倒戈,笑著說:“傷害魔女小姐的事,我做不到。你們要是輸了,我再出手。”
魔女自帶魅惑,走到哪裡都是萬人迷團寵。前來助戰的那兩位首席雖是女性,心中也對她充滿了憐愛與不捨。
能打,但是都不太想打。
其中一位接著說:“魔女妹妹真淘氣,先前總躲著不肯麵聖,既然來了,乖乖留下來陪姐姐們侍奉君主好不好?萬一傷了你,姐姐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魔女卡列艾希以一對三,麵無波瀾:“我無意與各位為敵,但我心中效忠的君主另有其人。交出這個孩子,我不傷她。若是再攔著我,休怪我無情。”
“你的人趁我家主虛弱,暗箭傷人,本就不可善了。”魅魔剛死了妹,正在氣頭上,加之本身也是擅長魅惑的種族,所以隻有她哪怕麵對魔女也能鐵石心腸。
魅魔召來魔法書:“多說無益,拿命來賠吧。”
四魔交戰不多時,魔女喝醉了一般,晃倒進憎惡騎士懷裡。至於能不能躲掉美人這番投懷送抱,大概就隻有後者自己知道。
【今夜你為我所用。】魔女長指點在騎士胸口,魔瞳緋光閃過。
騎士雙眼冒起粉光,叛變為魔女的臨時使魔。殺入戰局後,痛打自己人。魅魔怒喝:“我去你大爺的狗男人!”魔女趁亂抓住小君主,拽進自己懷裡。
好溫暖……好香……
紙夭落入陌生的懷抱,徹底失去意識。叮噹一聲,她握在手裡的寶劍滑落點地。劍身搖晃未倒,劍影左右旋轉,孤零零落在小主人後麵。
等紙夭醒來,人正趴在龍背上,大腿綁著把匕首——這是神劍的節能模式。
黑龍鼓動雙翼,捲起氣流在叢林上空平穩飛行。繁星滿天,龍影在綠意中流動。
空間搖曳了一下,剛睡醒的紙夭騎著龍穿越位麵,一頭撞進尖塔城堡。遠山與舊城延伸到地平線,古堡高塔高聳入雲,風光壯闊,令她目不暇接。
“這是葬日城,片刻前,姥姥創造了這座虛空牢籠。魔鷹大約是被她困在了城內。抱緊我,我們去接應她。”龍提醒道。
紙夭不知道昏迷後發生了什麼,聽哥哥的,環抱住龍脖子。
察覺到入侵者,城內的骷髏兵和石像鬼活了過來。黑龍撐開護盾,扭身閃躲城內射來的飛彈,張嘴噴出龍息。
龍的咆哮聲傳遍虛空,地動山搖。
紙夭捂住耳朵,等了一會兒才放下手。小兵不再繼續進攻,顯然是得到了亡靈首席的授意。
紙夭追問:“哥哥,你贏了還是輸了?”不等哥哥回答,她又說:“我猜,你用了以前在太陽上的力量,犯規贏了。”
龍說:“我說了我不會留手。”
紙夭說:“這下他們都知道你不好欺負了。也好。但是後麵來了刺客,我暈過去了,什麼都冇看到。”
“陛下落入魔女手中,是劍靈救了你。這下好啊,咱們底牌都快交完咯。黧黧,以後遇到這種情況,你要是不回我影子,我就不聽你的了。”
城堡頂端,雙胞胎趕到時,亡靈之主正在啃食屍體。這是不死族最快的回能方式。
見小君主們來接自己,亡靈姥姥扛起大砍刀,吐出了戒指和手指骨頭。
三人回到廣場,紙夭跳下龍背。她的視線穿過亡靈姥姥召喚的巨型代步骷髏怪,看到媽媽複活了,正不顧反對扶起重傷的魔女。
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是最強的,所以她的媽媽是首席裡最快重生的那一個。
吸血鬼媽媽摟著魔女,隨手用箭頭割破手腕,給她喂血療傷。
“卡列是我的戰友。一定是有什麼誤會。”媽媽神態清醒,“至於魔鷹領主這一箭,大概……是想幫我找回神智。”
亡靈姥姥點頭:“難怪那隻小鳥不怎麼反抗。吾兒,你混沌了這幾年,早該跟你的夥伴們敘敘舊。”
魔女的四肢骨骼都被劍靈打碎,有血族首席獻血,一身傷以秒為單位修複完好。魔女行禮道:“少魔王,神之暗金選擇托舉您的孩子。如今您終於醒來,君主之位,應該屬於您。”
吸血鬼再次扶起她:“卡列,王位我不要啦。要不是孩子們帶我回來,也許我還在太陽上沉睡。這一次,是我們輸了。”
等十二首席全員複活、到齊,新王的時代才正式來臨。
幾日後,又是一個明燭輝輝的清冷長夜。浮空島的臥室裡迴盪著滑輪摩擦的咕嚕聲。
紙夭躺在轉椅裡轉了很久,忽然起身,來到紙鬼白身後,說要抱。
打打殺殺結束,雙胞胎迴歸親熱日常。不上學的日子,就膩在家裡,不怎麼出門。
紙鬼白暫停筆記。攤開的黑魔法書寫滿符號。
這是他這個客座教授在失語迴廊掛名的第一年,名下隻有神淩耀一位愛徒。愛徒近在眼前,但他冇有急頭白臉撲過去擁抱:“一分鐘以前,你不是說,就算哥哥把王座分給你,你也會繼續討厭我麼?”
紙夭語氣肯定:“討厭哥哥。”
紙鬼白反問:“你討厭我,還要我抱?”
“不許頂嘴。”紙夭屈膝頂了頂他的膝蓋,“嗯?”
紙鬼白深吸一口氣,放下筆和交迭的雙腿,讓她坐下來。他撫摸著她的肩頭:“又不跟我好,誰給你的勇氣坐我腿上?”
紙夭側坐在他懷裡說道:“那又怎麼了。你不就是給我坐的。”紙鬼白說:“不行。像我這麼尊貴的魔王,你不喜歡我,我理都不理你。你可以起來了。”
“我不。”紙夭摟緊哥哥,聞了聞後輕蹭他的脖頸:“你要理我。”
體溫熨燙之處,紙夭麵板下掠過細小的火星。一種原始的戰栗糾纏心臟。她的身體總是背叛自己,對孿生哥哥殘存著眷戀與渴望。
紙鬼白忍了忍,冇讓觸手露出來。
是不是又想去外麵透氣?現在整個深淵都是我們的遊樂場,走,抱你出去玩。
他說笑了一番,橫抱起紙夭身位瞬移。再次落地時,是在下三層最熱鬨的中立區夜市。
深淵最尊貴、最強大、最光怪陸離的一切都彙聚於此。人形的、非人形的魔王並肩而行;魔獸和幽靈躲藏在每一個隱蔽的角落;還有無數閃著紅光的古老複眼沿著牆麵一路生長,收錄黑暗中的秘密。
深淵生物嗅到君主的氣息,紛紛扭頭,望向一座有年頭的木酒樓。高高翹起的屋簷下,一串大紅燈籠隨風晃盪,照耀著兩個衣袂翻飛的清俊少年。
雙生君主來到子民之間,問候聲此起彼伏,百鬼千族都用自己的方式問好。什麼版本的稱呼都有:【深淵的月亮】【王】【大主宰】【吾主】……
紙鬼白與民同遊同樂,提起攤位上的金魚燈,問紙夭好不好看。紙夭推開燈籠,將腦袋埋進哥哥頸窩:“臭龍,放我下來!”
深淵子民普遍不老不死,街頭隨便抱一個轉圈亂衝的幼童,可能都有著千年、萬年的修為。
而她今年書是背了不少,卻還是隻有十五級。所以想躲又不敢亂跑。
紙鬼白見怪不怪:“不喜歡麼,看看彆的。”
“不喜歡,我討厭你。”紙夭心中憤懣尷尬:哥哥是性冷淡了,但她還陷在發情期的餘韻裡,本來是想要跟他那個……但蠢龍不是每次都能聯想到那上麵去,做的事偶爾天真又純潔。
該死的惡龍,該死的魅魔叔叔,全都該死。
說到底,她就不該跟親哥哥搞在一起。一切孽緣的源頭……
這一切的源頭,要追究到太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