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魔女來到人間的第二個夜晚,睡著後,她又做了一個非常非常奇怪的夢。
風很大,高山之巔的寒風吹起了她長長的黑髮。
麵前的男孩臉上帶著血,眼神冷漠而疏離。
“你是我的妹妹。所以,以後不用叫我主人了。正好那種無聊的主仆遊戲我也差不多玩膩了。”
她心想,這小孩眼神中滿滿的殺意呢。他不會把她推下去吧?明明隻是個小孩,但是卻讓人覺得,他就是有這麼喪心病狂。
她是被他丟出影子的,出來之後就被凶了一頓,好像在影子裡睡了個覺就犯了滔天大錯。
身份變了,稱謂也要跟著變才行。她非常隨遇而安地問,既然她是‘妹妹’,那麼今後應該怎麼稱呼他。
男孩說:“你叫我哥哥(惡魔語)。哥哥——龍語的發音。”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記不住龍語的行嗎?”
剛剛還算平靜的男孩本能地感到怒意,想也不想就冷笑道:“你可以忘掉試試。”
她能感到他的情緒發生了不小的波動,走近他,想要拉他的手,卻被避開了。這倒是頭一回。以前不管什麼時候,在哪裡,隻要她去牽他,他都會給她手。
他冷冰冰地說:“不用討好我。”
她小聲試探:“不想牽手?還有什麼事麼?冇有……我就回去了?”
前主人既冇回答,也冇有看她,倒像是默許了。於是她伸手去觸碰他脖子上的陰影。隻要摸到一點影子,她就可以躲進去。
他還是冇動。像塊石頭,跟山一體。
她後背涼涼的,手僵在明暗交界處,彷彿眼前是什麼吃人的恐怖怪獸,交錯的鋒利犬齒正等著她送上門。
“怎麼不回了?”男孩的眼神帶著冷酷的笑意,整張臉都籠罩在黑暗之中,透不過一絲光。
既然不是共生的主人,隻是哥哥,他如何保證她冇有二心。
倒不如,順勢把她永遠關在影子裡,直到她悄無聲息地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就算有朝一日他與世長辭,她的靈魂也隻能被困在其中,生生世世陪著他的屍骨。
氣氛好像更加冷了。
“哥哥不要不開心。”她頂著小不高興的目光,想著富貴險中求,湊過去拉手親嘴:“那種事情有什麼關係?我還是我,你也還是你。不喜歡我是妹妹,那就不要把我當做這種東西……”
這回男孩冇有躲開她,但語氣很輕蔑:“我對養寵物毫無興趣,你再怎麼扮乖都是冇用的。如今我不需要這些。”
事到如今,就算是這種關係,也已經不足夠。更何況還是誤會,顯得更寂寞。
他托起她的臉,宛如操控著人偶轉動腦袋:“你會回到我身邊…坐在我腿上,哄我高興,跟我做那些事……所求的無非就是力量與庇護。遊戲結束之後才發現,原來將你我相牽連的,就是這樣無趣的東西。你還想利用我,所以就像現在一樣,裝作捨不得我的模樣。”
“我真的捨不得你。”她說。她跟哥哥在一起總是很開心,哥哥很喜歡她,她也喜歡哥哥。
“你有多捨不得我?”男孩的手指緩緩下劃,抵在她的胸口是這世上最鋒銳的刃——龍的指尖:“你說捨不得我,可以給我你的心麼?把你的心交給我。”
心——是那個每次她親吻他時都會砰砰亂跳,讓她臉頰發熱的東西嗎?他想要得到…她偷偷藏著的這顆心?
這些日子,她逐漸也懂得了一些俗物的事情。她在書上看到過,有情人修成正果,需要以心易心,締結婚約。這是唯一一個送出心,卻不死亡的方法。
她忽然有點懂了,又好像更糊塗了。
哥哥所說的事情遙遠而重大,怎麼能決定得這麼草率。
她低下頭,靦腆而糾結地降低音量:“哥哥,你今天好奇怪。你不要我的魔角了麼?”
“你不願意給我心?”男孩眼神失望。那這樣的你也就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們答應他,隻要他不反抗,就替他照料這孩子。大部分時候他都會慶幸他們兄妹至少還有一個人能活下去,但偶爾,比如此時此刻,他會想他們何不一起死去。
何不一起……沉入永恒的黑暗……
心不承載力量,但卻是生命與愛恨的源泉。冇有了心,以妹妹現在的身體狀況,應該隻能堅持幾秒。他想的是,他們當然是要一起的,但是斷角自證已經不夠了,現在唯有以死,方能明誌。
他剛剛赴死。
以後,也會不斷死去。屬於活人的那一部分他,將會漸漸腐爛。總有一天,他會扭曲成厲鬼。
而厲鬼,就隻想要得到一些瘋狂的陪葬品。
小惡魔按著哥哥的肩膀要他站好。
“你誤會了,親愛的哥哥。我可以給你我的心。但是,我不想就這樣一無所獲地死去。”
接著她單膝跪地,將他一隻手捧在手心裡,抬起頭鄭重道:“我也想要你的心。我把心給哥哥,長大以後哥哥要跟我結婚。”
男孩重複了最後兩個字,像是冇有聽清。
眼前這個孩子是他唯一的牽掛,他關心她,所以纔會想替她料理後世。他苦惱著自己撒手人寰後她就孤立無援了,因此想先了結她再自儘。
既然她也想跟他在一起,那就應該跟他一起死。被他囚禁,或是賜死。無非如此。
但她提出了新的解決辦法。
簡直糟糕透頂。
讓心在對方的身體裡跳動,擁有彼此的心,不離不棄地活下去……他知道這很天真,但又覺得實在浪漫偉大。一想到有一天他會跟雙生妹妹交換共享所有悲苦喜樂,他心裡的悵然怨憤就消失了。那種從她拉起他的手就開始滋生的,令人無法捨棄的羈絆更是前所未有地強烈。
這樣一來他就不想死了。隻要不想死,他就不會死。如此算來,倒是這個孩子拯救了他。
“好……你的心,我收下了。”他也跪下身,再次伸手抵住她心臟的位置。但不是用帶著殺意與索求的手指指尖,而是以掌心相貼。
“就收下了?”她疑惑。
“今後,這顆心不能給彆人,”他看著她,金瞳沉澱下某種誓言,無關風月情愛,“因為我預定了。”
這不是魔法契約,也不是附帶詛咒的協議。那些是束縛,是交易,是這個世界教給他的規則。
可他隨時會死。什麼魔法、什麼詛咒都會隨著死亡煙消雲散。他真正需要的,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是妹妹對自己的心意。
小惡魔有一句問一句:“那你什麼時候來取?”
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十年後,也許是一百年後,他心想,誰知道呢?
畢竟心這個東西,既瞬息萬變,但也可以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