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遠誌莫忘------------------------------------------,陳懸壺像是換了一個人。,恰恰相反,他看起來和以前一模一樣——每天嚼著甘草,端著紫砂壺,時不時冒出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但李華景注意到了一些細節:他泡茶的水溫比以前高了,以前是溫吞吞的,現在滾開的水衝下去,茶葉在壺裡翻騰;他包藥的動作也輕快了,以前像在完成一道工序,現在像在侍弄什麼心愛的東西。,他開始哼歌了。,是那種老掉牙的調子,像從收音機裡漏出來的,斷斷續續,不成句子。李華景聽了好幾天才聽出來,是《茉莉花》。“老陳,您心情不錯啊。”李華景一邊整理藥鬥一邊說。,喝了口茶:“我這人,一直心情都不錯。”“上週您可不是這樣的。”“上週是上週。”陳懸壺把壺放下,“小子,問你個事。你知道為什麼有些人,明明吃了藥,病卻總是不好?”“冇對症?”“不對症是其一。其二是——他心裡有疙瘩冇解開。疙瘩不解,藥效打折。”:“您說的是情誌致病?”“情誌致病是課本上的詞。我說的是——心裡裝著事,氣就不順;氣不順,血就不行;血不行,什麼藥都白搭。”陳懸壺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所以我今天要教你的這味藥,專門治‘心裡有事’。”。抽屜裡的藥材細長,表麪灰黃色,有深縱紋,質地硬脆,斷麪皮部黃白色,木部黃色,皮部和木部之間有一圈棕色的環紋。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辛香。“遠誌。”“對。遠誌。”陳懸壺取出一根,掰成兩段,遞了一段給李華景,“嚐嚐。”
李華景放進嘴裡嚼了嚼。先是有點麻,有點苦,然後舌根泛出一絲甘甜,最後整個口腔都涼絲絲的,像含了一片薄荷。
“味道有點怪。”
“怪就對了。遠誌這味藥,又麻又苦又甜又涼,四味俱全。你知道它為什麼叫遠誌嗎?”
李華景想了想:“因為能益智強誌,讓人誌向遠大?”
“課本上是這麼寫的。”陳懸壺笑了,“但我告訴你另一個說法。”
他清了清嗓子。
“古時候,有一個讀書人,寒窗苦讀十年,屢試不第。他心灰意冷,跑到山裡想尋短見。一個采藥的老翁攔住了他,問他為什麼想死。讀書人說:‘我讀了十年書,什麼都不是。’老翁笑了,指著山上一棵小草說:‘你看那是什麼?’讀書人說:‘一棵草。’老翁說:‘那可不是普通的草。它的根埋在地下三年,才能長出第一片葉子。五年,才能開第一朵花。十年,才能結籽。你看它在地上隻有那麼一點點,地下的根,比你的胳膊還粗。’”
陳懸壺把遠誌放在掌心。
“老翁挖出那棵草的根,遞給讀書人:‘你把它煮水喝了,能讓你記住,十年不第,不是你的命不好,是你的根還冇紮夠。’讀書人喝了,回去繼續讀書,三年後中了進士。他給這味藥取了個名字——遠誌。誌存高遠的遠誌。”
李華景看著那根灰撲撲的藥材,忽然覺得它不像藥,像一句被埋了很久的勸告。
“這個傳說明什麼?”陳懸壺問。
“說明……人不能隻看眼前?”
“說明遠誌這東西,能讓人‘定’。定了,才能遠。”陳懸壺把遠誌放回抽屜,“你看那些焦慮的人,坐立不安,東想西想,今天晚上睡不著,明天的事還冇發生就開始愁。他們的‘誌’不是不遠,是太近——近到今天這一頓飯,明天那一句話。遠誌能把他們的心神往下拉,拉到根上去。”
“所以遠誌能安神?”
“安神隻是表麵。它真正的作用,是‘開竅’。”
李華景掏出手機準備記。
陳懸壺擺手:“彆記,課本上冇有。我說的開竅,不是化痰開竅那個開竅,是開啟心裡的那扇門。”
他走到窗前,揹著手。
“人心裡都有一扇門。有些人的門關著,有些人的門虛掩,有些人的門從裡麵反鎖了。遠誌能把這扇門開啟——不是暴力破拆,是輕輕地、慢慢地,像春天的風吹開冬天的窗。”
他轉過身來。
“門開了,裡麵的東西才能出來,外麵的東西才能進去。該走的走,該來的來。”
李華景想到了沈秀蘭。她的那扇門,關了二十年,終於被開啟了。
“老陳,遠誌有什麼秘密?”
陳懸壺坐回椅子上,端起壺,喝了一口。
“遠誌的秘密,在一個‘忘’字。”
“忘?”
“對。我上次說,要教你一味能讓人‘忘’的藥。你以為是什麼?合歡皮?不是。合歡皮是讓人放下,不是忘。真正能讓人‘忘’的,是遠誌。”
他放下壺,從抽屜裡又拿了一根遠誌,在手裡轉了轉。
“《神農本草經》裡說,遠誌‘主咳逆傷中,補不足,除邪氣,利九竅,益智慧,耳目聰明,不忘’。你看,最後兩個字——‘不忘’。課本上解釋說,遠誌能增強記憶力,讓人‘不忘’。但你反過來想,能‘不忘’的藥,是不是也能‘忘’?”
李華景愣住了。這邏輯好像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陳懸壺笑了。
“我師父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遠誌,能讓人記住該記住的,忘記該忘記的。’你仔細品。”
李華景品了幾秒鐘。
“您的意思是,遠誌不是一味地增強記憶,而是能篩選?把有用的留下,冇用的丟掉?”
“差不多。人的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了,有些是垃圾,占著地方,有用的反而進不來。遠誌能把那些垃圾清出去,讓腦子空出來。空出來了,才能裝新的。”
他頓了頓。
“這叫‘利九竅’。九竅通了,智慧自然就來了。”
李華景想起自己大學四年背的那些東西——中藥學、方劑學、中藥鑒定、中藥炮製——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再忘。要是早點知道遠誌有這個本事,期末考試成績至少能提二十分。
“老陳,那遠誌怎麼用效果最好?”
“遠誌不能單獨用。它的性子太燥,單獨用容易耗傷心陰。必須配伍——配石菖蒲,開竅醒神;配茯苓,安神益智;配人蔘,補心氣;配當歸,養心血。”
他開啟一個抽屜,裡麵是一把切成小段的遠誌,顏色比剛纔那根更深,表麵有細密的縱皺紋。
“這個是製遠誌,用甘草水浸泡過的,燥性減弱了,更適合長期服用。生遠誌刺激喉嚨,一般人受不了。”
正說著,藥房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趙德茂的兒子,那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他的表情和上次不一樣了——上次是焦慮、懷疑、緊繃,這次是放鬆的,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
“陳老師。”他站在櫃檯前,搓了搓手,“我爸今天早上醒了。”
陳懸壺看著他,冇說話。
“醒了,認人了,還喝了半碗粥。”男人的聲音有點抖,“您開的那個方子,我回去想了很久,最後還是照您的方子抓了藥。那個名醫的方子,我冇用。”
陳懸壺點了點頭:“然後呢?”
“然後我爸喝了三天,燒退了,第四天能睜眼,第五天能說話,今天是第七天,坐起來了。”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過來,“陳老師,您再給看看,接下來怎麼調?”
陳懸壺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放在櫃檯上。
“你爸的情況,陰虛的底子還在,但氣也虛了。接下來要用黃芪了。”
他提筆開了一張新方子:黃芪、當歸、黨蔘、白朮、茯苓、遠誌、酸棗仁、甘草。
“這叫歸脾湯加減。益氣補血,健脾養心。你爸現在最需要的是把氣血補上來。記住,黃芪用炙的,當歸用歸身,遠誌用製的。”
他寫完了,把方子遞給男人。
“另外,每天給你爸按揉足三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三分鐘。不會的話,找護士教。”
男人接過方子,眼眶紅了:“陳老師,上次的事,對不住。我請那個名醫,花了不少錢,他說的天花亂墜,我就信了。您彆往心裡去。”
陳懸壺擺了擺手:“你不用跟我道歉。你爸的病好了,比什麼都強。”
男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李華景看著陳懸壺,忍不住說:“老陳,您剛纔開的方子裡,加了遠誌。趙德茂現在需要安神嗎?”
“不止是安神。”陳懸壺把筆放下,“他昏迷了三個月,腦子裡的‘竅’都堵了。遠誌能幫他開竅,把神誌清明過來。你看他醒了,但反應還慢,說話還不太利索。遠誌配石菖蒲,慢慢就好了。”
他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把遠誌的抽屜推上。
“小子,你記住——遠誌這味藥,是給‘迷路’的人用的。有些人迷失在過去的痛苦裡,有些人迷失在未來的焦慮裡,有些人迷失在當下的混亂裡。遠誌能把他們領回來。”
他轉過身,看著李華景。
“你知道你現在最需要什麼嗎?”
李華景搖頭。
“你需要遠誌。”陳懸壺說,“你心裡裝著兩個地方——仁濟醫院和省中醫院。你總是在比,比來比去,比出滿肚子委屈。這委屈堵著你的竅,你學什麼都進不去。”
李華景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陳懸壺說的,是對的。
他確實一直在比。每天早上醒來,想到王碩在省中醫院跟著大牛老師查房,而自己在這家破醫院的中藥房裡抓藥,心裡就堵得慌。
“小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陳懸壺湊近了一點,“省中醫院那個大牛老師,姓什麼?”
“姓劉,劉教授。”
“劉教授年輕的時候,在這家醫院的中藥房實習過。就在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
李華景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麼?”
“他在這乾了三個月,跟你一樣,抓藥、包藥、認藥。後來他考了研,讀了博,一步一步上去,成了現在的劉教授。但他每年過年,都給我發一條簡訊。”
陳懸壺掏出手機——一個螢幕裂了兩道縫的老式智慧手機,翻了幾頁,遞給李華景。
螢幕上是一條簡訊,日期是去年大年三十:
“陳老師,新年好。當年您教我的‘遠誌不忘’,我一直記著。感謝您。學生劉某某。”
李華景盯著那條簡訊,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哢嗒”一聲,開了。
不是門開了,是一把鎖開了。那把鎖了他一個多月的、叫“不甘心”的鎖。
“所以,小子,”陳懸壺把手機收回去,“你以為你來錯了地方。其實你來對了。”
李華景站在那裡,手裡還捏著半根遠誌,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陳懸壺這些天給他講的所有故事,所有的藥,所有的秘密,都不是隨口的閒聊。
每一句,都是說給他聽的。
甘草的道行,是告訴他做人要有分寸。
當歸的等待,是告訴他有些事急不來。
黃芪的帽子,是告訴他每個人都有缺失的東西。
合歡皮的放下,是告訴他不要揹著一座山走路。
遠誌的“忘”,是告訴他——把不甘心忘掉,把該記的記在心裡。
李華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那半根遠誌放進口袋裡。
“老陳,謝謝您。”
“謝什麼?我又冇教你什麼。”陳懸壺端起紫砂壺,吹了吹浮沫,“我隻是個抓藥的。”
李華景笑了。
這是他來仁濟醫院以後,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不是禮貌的、敷衍的笑,是從心底裡翻上來的、暖暖的那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