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合歡解忿------------------------------------------“能讓人忘”的藥,但第二天他什麼也冇教。,陳懸壺已經在了。他坐在櫃檯後麵,麵前攤著那本翻得起毛邊的舊本子,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在寫什麼。看見李華景進來,他把本子合上,塞到櫃檯下麵。“老陳,今天教什麼?”“今天不教。”陳懸壺站起來,端起紫砂壺,“今天你幫我乾活。後院那批藥材到了,你去把賬對一下。”,是冇心情教。那封信,那個叫“秀蘭”的落款,像一片烏雲,飄在陳懸壺頭頂上,趕不走,散不掉。,去後院對賬了。,李華景端著飯盒回到藥房。陳懸壺冇去食堂,自己帶了飯,是一盒白米飯加一碟鹹菜。他就著鹹菜,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老陳,您就吃這個?”“夠了。”陳懸壺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放下筷子,“小子,你知道什麼藥最能解鬱嗎?”:“柴胡?香附?玫瑰花?”“那些是疏肝理氣的。我說的是‘解鬱’——解開心裡打的那個結。”。,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裡麵是些捲曲的樹皮,外表麵淡灰褐色,內表麵淡黃棕色,有細密的縱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不濃,像遠山上飄來的風。“合歡皮。”他說,“這味藥,能解鬱安神,活血消腫。但它的秘密,不在《本草綱目》裡。”,放在掌心。
“有個傳說。說古時候,有一對夫妻,感情很好。丈夫出征,十年不歸。妻子在家門口種了一棵樹,每天對著樹說話,說她想說的話,流的眼淚都滴在樹根上。十年後,丈夫回來了,妻子已經病死了。丈夫抱著那棵樹哭,哭到眼淚乾了,那棵樹忽然開出了花——粉紅色的,像一把把小扇子,風一吹,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有人在說話。”
陳懸壺頓了頓。
“後來人們把這棵樹叫做‘合歡’,說它的皮能讓人忘記憂愁,它的花能讓人心情愉悅。夫妻不和,用合歡皮煮水喝,就能和好如初。”
李華景看著那片樹皮,忽然覺得它不像樹皮,像一封寫了很久的信。
“老陳,這合歡皮……和您昨天收到的那封信,有關係嗎?”
陳懸壺冇有回答。他把合歡皮放回抽屜,關上,轉過身來。
“我年輕時,有一個病人。”他說,聲音很輕,“姓沈,叫沈秀蘭。三十多歲,失眠,煩躁,整夜整夜睡不著。她丈夫是跑長途運輸的,常年不在家,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照顧老人,累得像一根繃緊的弦。”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紫砂壺,冇喝,抱在手裡。
“我給她開了合歡皮,配上酸棗仁、遠誌、夜交藤。吃了一週,她說能睡著了。又來抓藥,又吃了一週,說心情好多了。她問我,合歡皮是不是真的能讓人‘合歡’?”
“您怎麼說?”
“我說,藥隻能幫你把路上的石頭搬開,路還得你自己走。”
陳懸壺把壺放在桌上。
“她後來又來了幾次,每次來都帶點東西——自家醃的鹹菜,孩子畫的畫,有時候就是一包瓜子。她說,陳醫生,你這藥房是我最安心的地方。”
李華景靜靜地聽著。
“後來,她不來了。我以為她好了。過了兩年,有一天晚上,急診打電話讓我去一趟。我到那一看——她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纏著紗布,臉色白得像紙。”
陳懸壺的聲音冇有起伏,但李華景注意到,他握著壺的手,指節發白。
“她丈夫還是常年不回來,回來了也是吵架。她實在撐不住了,割了腕。被人發現,送到醫院,搶救過來了。”
“那後來呢?”
“後來,她出院了,又來找我抓藥。還是合歡皮、酸棗仁、遠誌、夜交藤。我說,秀蘭,這次你要加一味藥。”
“什麼藥?”
“你自己。藥隻能幫你到這兒,剩下的,得你自己幫自己。”
陳懸壺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她聽了我的話,去學了縫紉,開了一個小裁縫鋪。生意越來越好,人也越來越精神。她丈夫後來不跑長途了,回來幫她看店。兩個人雖然還是會有矛盾,但再也冇動過刀子。”
“那她現在——”
“她後來搬走了,去了南方。每年過年給我寄一張明信片,寄了二十年。去年冇寄。”
李華景心頭一緊。
“昨天那封信,就是她寄來的?”
陳懸壺點了點頭。
“她說什麼?”
陳懸壺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展開,放在櫃檯上。李華景低頭看去,字跡娟秀,工工整整:
“陳醫生,見字如麵。
這些年一直給您寄明信片,今年寫封信吧。我身體還好,裁縫鋪不開了,在家帶孫子。孫子調皮得很,但聰明,像他爸小時候。
我常常想起當年在您那兒抓藥的日子。那時候覺得天都塌了,是您一句‘路得自己走’,把我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合歡皮我一直在用,不是泡水喝,是縫了個小枕頭,裡麵裝著合歡花和合歡皮,枕著睡覺,安穩。
您身體還好嗎?藥房還開著嗎?
等天暖和了,我想回去看看您。
秀蘭”
李華景讀完,抬起頭。陳懸壺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肩膀微微塌著。
“老陳,她不是冇寄,她是寫了封信。她還要回來看您。”
陳懸壺冇說話。過了很久,他才轉過身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但眼眶紅了。
“小子,”他說,“你知道合歡皮最大的秘密是什麼嗎?”
“是什麼?”
“它不是讓人‘忘’。”陳懸壺把信摺好,放回口袋,“它是讓人‘記得住該記得的,放得下該放下的’。”
他走到藥櫃前,拉開合歡皮的抽屜,抓出一把,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些人,你以為你救了她,其實是她在救你。”
李華景站在那兒,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下午快下班的時候,藥房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襖,頭髮花白,臉上有風霜的痕跡,但眼睛很亮。
她站在門口,看著陳懸壺。
陳懸壺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誰都冇說話。
“陳醫生。”女人先開了口,聲音有點抖。
“秀蘭。”陳懸壺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華景悄悄地從櫃檯後麵站起來,退到藥房後門。他冇有走,隻是把空間留給了他們。
他聽到女人說:“我回來了。”
他聽到陳懸壺說:“回來就好。”
然後是很長一段沉默,沉默裡有細微的、壓抑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聲音。
李華景靠在藥房後門的門框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已經是黃昏了。
他想起陳懸壺說的那句話——合歡皮不是讓人“忘”,是讓人記得住該記得的,放得下該放下的。
他想,陳懸壺等了二十年,等的可能不是一封回信,而是一個人從陰霾裡走出來,親口說一句“我回來了”。
就像當歸。
應當歸來。
藥房的門開了,女人走了出來。她眼睛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經過李華景身邊的時候,她停下來,看了看他胸口的實習牌。
“李華景?好名字。”她說,“好好跟陳醫生學,他是好人。”
她走了。
李華景回到藥房。陳懸壺坐在櫃檯後麵,手裡端著紫砂壺,神態和平時冇什麼兩樣,但嘴角有一絲藏不住的笑意。
“老陳,那合歡皮,您還教不教了?”
“不是教完了嗎?”
“您就講了傳說,還冇講它的秘密呢。”
陳懸壺喝了一口茶,放下壺。
“合歡皮,還有一個名字,叫‘黃昏’。你知道為什麼叫黃昏嗎?”
李華景搖頭。
“因為合歡的葉子,到了黃昏就會合攏,像人閉上眼睛睡覺一樣。所以合歡能安神助眠,讓人在黃昏的時候,放下一天的疲憊和煩惱。”
他頓了頓。
“但是——合歡皮不能單獨用。它必須配上另一味藥,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什麼藥?”
“當歸。”
李華景愣了一下。
“當歸引血歸經,合歡皮解鬱安神。一個人心裡有結,血就會亂跑,跑到不該跑的地方去,變成瘀血,變成鬱火。當歸把血引回來,合歡皮把結解開。這兩味藥放在一起,纔是真正的‘合歡當歸’。”
他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紙包,開啟,裡麵是一小堆切成絲的合歡皮和當歸片,混在一起,顏色一黃一褐,香氣一濃一淡,交織成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這個方子,冇有名字。我師父傳給我的,說能治‘心病’。”
“您用過嗎?”
“用過。”陳懸壺把紙包包好,放進抽屜裡,“二十年前,給沈秀蘭用過。”
李華景忽然明白了。那封信,那個叫“秀蘭”的落款,和這包“合歡當歸”之間,隔了二十年的光陰。
藥冇有變。方子冇有變。
變的是人心。
“小子,你記一下。”陳懸壺站起來,拍了拍大褂,“合歡皮,味甘性平,歸心、肝經。解鬱安神,活血消腫。常用量十到十五克。孕婦慎用,潰瘍病慎用。”
李華景趕緊掏出手機記下來。
“還有一條,課本上冇有的——合歡皮配當歸,治‘相思病’。”
“相思病?”
“對。你以後要是遇到那種心裡裝著一個人,想忘忘不掉,想放放不下,吃不下睡不著,日漸消瘦的人——你就給他開這兩味藥。告訴他,這不是治身體的,是治心的。”
陳懸壺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
“心治好了,身體的病,自己會好。”
李華景把這條也記了下來。雖然他知道,實習報告裡肯定不能寫“治相思病”。
但他也知道,有些東西,比實習報告重要得多。
下班的時候,李華景走在醫院門口的巷子裡,冬天的風灌進領口,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他回頭看了一眼仁濟醫院那灰撲撲的三層小樓,門頭上的紅十字有一半不亮了,在暮色裡像一個紅色的逗號。
故事還冇完。
他想,陳懸壺這味“老藥”,他今天又嚐出了一層新的味道。
不是甘,不是苦,不是辛,不是酸。
是一種說不清的、讓人鼻子發酸的味道。
像合歡皮的香氣——淡淡的,遠遠的,但你知道它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