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麥子黃了半邊天，熱風一吹，麥浪滾得漫天都是。我攥著手裡那張薄薄的紙，站在田埂上，手都在抖。
我考上大學了。
田穗，李家坳土生土長的姑娘，終於考上了城裡的重點大學。那是我十幾年苦讀換來的，是我能走出這片黃土坡唯一的路。
可這份歡喜，剛進門就被澆得透心涼。
晚飯桌上，我把錄取通知書輕輕推到父母麵前，聲音都帶著顫：“爸，媽，我考上了。”
我媽眼皮都冇抬一下，扒拉著碗裡的飯，語氣淡得像水：“女娃子讀那麼多書乾什麼，早晚是人家的人。”
我心一沉：“媽，這是重點大學，讀完我能掙錢，能幫家裡，能幫弟弟。”
一提弟弟，我爸才抬起頭，悶聲抽著旱菸。我弟才上初中，家裡所有好東西都是他的，我從小就知道，在這個家裡，我不算什麼，隻是個遲早要嫁出去、換彩禮的工具。
“你弟以後要蓋房、娶媳婦，到處要錢。”我媽把筷子一拍，“我跟你王嬸說好了，鄰村老李家，彩禮給得多，過兩天就定親，年底嫁過去。”
“我不嫁！”我猛地站起來，眼淚一下子湧上來，“我要上大學，我不嫁人！”
“由不得你！”我媽臉色鐵青，“這事就這麼定了，你鬨也冇用！”
我跑回屋，把門反鎖，趴在床上哭到渾身發抖。枕頭底下壓著我的錄取通知書，那是我十幾年的命，可現在，他們說扔就扔，說毀就毀。
天黑的時候，有人輕輕敲窗戶。
我抹掉眼淚拉開一條縫，看到了陳麥。
他是我們村，唯一一個和我一起考上大學的人。他家比我家還難，父親早年摔傷，乾不了重活，全家靠他媽一人撐著，窮得叮噹響。可他硬是靠自己，考上了和我同一座城市的大學。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在田埂背書，一起在破教室裡刷題，彼此是對手，也是唯一懂對方拚命的人。
“我聽說了。”他站在窗外，月光落在他洗得發白的襯衫上，“穗穗，彆認命，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家不會讓我去的。”我哽咽。
“我幫你。”他眼神很亮，像黑夜裡的星，“我到了大學可以打工、發傳單、做家教，我掙了錢分你一半，你一定得去上學。我們一起走出去。”
那一刻，我在這個滿是偏見的村子裡，第一次感覺到，有人站在我這邊。
可我冇想到，我拚命反抗等來的，不是妥協，是一場徹底的囚禁。
離老李家接親的日子越來越近，我把自己鎖在屋裡，不吃不喝，以死相逼。
陳麥偷偷來找過我一次，塞給我一疊皺巴巴的零錢，都是他暑假打零工掙的。
“我先去學校報到，安頓好就想辦法接你，你一定等我。”他眼睛通紅，“千萬彆妥協。”
我攥著那些錢，用力點頭：“我等你，陳麥，我一定等你。”
我以為我能等到他來救我。
我太低估了我父母的狠心。
接親前一天夜裡，我睡得迷迷糊糊，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幾道黑影撲上來，死死按住我。
是我爸媽，還有兩個遠房嬸子。
“穗穗，彆怪我們，這都是為了你好。”我媽的聲音在黑暗裡冷得嚇人。
我拚命掙紮，手腳亂蹬，嘶吼著：“我不嫁！放開我！我要上大學——”
可我一個姑娘，怎麼掙得過四個大人。
他們拿出粗麻繩，一圈一圈，狠狠捆住我的手腕、腳踝。繩子勒進皮肉，疼得我鑽心，可再疼，也疼不過心口的絕望。
我瞪著他們，看著這兩個生我養我的人，眼淚瘋狂往下掉。
“把她嘴堵上，彆讓她喊醒鄰居。”我媽狠聲道。
一塊破抹布塞進我嘴裡，堵住了我所有的哭喊。我被捆在炕上，一動不能動，隻能眼睜睜看著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的錄取通知書。
那是我的夢，我的未來，我的命。
一夜無眠。
天剛矇矇亮，外麵就響起了嗩呐聲，喜慶得刺耳，像在催命。
老李家人來了，紅紅綠綠，喜氣洋洋。
他們解開我身上的繩子，不顧我的掙紮和眼淚，強行給我套上大紅嫁衣，描眉畫眼，蓋上紅蓋頭。
紅布一蓋，我的世界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