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藤利一的引領下,豐川古洲走向那片區域。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有種令人不由得緊張起來的氣場在蔓延。
一位坐姿挺拔的老人正獨自坐在沙發主位上,手中端著一杯正冒著熱氣的茶,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外正在陸續進場的觀眾上。
他穿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儘管臉上帶著歲月刻下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有神,彷彿能洞穿人心。
明明和吉田勝己是親兄弟,但這位社台牧場的老闆看上去遠不如吉田勝己容易親近。
但或許是因為熟稔,近藤利一通報的語氣顯得很自然:「照哉桑,豐川君來了。」 伴你讀,.超貼心
吉田照哉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豐川古洲身上。那目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審視——彷彿在評估一匹待價而沽的賽駒。
這讓想起少年時期在主家各種惱人經歷的豐川古洲很是不自在。
「吉田會長,您好。我是豐川古洲。」不過他還是很快就壓住了這份不適,不卑不亢地微微鞠了一躬。
雖然吉田照哉讓豐川古洲下意識地聯想起了習慣於掌控晚輩的一切,將輩分和資歷視為絕對權威的宗家長輩們。但應付了那群老傢夥二十多年的他也有豐富的裝模作樣經驗。
「坐。」吉田照哉沒有多餘的寒暄,隻是用拿著杯蓋的手隨意點了點對麵的沙發,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豐川古洲依言坐下,腰背自然地挺直。
「豐川君,」吉田照哉放下茶杯,開門見山,「其實我以為會在東京大賞典上才能見到你。但沒想到你會讓名符其實繼續出戰泥地日本杯。」
「因為這是我和訓練師共同商定的計劃。」豐川古洲坦然承認。
「嗯。」吉田照哉微微頷首,隨即話鋒卻陡然一轉,帶著不容置疑的論斷,「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過於冒進就是不自量力了。」
他的言辭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近藤利一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想打圓場,卻被吉田照哉一個眼神製止了。吉田俊介站在一旁,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
雖然吉田照哉和他爹是親兄弟,但兩邊的關係並不算好——如果不是當年祖父的遺囑逼著他們一同持有社台種馬站以照顧兩人的幼弟吉田晴哉,吉田照哉和吉田勝己能直接不相往來。
而吉田照哉繼續用他那平穩卻極具壓迫感的語調道:「名符其實確實是一匹優秀的牝馬,在美國的表現也證明瞭它的天賦。但是豐川君,你要認清現實。泥地比賽上的性別差距是不可逾越的。尤其泥地日本杯這裡,聚集的會是整個日本最強的一批泥地牡馬,強度遠非不願意放出所有名額給JRA的NAR賽事可比。名符其實雖然在NAR的混合比賽裡表現不錯,但NAR和JRA之間的差距,想必也不需要我來解說。」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凝成了實質般的壓力,落在豐川古洲身上:「讓名符其實如此倉促地挑戰更高強度多G1賽事,這很冒險,甚至可以說是不負責任。」
豐川古洲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交握放在膝上的雙手指節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在我看來,」吉田照哉靠回沙發背,語氣帶著一種彷彿來自更高維度的「指導」味道,「作為一名理智的馬主,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讓名符其實充分利用它的性別優勢。」
「日本不缺高獎金的泥地牝馬限定賽事。避開JRA的頂尖牡馬,去牝馬戰線穩紮穩打,積累更多的榮譽和獎金,這纔是最穩妥、也是對馬匹生涯最有利的選擇。」
「畢竟等到它未來退役進入繁殖後,擁有更多勝場遠比在混合比賽裡折戟沉沙要更有繁殖價值。」
話音落下後,休息區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近藤利一和吉田俊介都緊張地看著豐川古洲,等待著他的回應。
雖然北方牧場這兩年壓倒了社台牧場,但誰都知道當年分家的時候,吉田照哉把家族大部分的優質資源都截了下來,什麼時候重新超越北方牧場也不是新鮮事。
哪怕不考慮到這一點,對於任何一位個人馬主來說,得罪吉田照哉也都不是個聰明的選擇。
但豐川古洲緩緩抬起眼,迎上吉田照哉那自傲的眼神。
那篤定自己會聽從「指導」的姿態,那將一切都納入算計,卻又如此自以為是的思維方式……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老家那些試圖安排他人生道路的長輩們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豐川古洲深吸了一口氣,壓住變得激動的心緒,露出了一個略顯疏離的平靜笑容,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但也冷得刺人:「非常感謝吉田會長的指點與關心。您對於賽馬生涯規劃的經驗與智慧,確實讓我受益匪淺。」
就在吉田照哉表情和緩的下一秒,豐川古洲話鋒隨即一轉:「不過,關於名符其實的生涯規劃,我和我的訓練團隊有著自己的考量。我們相信它的能力,並願意為挑戰更高的目標承擔相應的風險。無論是NAR的賽場,還是JRA的舞台,亦或是海外遠征,我們都對它有充足的信心。」
話音落下,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吉田照哉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一些。
他凝視著豐川古洲,眼神變得銳利,不再帶有之前那絲若有若無的長輩式的「居高臨下」,而是徹底變成了冰冷的審視。
良久,吉田照哉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低沉:「很好。既然你心意已決,那我便拭目以待今天它的表現。」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端起了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麵上的浮葉,不再看豐川古洲一眼。
近藤利一連忙對豐川古洲使了個眼色。豐川古洲會意,再次向吉田照哉微微欠身:「失陪了,吉田會長。」
說完,他轉身,挺直脊背,在吉田俊介和近藤利一複雜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這片令人壓抑的區域。
吉田俊介朝著大伯也欠了欠身:「大伯,我也先走一步。」然後趕緊跟上了好友的腳步。
走到稍遠一些的窗邊,豐川古洲才暗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窗外,中山競馬場的草地賽道在晨曦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逐漸入場的觀眾們也帶來了生機勃勃的喧囂。
豐川古洲閉上了眼睛。自己與吉田照哉的第一次正式會麵,果然毫不愉快。
但他並不後悔。
「道不同,不相為謀。」
而且,無論何時,豐川古洲都討厭這種自以為是喜歡說教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