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閘位與潛藏的不安
八月的南加州,陽光如同熔化的黃金,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德爾瑪競馬場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被炙烤得微微扭曲,帶著太平洋吹來的鹹澀又溫熱的海風,拂過白色柵欄、棕櫚樹搖曳的葉片以及那片保養得宜的赭褐色泥地賽道,把川島正行和其他人都逼得儘可能待在空調始終保持執行的馬房裡。
20號,太平洋經典賽閘位抽籤結果正式公佈,剛剛結束了晨操的戶崎圭太跨坐在五月玫瑰汗濕的背上,感受著身下夥伴平穩有力的呼吸,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快步走來的川島正行。
「結果出來了。」訓練師抬起頭,看向戶崎圭太,聲音平穩,「密城佳釀1號閘、金獎章2號閘、我們3號閘、糖果快步4號閘。」
明是三號閘,一個理論上相當理想的位置,可一股莫名的糟糕感覺卻順著他的脊椎骨悄然爬升上來,寒毛直豎。
戶崎圭太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一旁的川島正一,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川島師————」他斟酌著詞句,試圖將心底模糊的不安具體化,「這個閘位明明挺好的,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總覺得有點怪怪的。」
戶崎圭太年輕的臉龐上帶著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就好像會碰上什麼不好的事情一樣。」
川島正行聞言,眉頭蹙起。
眼前這個年輕人早已不是當初在南關東籍籍無名的新人騎手了。經歷過大舞台與海外遠征的淬鍊,讓戶崎圭太的「預感」不容小覷。
訓練師沉默著,大腦飛速運轉,將對手的馬匹特性、騎師風格、賽道條件與這個閘位組合反覆推演。
「按理來說,不應該。」川島正行最終緩緩開口,像是在對戶崎圭太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內道的密城佳釀前速不算頂尖,金獎章大概率會積極搶位,但我們的五月玫瑰出閘爆發力足夠,搶占先機不成問題。糖果快步在外側,起步階段對我們形成直接威脅的可能性也較低————理論上,這是個沒什麼風險的好簽。」
但邏輯上的合理並不能驅散心頭那團無形的迷霧。川島正行又沉思了片刻,各種戰術可能性在腦中碰撞,卻始終抓不住那絲不安的具體來源。
最終,他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彷彿要揮開那團擾人的思緒:「罷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圭太桑,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專注自身。無論對手玩什麼花樣,最終決定勝負的還是我們自己!」
戶崎圭太看著訓練師強自鎮定的眼神,點了點頭,扯出一個略帶勉強的笑容附和道:「是,您說得對。也隻能這樣了。」
可當他轉身,望向那片在陽光下閃爍著微光的賽道時,心底那份不安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沉甸甸地墜在胃裡。
他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與此同時,在競馬場另一端的辦公區域內,傳奇訓練師範高爾正悠閒地坐在皮質轉椅上看著電腦螢幕上顯示的同樣一份閘位表。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
「嗯————密城佳釀1號,金獎章2號,五月玫瑰3號,糖果快步4號————」他低聲念誦著,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麵,「可惜,要是金獎章和密城佳釀的閘位能對調一下,那就更加完美了。」
範高爾略帶遺憾地努了努嘴,隨即又聳了聳肩:「不過,現在這樣也無所謂了。」
彷彿在他眼中,德爾瑪競馬場的管理者們已經通過這次抽籤替他做出了最理想的戰術安排。
——
範高爾的目光銳利如鷹,牢牢鎖定在「五月玫瑰」這個名字上。
「就讓JerryBailey/比利出閘後立刻催策金獎章上前,占據內道有利位置。」範高爾喃喃自語,腦海中已然浮現出清晰的比賽圖景,「然後,讓Edgar
Prado/白艾嘉策騎密城佳釀,等到金獎章上前後立刻斜行去堵住隔壁3號閘的五月玫瑰,像影子一樣纏住它!不給它展步的機會。」
他微微前傾身體,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光,小聲呢喃:「無論如何,核心目標就是讓這匹日本馬跑得不舒服,打亂它的步調,消耗它的體力。」
至於最外道的糖果快步,範高爾輕輕撥出一口氣,將身體靠回椅背。
「剩下的,就隻能相信金獎章的能力,去和那匹阿根廷馬正麵較量了。」他心下嘀咕著,語氣帶著一絲聽天由命的意味,但占比更多的還是對金獎章的信任,「在解決了五月玫瑰這個最大的變數之後,金獎章對上糖果快步,沒理由會輸吧?肯定不應該輸的————」
儘管太平洋經典賽是西海岸泥地古馬戰線毋庸置疑的頂級賽事,吸引了無數媒體的目光和馬迷的熱情,但五月玫瑰的生產牧場——MargauFarm的代表吉姆·希爾,這次依然沒有現身德爾瑪的意思。
豐川古洲在下榻酒店的房間裡,瀏覽著剛剛收到的郵件。吉姆·希爾的措辭很禮貌,他說在育馬者杯決賽日會親臨現場為五月玫瑰加油,並期待屆時與豐川古洲會麵。
豐川古洲敲打鍵盤,回復了一封同樣得體的郵件。
然而,當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彈出後,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加州湛藍得有些不真實的天空,心中卻泛起一絲微妙的異樣感。
「總覺得————他對五月玫瑰的態度,是不是有點過於公事公辦」了?」豐川古洲下意識地用指尖輕點著桌麵。
是因為五月玫瑰被賣到了我這個外國人手上,所以感情上終究隔了一層嗎?
豐川古洲晃了晃腦袋,試圖將這些略帶揣測的想法甩出去。
「反正五月玫瑰未來也不會留在這裡,Margau Farm怎麼看待它都無所謂。」
儘管心底那份不祥的預感如同陰雲般揮之不去,但每當清晨的戶崎圭太騎著五月玫瑰,踏著熹微的晨光步入德爾瑪競馬場的泥地賽道進行訓練時,他躁動的心緒總會奇蹟般地平復下來。
德爾瑪競馬場的泥地賽道構造與東海岸及佛羅裡達相差不大,但一個顯著的特點是最終直道的長度相對較短一一這意味著留給後上馬匹衝刺反超的空間和時間更為有限,對於擅長領放的馬匹來說無疑是極大的利好。
「所以我們開局一定要毫不猶豫地推上去!利用賽道特點,確立優勢!」川島正行在戰術會議上斬釘截鐵的強調言猶在耳。
戶崎圭太伏低身體,臉頰貼近五月玫瑰脖頸上光滑而堅韌的肌膚,能感受到它體內蘊含的磅礴力量。
漆黑牡馬的步伐穩健而充滿彈性,每一次蹄子落地都顯得信心十足,似乎對即將到來的挑戰躍躍欲試。
「我們能做到的,對吧?」戶崎圭太低下頭輕聲說著的同時,用手掌輕輕搓了搓五月玫瑰結實的脖頸。
感受到搭檔的撫慰,五月玫瑰舒服地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響鼻,彷彿在回應他的信任。
海風吹拂,帶來遠方太平洋的潮聲。
戶崎圭太深吸一口氣,將那些殘餘的不安強行壓下,眼中重新燃起堅定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