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托加夏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潑灑在色澤偏淺的泥地賽道上,蒸騰起了幾乎能夠扭曲視線的熱浪。
比賽在即將轉入最終直道時,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實體,沉重地壓在每一位觀眾的胸口。看台上數以萬計的觀眾此前發出的持續不斷的喧囂吶喊也在此刻詭異地低落了下去,化作一片壓抑的嗡嗡低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著賽場上奔騰角逐的身影。
而就在這彎道與最終直道交接的臨界點,遲來的醒悟如同冰水般澆灌在超越與避暑地的騎師——白艾嘉與華拉素奇的心頭。
他們彼此爭搶了超過1600米,一同推騎,互相碰撞,將各自搭檔的體力與意誌逼迫到極限。
但直到此刻,當視野豁然開朗,前方那抹一騎絕塵的鹿色身影清晰地映入眼簾,兩人才猛然驚覺——彼此傾盡全力撕咬爭奪的,從來都不是第一的位置,僅僅是第二而已。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名符其實此時依舊以穩定而富有彈性的步伐賓士在最前方,但速度明顯放緩了許多。
「該死!」華拉素奇咬緊牙關,鹹澀的汗水沿著額角滑落,浸濕了緊貼麵板的綵衣,被戲弄的羞憤感瞬間衝上頭頂。
他與白艾嘉纏鬥得太投入,完全落入了前方山度士精心佈置的節奏陷阱。
現在減速來回復氣力?怎麼可能!距離終點線隻剩下最後不到400米,難道要在這裡鬆一口氣,放任身後那隻一直按兵不動的黎明之舞漁翁得利嗎?
更讓華拉素奇不願意放棄的原因是是,追了1600多米後,他們悄然拉近了與名符其實之間的差距——僅剩下區區一個半馬身的距離!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名符其實強健後蹄蹬踏時揚起的細碎沙粒,啪啪地拍打在他的麵罩和綵衣上。
不能再等了!
「就在這裡決出勝負吧!」
「加速!衝上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華拉素奇與身旁的白艾嘉腦海中閃過了相同的念頭。兩位騎師的戰鬥直覺讓他們做出了一樣的反應。
華拉素奇眼中厲色一閃,左手握著的馬鞭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而淩厲的弧線,「呼」地一聲,精準地落在了避暑地的左後臀側。
幾乎同時,他眼角餘光瞥見白艾嘉的右手也動了,鞭影帶著破風聲抽向了超越的右側。
「啪!」
「啪!」
兩聲清脆的鞭響幾乎重疊在一起,在這片被蹄聲統治的喧囂世界中依然清晰可辨。
他們不僅要催策自己的坐騎爆發出最後的潛力,更試圖通過這並駕齊驅時的鞭策與輕微的肢體碰撞,進一步激發起搭檔骨子裡的鬥心,做最後一搏!
然而就在他們揮鞭的剎那,山度士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沒有絲毫猶豫,身體重心猛地前壓,幾乎在同一幀,右手握著的馬鞭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迅捷而有力地揮出——
「咻——啪!」
鞭梢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落在了名符其實緊繃的右後臀上。
名符其實猛地晃了晃它那覆蓋著黑色鬃毛的優美頭顱,烏黑的大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人性化的困惑與強烈的不滿。
什麼意思?之前不是你讓我保持這個速度巡航的嗎?明明我都照做了,跑得又穩又好,怎麼突然就捱打了?
一股委屈夾雜著惱怒的情緒瞬間衝上名符其實的心頭。
但就在這怨念電光火石般升起的瞬間,另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思緒強行擠開了它——隻要我第一個衝過那條終點線……晚上就能吃到甜甜的草料了!
想到這點,名符其實迅速將那點委屈拋諸腦後。
它順從地響應了背上騎師傳來的指令,強健的後腿肌肉再次被注入澎湃的能量,爆發出更強勁的蹬踏力量,步幅猛地拉開,速度陡然提升了一個檔次!
如同一道真正的閃電,劈開了薩拉托加午後沉悶的空氣。
……
距離終點線,還剩下最後的200米。
華拉素奇伏在避暑地的背上,耳畔是呼嘯的風聲和坐騎粗重的喘息。他能感覺到避暑地已經響應了他的指令,速度確實提了上來,並且成功地憑藉優秀的爆發力,將並駕齊驅的超越甩開了三個多馬身。
然而,華拉素奇的心頭卻猛地一沉——
不對!完全不對!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已經加速,明明已經甩開了直接的競爭對手,前方那道身影非但沒有被拉近,反而原本僅剩一個半馬身的差距,似乎被重新拉開了?
「可惡!上當了!」華拉素奇瞬間明悟,一股涼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他不是初出茅廬的新人,立刻意識到自己從頭到尾都被山度士這個老狐狸算計了!
山度士肯定早就察覺到他與白艾嘉在後方為了第二的位置拚得你死我活,於是故意指示名符其實在先奮力加速拉開一個「安全距離」,避免被他們過早察覺。
然後他又讓名符其實收斂速度,進入一種更節省體力的巡航狀態。
直到進入最終直道,避暑地與超越因為持續對抗而消耗了大量體力後,山度士才從容不迫地發出真正意義上的總攻指令!
「該死的……」華拉素奇低聲咒罵了一句,心中卻隻剩下了無力。
……
當距離終點線隻剩下最後50米時,華拉素奇絕望地做出了最終判斷。
他回頭瞥了一眼——超越已經落後了自己四個馬身,而更後方,黎明之舞的騎師依舊沒有全力推騎,似乎早已接受了現實。
追不上了。
也不會被追上來。
一股巨大的挫敗感和隨之而來的釋然同時湧上心頭。
華拉素奇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原本用力推騎的雙手微微回收,輕輕拉拽韁繩,示意避暑地可以放鬆了。
既然亞軍的位置已經穩固,何必再徒勞地壓榨這匹已經竭盡全力的搭檔呢?這是麵對無法逾越的差距時,所能做到的最後的體麵。
前方,一直將部分注意力放在身後的山度士,敏銳地捕捉到了華拉素奇的舉動。
「哦?華拉素奇放棄了麼?」看到對手已然放鬆了推騎,山度士心中最後一絲緊繃的弦也徹底鬆開。
勝利,已然收入囊中。
山度士臉上露出一抹輕鬆的笑意,原本持續的推騎力度也隨之放緩,隻是通過韁繩和身體語言,引導名符其實維持著當前足以確保勝利的速度,穩健地沖向那條近在咫尺的終點線。
「贏了!!」
豐川古洲幾乎是在山度士放鬆推騎姿態的瞬間,便如同彈簧般從座位上猛地站起!
一直緊握的拳頭此刻帶著遲鈍的痠痛感終於緩緩鬆開,但馬上一股混合著喜悅和自豪的強勁熱流瞬間沖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也驅散了疼痛。
「我們贏了!豐川先生!我們真的贏了!!」旁邊的川島正行更是激動得不能自已,他咧開嘴,發出近乎哽咽的大笑,眼眶瞬間變得通紅。他結結實實地擁抱住了豐川古洲,雙臂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謝謝你!豐川先生!」川島正行用盡全力,在年輕馬主的耳邊大聲喊道,聲音嘶啞,「謝謝您!謝謝您相信我們,帶我們到美國來!讓我們走到今天!!」
感受著訓練師那幾乎要勒斷他肋骨的擁抱力道,以及話語中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激動與感激,豐川古洲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用力地回抱住川島正行,手掌在因激動而顫抖的後背上重重拍了幾下。
「不,川島師,是我要謝謝你。」豐川古洲的聲音同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如果沒有您專業的規劃和廄舍的大家一直以來的悉心照料,名符其實絕不可能有今天。名符其實的未來,還要繼續麻煩您了!」
看台馬主專區,其他幾個陣營的代表們——避暑地的馬主、超越的馬主助理、黎明之舞的馬主代表們的臉上都浮現出複雜卻依舊保持風度的笑容。他們相互對視一眼,隨即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被喜悅包圍的中央兩人,送上了禮貌性的掌聲。
與此同時,現場解說員通過擴音器傳出的聲音,因為極度興奮而有些變調,卻也輕鬆地響徹了整個薩拉托加競馬場——
「名符其實!是名符其實!它在薩拉托加的最終直道上閒庭信步!來自遠東的泥地女傑,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在薩拉托加所向披靡!東海岸的傢夥們感受到了嗎?亞塞拜然,你給我洗乾淨等著吧!」
聽到解說員這極具煽動性的激昂宣戰詞,豐川古洲不由得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轉過頭,望向賽道盡頭,在那裡,山度士正高高舉起右臂,身下的名符其實昂首挺胸,麵朝著看台,高傲地站著。在它的身後,是展示著完賽用時「2:02.29」的大螢幕。
「可惜我沒有讓名符其實繼續留在美國的想法呢。」年輕男人目睹著這一幕,低聲自言自語。
「作為替代,我儘量在九月留下一匹不錯的幼駒在東海岸吧。」豐川古洲有些自負地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