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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這一番殺戮宛若電光石火,他倆神魄俱奪,渾想不到世間竟有如此凶人。
偷看者,一個是五十歲左右的胖大財主,另一個是形貌不揚的老道士。
這二人身藏樹冠,腳踩細枝,身形被枝葉籠罩,顯有不凡修為。
可眼見李聖卿乾脆利落地殺人、遁走,還是不由得麵麵相覷,各自手心中,濕漉漉的,滿是汗水。
胖財主搖頭讚歎:“好厲害的大槍術,好可怕的心性!”
老道士點頭:“確實!”抬眼看他,“三爺,你能看明白他的功夫?”
胖財主搖頭道:“陸兄,太雜了,我看不懂啊!”
“啊呀,怎會如此?”老道士聳然動容。
要知道,麵前這胖財主不是一般人,乃是紅花會趙三爺趙半山!
十年前紅花會英雄火燒雍和宮,大鬨紫禁城,乃是轟動武林的大事,天下皆知,趙半山的威名也傳遍四海,足可稱一代太極宗師。
怎麼如此厲害的人物,竟然說看不懂那年輕道人的功夫?
趙半山慈和一笑,說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老趙我也不是天下第一,更不是包打聽,不懂就是不懂嘛!”
老道士歎了口氣:“冇想到,連你也被難住了。”
趙半山道:“陸兄出身玄門,見多識廣,竟也不知?”
老道士嘿嘿一笑,他名叫陸菲青,正是當今武當的掌門。
陸菲青徐徐道:“此人名叫李聖卿,師承‘毒手藥王’,乃藥王門當代掌門。可方纔他襲殺兵士,卻並未用藥王的毒術,反而多種功夫並使”
“嶽氏散手,八極大槍,五行拳,行伍大槍術,太極門的‘如封似閉’。”趙半山如數家珍,沉默了一會兒,繼續道,“甚至,還有‘霹靂掌’的影子。”
陸菲青聽得直吸涼氣:“這麼多拳術,勁力走向完全不同,他竟然彙於一身,冇有練廢?”
趙半山指著坡下的屍骸,嘬著牙花子:“你看他像是練廢的?”
陸菲青搖頭:“不像!”他想到什麼,忽然一愣,“老趙,你剛剛說什麼?他練了‘霹靂掌’?”
“是啊。”
“四爺的那個?”
“嗯呢,老四的。”
“額滴真武啊!”陸菲青低聲驚呼,豔羨不已,“這位李掌門真是大才!”
“哈,你也這麼看吧。”趙半山笑容更盛,“我們紅花會就缺這樣的人才。”
“不是!”陸菲青猛地轉頭,“你要乾嘛?”
趙半山道:“英雄年少,老趙我可真的喜歡他。”
“你要招攬他?也不管他看不看得上你!”
“不說招攬,是結交。”
趙半山哈哈一笑,足尖一點,胖鳥般在林間穿梭,聲音遙遙傳來。
“我去也!”
“這老趙!”陸菲青笑罵一聲,也將身一縱,瀟灑離去。
卻說聖卿和程靈素二人,打馬如飛,片時便已去到淳安縣郊外,不覺向東跑出幾十裡。
抬眼看去,忽見前麵大片莊園,宏闊壯麗。
聖卿知道,這便是與那劉知縣勾結,趁機囤積居奇的狗大戶了。
師兄妹二人策馬衝入莊子,一者拳腳如風,一者揮灑施毒,他們也不殺人,隻是馬蹄過處,護院家丁俱都癱倒。
待他們運出糧車,交給尾隨而至的白蓮子時,狗大戶還在那帶頭叫喚呢!
這對“雌雄大盜”從東向北,連著搶了幾家大戶,仗著馬快,哈哈大笑聲中,掠過夕陽,帶糧就跑。
狗大戶們眼看著偌大的莊園一片狼藉,家奴護院俱都躺倒哀嚎,連頂梁都折成兩段,悲從中來,無不嚎啕大哭。
聖卿二人素衣竹笠,一前一後離開淳安,向東前行。
那裡是一片稀鬆的樹林,地勢平坦,利於車騎,當下駕馬車狂奔。
此刻夕陽西下,月光如水,依稀照見前路,他倆無驚無險地摸進了林子。
再走一段路,忽見前麵好大一片丘陵。待上了一座高丘,放眼四顧,便見林外有一方水塘,鋪設了六條木製棧橋,通往水塘中央有座小亭。
小亭後,則是一座古墓,規製極高,應是顯貴陵寢之地。
此間夜晚風起,飛吹林葉的聲音清晰入耳。
忽然,前方有人高聲叫道:“李掌門,你可來啦!”說話間,跑出幾人。
為首的身材魁梧,腳下不起微塵,正是那鐵百城。
聖卿縱身而下,牽馬走來:“鐵蓮首,你不在淳安拉人頭,跑這堵我們作甚?”左右一掃,笑道,“難不成糧食不夠了?”
“夠夠夠,當然夠!”鐵百城額頭虛汗一冒,連忙道。
“那你為何而來?”聖卿笑吟吟地看他。
笑眼一現,對麵幾人隻覺如臨死地,身子僵直戰栗,有口難言。
鐵百城苦笑一聲,拱手道:“李掌門,鐵某來此,乃是受百姓所托。你那百十車的糧食,當真是活人無數!百姓念你的好,叫我來感謝你,還想立你的牌位,日夜燒香,供奉起來呢!”
聖卿搖頭笑笑,說道:“我又不是神仙,哪需要被供起來?”
鐵百城道:“你救苦救難,在他們眼裡可不就是神仙?”
程靈素走了過來,失笑道:“師兄,若師父知道你被供起來,怕不是眉飛眼笑了。”
“你這話損人了。”聖卿道,“師父是出家人,可不屑如此。”
“是嗎?”
程靈素偷笑:“給‘少陽掌’起名的時候,師父可很踴躍的。”
聖卿聞言,不覺莞爾。
轉頭看向恭敬佇立的鐵百城,說道:“謝意我收到了,供奉就不必了,免生災禍。”
鐵百城點頭應是。
聖卿指了指前方的大墓,問道:“這是何人的陵寢?”
鐵百城笑道:“此地乃是商公墓。”
“哦?”聖卿一挑眉,“可是‘明朝賢佐,商輅第一’?”
“李掌門博聞強識,果然厲害!”鐵百城讚道,隨即指著身後一個隨從,“這位是商公的後代。”
隨從拱了拱手:“見過李掌門。”
聖卿看著他,歎了口氣:“冇想到名門之後,竟也入了蓮教。”
隨從沉默片刻,澀聲道:“世道所迫。”
鐵百城嗬嗬笑道:“李掌門,商公為人剛正仁義,鐵某很是敬重,特來此祭拜,不知你是否同行?”
商公名叫商輅,乃成化年間的狀元,更是鳳毛麟角的“三元及第”,尤其可貴的是,其人不趨炎附勢,也不專擅弄權,既剛正不阿,又仁義寬厚。
故而百姓稱頌他:“當朝賢佐,商公第一。”
聖卿點頭道:“來到淳安,安能不祭拜商公?”將手一引,“同去!”
“好,同去!”
聖卿和程靈素栓了馬,與幾人踏過棧橋,走入林中。
隻見林子裡一條小道,由鵝卵石鋪成,彎彎曲曲向南伸展。
幾人沿此道走了十幾步,便見前麵茂林修竹,景象肅穆,竹林之下有一座墳塋。行到切近,卻見石頭圓頂,四周雜草叢生,墳前立了一塊高碑,上書:先考商輅之墓。
字漆脫落,碑前無有一份祭品,顯得甚是寒酸。
那隨從大露悲意,先行跪倒,望碑九拜。
鐵百城也取酒來,聖卿和程靈素倒了三碗酒,都灑在地上,跟著燃了香,化了些紙錢,拜了三拜。
那隨從仍跪地不起,見他眼角潮濕,鐵百城道:“滿清韃子入關以來,生民多艱,幾淪為菜食。商公如此完人,後代竟這般淒涼!”
他說著話,轉頭對其他人道,“拿酒來,我今日與李掌門,程副掌門同醉!”
其餘隨從忙捧過一罈酒,分來三個酒碗。
鐵百城拍開泥封,斟滿三碗,舉來衝石碑敬了敬,對著聖卿二人敬了敬,仰頭喝將起來。
聖卿二人見了,也豪飲不止。
頃刻間,三人喝了大半壇。
鐵百城又喝一碗,忽而悲從中來,淚流滿麵道:“李掌門,你說這世道,能改變嗎?”
聖卿道:“先活著。”
鐵百城反問:“活不下去呢?”
聖卿舉杯:“那便星火燎原!”
“好!”
鐵百城舉杯痛飲,忽然縱聲高唱:“平生不與世沉浮,斬木揭竿仗劍出。猿鶴蟲沙等閒事,功成毀儘聖賢書。”
眼看大漢嘶吼高歌,程靈素低聲詢問:“師兄,真能反?”
聖卿不置可否:“天下雖亂,滿清無宏主,可規製完整,防備漢人從無懈怠。蓮教從內而反,一無綱領,二無目標,所謂卵與石鬥,毀碎無疑。故動而有悔,出不得時。”
俊道人微微搖了搖頭,“必敗無疑。”
“啊?!”程靈素有些失落,“難不成生生世世都要這樣?”
“未必。”聖卿道,“內部難以突破不假,卻不防外敵入侵,內外交加,就是變天的機會。”仰頭看了看明月,歎了口氣,“世之坦途,並非隻有一條,以待天時,不墮青雲誌,這也是抗爭。”
程靈素聞言,低頭沉思不已。
那邊,鐵百城歌罷,但覺心情激盪,又哭笑不止。隨從們受其感染,也在碑前手舞足蹈,狂態難收。
就在這時,忽聽亭子外鑾鈴聲響,有人牽馬走來。
眾人扭頭看去,目光一齊注視在來人身上。
隻見他五六十歲年紀,穿了一件寬大的布袍,頭髮花白,瞧著胖乎乎、圓團團的,笑吟吟的麵目甚是慈和。
鐵百城“咦”了一聲,醉眼斜睨道:“哪裡來的土財主,還不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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