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刑部衙門。
朱漆大門威嚴聳立,門口兩尊石獅怒目圓睜,彷彿在審視著每一個進出之人的善惡。
江湖傳聞中,“六扇門”由武林高手、密探、捕快組成,行事神秘,手段淩厲,專辦朝廷通緝的、有江湖背景的要犯。
但那其實是江湖莽夫的錯誤認知。
所謂的“六扇門”,其實是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這“三法司”衙門的合稱,三者共同構成了大周皇朝最高的司法體係,分工明確,相互製衡。
而刑部,是三法司之首,負責受理全國刑名案件、審理上訴、執行刑罰,也就是一般江湖人所認知的“六扇門”。
此時,刑部衙門中,檀香嫋嫋,案牘如山。
一位身著錦衣的老者正伏案批閱公文。
他兩鬢微霜,麵容清篇,看似是個尋常的儒雅文士,但他坐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鎮壓著整個京師的氣運。
他就是當朝太傅、十八萬禦林軍總教頭,同時也是六扇門的第一把交椅,諸葛正我。
“世叔。”
輪椅輕響,無情推門而入。
諸葛正我放下手中的硃筆,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無情身上,溫和道:
“崖餘,回來了,聽說這次動靜不小。”
“幸不辱命。”無情神色肅然,“龍牙弩的圖紙已經追回,經工部幾位大匠連夜覈對,確認無誤。”
“魯勝也被關入刑部死牢,由任勞、任怨親自看管。”
“至於接應他的高手……”
無情頓了頓,接著說道:“據船上的人的描述,應該是蒙元國師八師巴座下的十八尊者中的一位。”
“哦?”諸葛正我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八師巴座下的‘十八尊者’雖然良莠不齊,但敢深入大周腹地接應的,想必也是入了宗師境的高手,你們是如何攔下他的?”
諸葛正我知道自己這幾個徒弟的本事。
無情雖然暗器一絕,智計無雙,但畢竟身體殘疾,遠不是宗師的對手。
可現在的無情,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全身上下連衣角都冇亂,哪裡像是剛經曆過一場大戰的樣子?
無情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隨後將謝昭那一槍驚豔天下的細節,一五一十地做了彙報。
當聽到“二裡之外,一擊斃命”以及“宗師肉身炸裂”的描述時,諸葛正我手,微微頓在了半空。
他雖然早就知道謝昭在鼓搗機關術,神侯府庫房內的奇珍異鐵,九成都讓那孩子用去。
但他萬萬冇想到,謝昭竟然真的另辟蹊徑,走出了一條如此霸道,如此不講理的路子。
若是讓朝堂上那些心思深沉的權貴知道,神侯府手裡掌握著這種能隔著幾裡地取人首級的武器,謝昭怕是永無寧日。
“世叔,此物……太過凶險。”無情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中的擔憂。
“若能量產,這天下武林的格局,恐怕要變天了,朝廷那邊若是知曉……”
“你也說是‘若能量產’。”
諸葛正我微微一笑,恢複了往日的從容:“小昭那孩子的性子我知道,他雖然看似頑劣,實則心如明鏡,這種東西,限製定然極多,否則他早就造出了千百把。”
無情點了點頭:“確實,他說光那一把槍,就可以買下京城的十所豪宅。”
“那就是了。”
諸葛正我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神侯府的方向,眼中滿是慈愛與欣慰。
“這孩子,命苦,天生絕脈,斷了武道之路,又被他父親拋棄,老夫本想著他這輩子平安順遂便好。”
“冇曾想,這孩子憑著一股子倔勁,竟硬生生鑿出了一條屬於他自己的道。”
“雖然這條道古怪了些,但也足夠驚豔。”
諸葛正我轉過身,目光如炬,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此事,僅限於你我二人知曉,卷宗上找個理由把小昭摘出去。”
“朝廷那邊,自有老夫去周旋。”
“天塌下來,也有老夫頂著。”
老人的身軀雖然不再高大,但此刻在無情眼中,卻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足以遮蔽一切風雨。
“讓他去折騰吧,我也想看看,他能在這條道上走多遠。”
無情心頭一暖,恭敬地垂首行禮。
“是,世叔。”
諸葛正我重新坐回案後,話鋒一轉:“說回案子本身吧。”
“魯勝在工部任職二十餘年,從一個普通學徒小學徒,一步步爬到首席大匠的位置,朝廷待他不薄,他在京城有宅邸,有七品的官身,更有賢妻孝子相伴左右,日子過得何其美滿?”
“即便蒙元那邊許以高官厚祿,又或者是許諾給他金山銀海,也不至於讓他做到如此決絕的地步。
貪生怕死者我見得多了,為了榮華富貴出賣國家的也大有人在,但像魯勝這樣,親手把自己搞得家破人亡、絕戶斷後的,實在罕見。”
在諸葛正我看來,魯勝的行為邏輯充滿了矛盾。
虎毒尚不食子,一個在安樂窩裡待了半輩子的工匠,怎麼會突然變成比修羅惡鬼還要殘忍的屠夫?
“世叔,這正是此案最令人膽寒之處。”
無情聲音低沉:“因為他根本就不是漢人。”
“什麼?”諸葛正我手中的動作一頓。
“他本名博爾忽·特穆爾,是蒙元黃金家族旁支的後裔。”
“據他所說,他在四十年前,僅僅五歲的時候,就被他父親親手送到大周邊境,以流民孤兒的方式進入的大周。”
“後來,他在大周流浪了三年,機緣巧合下,被一位膝下無子的老鐵匠收養,從此改名換姓,學手藝、娶妻生子。
他用了整整四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大周人,甚至連他自己都快忘了原本的名字。”
“直到這一次,龍牙弩改良的任務落到他的頭上。”
諸葛正我聞言頓感背脊一陣發涼,一股寒意直沖天靈蓋。
將一個五歲孩童送到敵國,任由他自生自滅,隻為了四十年後可能發揮的一次作用。
這是何等深遠的佈局?又是何等歹毒的心腸?
若非此次為了龍牙弩圖紙,蒙元那邊不得不喚醒這顆棋子,恐怕魯勝到死,都會是那個受人尊敬、家庭和睦的魯大匠。
諸葛正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驚,但眉頭依舊緊鎖:
“既如此,他在大周生活了四十年,這四十年裡,妻兒是真,恩情是真,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便要走,迷暈他們,或是製造一場意外假死即可,何必用那般殘忍的手法,將全家碎屍萬段?”
無情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看了一眼諸葛正我,緩緩道:
“據魯勝交代,那一晚,他隻是想迷暈家人後帶著圖紙潛逃,可是當晚,當他看著昏迷中的妻兒時,他的腦海中突然湧現出無法控製的暴虐和殺意,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催促他動手。”
“我讓鬼醫檢查過他的大腦,發現他的大腦有被精神異力侵蝕的痕跡。”
“精神秘術……”諸葛正我眼中寒芒一閃,“八師巴座下的護法尊者,擅長密宗精神秘術,難怪魯勝會狂性大發,做出如此禽獸不如之事,當真該死!”
無情點了點頭:“殺父、殺妻、殺子,揹負了這樣的人倫慘劇,魯勝就在大周徹底冇有了立錐之地,除了死心塌地跟著蒙元一條道走到黑,他彆無選擇。”
“好一個八師巴,好一個蒙元密宗。”
諸葛正我重重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堅硬的紅木桌角竟被他生生抓下一塊。
“視人命如草芥,玩弄人心於股掌之間,這哪裡是佛門高僧,分明是披著袈裟的魔頭!”
真相大白,卻比未知更讓人感到沉重。
魯勝是凶手,也是受害者,他的一生,從五歲開始,就是一場被他人精心編織的悲劇。
“世叔,此案雖破,但這背後的水,太深了。”
無情低聲道:“四十年前佈下的棋子,今日才動,這朝堂之上,江湖之中,究竟還有多少個‘魯勝’?”
諸葛正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漸漸暗沉的天色,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這件事,我會親自入宮,麵呈陛下。”
“不管有多少個,既然他們敢伸爪子,我們就給他在這一一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