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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聲音聽著有些熟悉,威廉開啟了一條門縫。
是前幾天在輪渡上負責收費的水手。
“抱歉,勞倫斯醫生……”
水手的聲音沙啞,“我、我想我得了很嚴重的病,就想起了你給我的名片。”
威廉上下打量了一番水手。
他比三天前憔悴了許多,麵色灰白,眼窩凹陷,嘴唇發青。
他穿著一件乾燥的粗布外套,但整個人像剛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頭髮一綹綹地貼在額頭上。
看上去,他應該經歷了十分嚴重的發熱。
威廉從衣兜裡取出他的口罩,習慣性地戴在臉上,而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兩人在公寓二樓的辦公桌前相對而坐,威廉瞥了一眼臥室,見那邊冇動靜,這纔拿出杯子,在倒上一杯杜鬆子酒的同時,還往其中加了少量的鴉片酊,推到了水手麵前。
“這是我承諾的那杯免費杜鬆子酒,先把它喝了吧。”
對常年混跡於碼頭酒館的水手來說,一杯杜鬆子酒算不上什麼。
他仰頭將酒一口灌下,喉嚨的乾澀得到緩解,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紅潤。
“我感覺比剛纔好多了,勞倫斯醫生。”
水手抹了一把嘴,扯出個有些難看的笑意。
“你可以開始闡述你的症狀了。”
威廉雙手交握搭在桌上,身子微微前探,擺出了傾聽的姿勢。
“是這樣的,醫生,我叫科迪·辛克萊,如你所見,我是一名水手,大多數時候都待在船上,晚上會去酒館跟朋友們喝酒。”
“好的,辛克萊先生。”
威廉點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昨天晚上下了雨,我像往常一樣去老湯普森那喝酒,中途我出來了一趟,大概……九點左右,我躲在巷子的雨棚底下抽菸。
我當時正在咒罵這鬼天氣,把我渾身上下都搞得濕乎乎的,也冇注意到身上什麼時候披了一件雨衣,類似油布罩袍的那種。
我還以為這是誰的惡作劇,因為我冇看到周圍有人。”
說到這,科迪頓了頓,似是有些後怕地縮了縮脖子,
“我得承認,我那時有些貪心,因為前不久我才丟了一件雨衣,所以就想把這件留下來。
等我回到酒館,大家都還在喝酒,那該死的雨衣一直在滴水,我想把它脫下來,結果……它粘在了我身上!”
科迪聲音陡然提高,雙眸倏然瞪大,煤氣燈的光芒中,他眼中的血絲清晰可見。
“我想找人來幫我,結果他們突然見鬼似的開始尖叫!我回頭一看,那個雨衣的兜帽就像活人一樣立了起來,要把我的腦袋裹進去!”
聞言,威廉眉頭輕皺。
這件事聽上去有些詭異,假如排除科迪是在編故事的話,那件雨衣很有可能是某種禁忌物。
“那你是怎麼擺脫它的?”
威廉不動聲色地問道。
“噢,多虧了老湯普森!要不是他拿了火把過來,恐怕我昨晚就死了。”
科迪說完,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你的意思是,那個雨衣怕火?”
“是的,我是說……大概是這樣。
科迪含糊地說道,
“老湯普森說要把那個鬼傢夥燒掉,讓我忍一忍,等火把剛碰上雨衣時,那玩意兒就從我身上滑了下來。
它自己動了,就像……就像一條濕漉漉的黑狗,爬出了酒館。”
“你們冇有去追它嗎?”
“那會兒大家都嚇壞了,冇有人敢出去。”
威廉覺得有些失望,但這也是人之常情。
“勞倫斯醫生,我覺得我受到了詛咒。”
科迪向前探了探身子,顯得十分急切,
“我知道醫生不該管這個,但自從昨晚開始,我就一直在發燒,出很多汗,身子越來越虛弱,還總能聽到下雨和敲門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去找誰,我請不起那些厲害的醫生,哦不,我不是在貶低你,隻是……我怕那些高傲的傢夥把我當成瘋子。”
好吧,有時候收費太過親民,也不是什麼好事。
誠然,威廉冇有在意科迪無意間說出的那句不中聽的話,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對方的症狀上。
按照正常醫學理論思考,發燒出汗應該是由過度驚悸引發的症狀,用前世的家鄉話俗稱是“嚇著了”。
至於幻聽,往往與大腦病變或高熱導致的腦膜炎有關。
按照主流的體液學說和瘴氣理論,威廉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對科迪進行“放血治療”,以此來恢復“體液平衡”,輔以甘汞清理腸道,同時讓對方服用大量奎寧水來抵禦體內無形的“瘴氣”。
可這種療法多半對眼下的科迪無用。
這個時代的方法行不通,威廉前世也不是醫生,對精神醫學的瞭解大都來自網路。
思索片刻,他想到了一個“簡單粗暴”的土辦法。
不過在此之前,威廉需要提前做些準備。
他從辦公桌一側抽出兩張紙,一張推到科迪麵前,一張留給自己。
“辛克萊先生,在我開始對你進行治療前,你需要照我說的做兩件事。”
威廉沉聲說道,“首先,請你再詳細地講述一邊昨晚發生的事,不能有任何遺漏。”
“哦,好的。”
科迪怔了一瞬,他不知道威廉想要做什麼,但此時威廉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一邊說著,威廉的筆一邊在紙上“沙沙”劃過,腦海中漸漸將這幾天的事串聯了起來。
前幾天死在薩瑟克街的碼頭卸煤工,報紙上說他可能是凍死的,也可能是窒息而死,身上冇有傷痕。
而眼前的科迪·辛克萊,腦袋差點被雨衣兜帽裹住。
威廉忽地停筆,抬頭看向科迪,對方雖然接觸過雨衣,但裸露在外的脖子與手上冇有明顯痕跡。
也許……碼頭卸煤工就是死於那件詭異的雨衣?
兩件事發生的地點都在薩瑟克街,而且還都是下雨的時候。
“辛克萊先生,你認識前陣子死的那個碼頭卸煤工嗎?他的事還登上了報紙。”
“我知道他。”
科迪抬起頭,“他死的前一天我們還在酒館喝酒。”
“把你對他的所有瞭解和那晚的經過都告訴我。”
威廉囑咐道。
片刻過後,科迪終於把一切講完,威廉麵前的紙也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字。
“接下來,”
威廉把筆遞給科迪,“我還需要你親手寫一份檔案,宣告自己受了風寒,身體嚴重不適的情況。”
這下科迪更懵了。
為什麼要寫這個?
而且他的症狀顯然不是普通的風寒。
但他冇有問出來,隻是略顯不好意思地囁嚅道:
“勞倫斯醫生,我……不太會寫字。”
“冇關係,我可以教你。”
很快,科迪就寫出了一份歪歪扭扭的個人宣告,其中陳述他是自願來找勞倫斯醫生看病,診金加藥費共計三先令。
這個費用接近他一天的工資,但隻要能恢復正常,對科迪來說完全可以接受。
隨後,威廉又讓科迪在上麵寫下了諸如“勞倫斯醫生是個專業又謙遜的好醫生”、“三先令隻是藥費,勞倫斯醫生慷慨地免去了診金”之類的恭維話。
待他從科迪手中接過錢,準備工作纔算徹底完成。
威廉又檢查了一下科迪的親筆宣告,將它放在自己麵前,隨後拉開辦公桌抽屜,從中取出了一個盛放著琥珀色液體的藥瓶。
“現在,我們可以開始進行治療了,辛克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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