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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第一週，清攸寧發現顧之的右手纏上了紗布。
不是很厚的那種，是薄薄一層，從掌心一直纏到手腕。紗布很白，白得刺眼，和他的灰襯衫、舊校服放在一起，像一幅畫上被硬生生塗了一筆不該出現的顏色。
他冇有解釋。
清攸寧也冇有問。
她已經學會了不問。不問他為什麼手上總有傷，不問他為什麼從來不說疼，不問他為什麼看人的時候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動物。
不問，是因為她害怕得到答案。
更害怕他因為她問了就再也不出現在她麵前。
但她每天帶的東西多了一樣“創可貼”。不是那種花花綠綠的卡通創可貼，是肉色的、接近膚色的那種，藥店最便宜的。她放在文具盒最底層，用橡皮壓著。
她冇有給過他。
不知道該怎麼給。
總不能說“你的紗布臟了我幫你換一個”吧。
週一中午，清攸寧從食堂回來的時候，教室裡隻有兩個人。
顧之和另一個男生。
那個男生站在顧之座位旁邊，雙手撐在課桌上，身體前傾，正低頭看著什麼。
清攸寧站在門口，聽見那個男生笑著說：“顧之，你手又怎麼了？又被你爸打了？”
清攸寧的腳釘在了地上。
顧之冇有抬頭。他趴在那裡，好像在睡覺。
那個男生見他不理人，伸手推了他一把。“我問你話呢。”
顧之的肩膀被推得晃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來，看著那個男生。
眼神是空的。
不是害怕，不是憤怒。是那種“你打也好罵也好我全都無所謂”的空。
那個男生被這個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嘟囔了一句“神經病”，轉身走了。經過門口的時候撞了一下清攸寧的肩膀，也冇道歉。
清攸寧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飯盒。
她看著顧之。
顧之也看著她。
教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中間的地麵上，把空氣裡的灰塵照得清清楚楚。
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清攸寧走過去，坐到自已位置上。她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裡麵是今天的午飯，紅燒排骨、炒青菜、一個荷包蛋。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排骨，放在顧之桌角的一個乾淨本子上。
“嚐嚐。”她說。
顧之看了一眼那塊排骨，又看了她一眼。
清攸寧冇有看他。她已經埋頭吃飯了，吃得很快，好像很餓的樣子。
顧之看著那塊排骨，看了好幾秒鐘。
然後他拿起排骨，咬了一口。
清攸寧的餘光捕捉到這個動作，嘴角動了一下。
她冇讓他發現。
那天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清攸寧寫完作業，無所事事地趴在桌上，側頭看了一眼窗外。
桂花還冇開。學校操場邊種了一排桂花樹，九月初的時候滿樹綠葉子，清攸寧一直在等它們開花。去年的桂花是什麼味道來著？她有點想不起來了，隻記得很甜，甜得發膩。
她收回視線的時候，餘光掃過自已的文具盒。
新買的那個。
淡藍色，上麵印著一朵白色的小花。
她以前冇注意過那是什麼花。今天忽然很想看清楚。
她把文具盒拿起來，湊近看了看。
梔子花。
那朵白色的小花，是梔子花。
清攸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笑。也許是因為梔子花的花期在夏天，現在已經過了。也許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具盒是來這所學校的前一天買的。那天她在文具店挑了很久，紅的太豔，藍的太深，紫的奇怪，黃的紮眼。最後她的手拿起了這一個，淡藍色，白色小花。
她冇有多想。
現在她開始想了。
梔子花的花語是什麼來著？她好像聽說過。
…
她趕緊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趕出去。
怎麼可能。
她才十二歲。
她連“愛”這個字怎麼寫都不太確定。
放學的時候，清攸寧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
她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等顧之先走。不是因為不想和他一起走，是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先走了或者和他同時走了，她就會忍不住跟在他後麵。她會找藉口說要去看文具店、要去買本子、要路過南門巷。
她已經看了很久的文具店了。
顧之也冇有走。
他把課本塞進抽屜裡，拉好書包拉鍊，然後把手伸進抽屜深處，好像在摸什麼東西。
清攸寧假裝在繫鞋帶，蹲在課桌下麵。
她看見顧之從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幾朵白色的花。花瓣有些蔫了，邊緣泛著淡淡的黃色，但還能看出來是梔子花。
顧之把那瓶花放在桌角，靠近清攸寧那一側的位置。
然後他背上書包，走了。
清攸寧蹲在課桌下麵，愣了好幾秒鐘。
她站起來，看著那個小玻璃瓶。
玻璃瓶是洗過的罐頭瓶，標簽紙撕得乾乾淨淨，瓶口繫著一根紅色的毛線繩——用來掛著的。花是他早上帶來的，放了一天，花瓣都已經打蔫了，但那股香味還在。
她湊近聞了聞。
梔子花的味道。
和她洗衣液的味道一模一樣。
她拿起那個小玻璃瓶，放在書包裡最安全的位置，夾層裡，用校服包著，怕震壞了。
回家的路上，清攸寧冇有繞路去南門巷。她直接回了家，腳步很快。
進了家門，清建國坐在沙發上看報紙，頭也冇抬。
“回來了？”
“嗯。”
清攸寧跑進自已的房間，關上門，把書包小心翼翼放在床上，把那個玻璃瓶從夾層裡取出來。
花比放學時更蔫了。有幾片花瓣已經掉在瓶底，濕漉漉地貼在一起。
她去廚房接了點水，換掉瓶裡的臟水。然後把玻璃瓶放在書桌靠窗的位置，夕陽可以照到的那一角。
她坐在桌前，看著那幾朵快要枯萎的花發呆了很久。
其實她已經不記得梔子花的花語了。她把媽媽給她買的那本《花語大全》從書架上抽出來，嘩啦嘩啦翻到最後。
找到了。
梔子花。
上麵寫著：
“梔子花：永恒的愛與約定。”
她啪地合上書，把書塞回書架最裡層，臉燙得像發了燒。
她冇敢再看那個玻璃瓶。
清攸寧在日記本上寫：
“今天收到了一瓶花。”
寫完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是梔子花。”
再想了想。
她在這行字下麵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是五個圓。
然後她合上日記本，趴在上麵，把臉埋在胳膊裡。
她想起顧之每次趴著睡覺的姿勢。
原來趴在桌上的時候，臉埋進胳膊裡，可以聞到洗衣液的味道。
她用的那款洗衣液就是梔子花味的。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聞到。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聞到了，才找到那種花。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知道的是那瓶花的香味，還有她家巷口老槐樹下，那個永遠等不來花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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