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六分的試卷與沉默的殼------------------------------------------,在教室窗外打旋。數學老師抱著試捲走進來,臉上冇什麼表情,我低著頭,手指摳著課桌邊緣的木刺,心裡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劉熠,6分。”,狠狠紮進耳朵裡。全班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細碎的議論聲,有人憋不住笑出了聲。我猛地抬起頭,看見老師手裡那張試卷的右上角,紅筆寫著的“6”字歪歪扭扭,像個嘲諷的鬼臉。,我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冇敢抬頭。直到老師喊“下一個”,我纔像被抽走了骨頭,慢吞吞地走上講台,從她手裡接過試卷。紙張薄薄的,卻重得像塊石頭,那些紅叉密密麻麻,把曾經的滿分痕跡蓋得嚴嚴實實。,胖墩他們湊過來,有人搶過我的試卷,大聲念著“6分”,引來一片鬨笑。“劉熠,你咋回事啊?腦子被門夾了?”有人拍我的後腦勺,力道不輕。我一把搶回試卷,緊緊攥在手裡,轉身就跑。,巷子裡的風更冷了。我沿著牆根走,腳步越來越慢,最後蹲在老槐樹下,把試卷撕成碎片,扔進風裡。碎片打著旋飛走,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很快就被落葉埋住了。,數字變得陌生了呢?,腦子裡像有個小算盤,劈啪作響就能算出答案。可現在,那些數字像活過來的蟲子,在眼前爬來爬去,怎麼也抓不住。上課時,老師的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嗡嗡的聽不清,我總盯著窗外的麻雀發呆,它們飛走了又飛回來,好像永遠都有地方可去,而我卻像被困在了原地。,母親茹萍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個蘋果,卻冇吃,隻是盯著果皮上的紋路看。屋裡冇開燈,光線暗沉沉的,她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媽,我回來了。”我小聲說。,隻是“嗯”了一聲。,冇提考試的事。以前考了滿分,我會把試卷舉得高高的,現在考了6分,連書包都想藏起來。晚飯是外婆送來的饅頭和鹹菜,母親掰了半塊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冇說話。我也低著頭,嚼著饅頭,味同嚼蠟。,我躺在床上,聽著母親翻來覆去的動靜。她最近總這樣,睡得很少,有時會突然坐起來,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唸叨著什麼。有一次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站在窗邊,月光照著她的側臉,眼神空落落的,像丟了魂。,剛進教室就被幾個男生堵住了。“喲,6分大神來了?”帶頭的是隔壁班的張強,他比我高半個頭,總愛找我的麻煩。以前我考得好,他頂多酸幾句,現在見我落了魄,便越發囂張。“把你作業本拿來看看。”張強伸手就要搶我的書包,我死死抱住,他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後退幾步,撞在牆上,後背一陣疼。
“廢物一個,成績差,還敢躲?”他身邊的男生起鬨,有人踹了我的凳子,有人把我的文具盒扔在地上,鉛筆和橡皮滾了一地。
我蹲下去撿文具,手指抖得厲害。心裡像有團火在燒,想站起來跟他們打架,可腿像灌了鉛,怎麼也站不起來。我想起父親離開前的樣子,想起母親空洞的眼神,想起那張6分的試卷,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冇用的廢物,連保護自己的力氣都冇有。
“住手!”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我抬頭,看見班長康瀅門口,她皺著眉,看著張強他們:“你們欺負人乾什麼?老師來了!”
張強他們撇撇嘴,罵罵咧咧地走了。康瀅走過來,幫我撿起滾到角落的橡皮:“你冇事吧?”
我搖搖頭,接過橡皮,攥在手裡,冇說話。
“你的數學……是不是遇到難處了?”林曉猶豫著問,“我爸是數學老師,要是你有不會的題,我可以讓他教你。”
我還是搖搖頭。不是題不會,是心裡的結解不開。就像爺爺彈棉花時,棉絮纏在了木弓上,越拉越亂,最後連弓弦都繃得緊緊的,再也彈不出像樣的聲音。
從那以後,我成了班裡的“透明人”。成績一落千丈,上課不說話,下課就趴在桌上睡覺,或者躲到操場角落的梧桐樹下坐著。以前跟我玩的幾個男生,漸漸不跟我說話了,隻有康瀅偶爾會把她的筆記借給我看,上麵寫著工工整整的解題步驟,像小太陽一樣,卻照不進我心裡的陰影。
外婆看出了我的不對勁。有天早上,她掃街到巷口,把我叫住,從布袋子裡掏出個烤紅薯,遞到我手裡:“熱乎乎的,吃了暖和。”
紅薯燙得手疼,我剝開皮,咬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流湧進胃裡,眼眶卻突然熱了。
“小熠,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外婆看著我,眼睛裡滿是心疼,“跟外婆說,外婆去找他們。”
我搖搖頭,把臉埋在紅薯的熱氣裡,不敢讓她看見我哭了。外婆歎了口氣,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頭:“咱不跟他們計較,好好讀書,將來有出息了,他們就不敢欺負你了。”
可我知道,我回不去了。那個能考滿分的劉熠,好像隨著父母的離異,隨著家裡的爭吵,一起消失了。現在的我,像個被掏空的殼,隻剩下沉默和自卑。
期末考試,我的數學還是冇及格,這次考了三十二分。拿到試卷的那天,天空飄著細雨,我冇打傘,任由雨水打在臉上,和眼淚混在一起。
路過父親以前住的工地,我停下腳步,看見幾個工人正在搬鋼筋,其中一個背影很像父親。我想走過去看看,腳卻像被釘住了。他現在過得好不好?還記得我嗎?會不會因為我考了三十二分,就更不想見我了?
雨越下越大,我轉身往家跑。快到巷口時,看見外公站在屋簷下,手裡拿著把傘。看見我,他皺了皺眉:“傻站著乾什麼?淋濕了想生病?”
他把傘塞給我,冇再說彆的,轉身進了屋。我握著傘柄,上麵還留著他的體溫。傘是黑色的,很大,能遮住我整個身子,像個小小的避風港。
回到家,母親茹萍又在發呆。我把濕漉漉的試卷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都怪我……都怪我冇照顧好你……”
我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她的肩膀很瘦,在我懷裡微微發抖。窗外的雨敲打著玻璃,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屋裡很安靜,隻有母親的哭聲和我的心跳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又考了滿分,父親拿著試卷,咧著嘴笑,母親抱著我,往我嘴裡塞著橘子糖,爺爺的彈棉花弓“嗡嗡”作響,外婆的掃帚在巷子裡“唰啦”掃過,陽光像金子一樣,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可醒來時,屋裡還是黑漆漆的,隻有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微光,照亮了桌上那張三十二分的試卷。我知道,那個夢,像碎掉的玻璃,再也拚不回去了。
我開始越來越沉默。在學校,彆人罵我、推我,我都不說話,隻是低著頭,任由他們欺負。在家裡,母親說話,我就“嗯”一聲,不說話,我就坐在旁邊發呆。我像把自己關進了一個殼裡,殼很堅硬,能擋住外麵的風雨,卻也擋住了陽光和溫暖。
我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下去,像巷子裡的老槐樹,沉默地立著,看著落葉飄走,看著時光流逝,再也長不出新的葉子。卻冇想到,命運的風,總會在不經意間,吹開一道縫隙,讓光有機會照進來。哪怕那道光,起初微弱得像螢火蟲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