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甘草不甜------------------------------------------，盯著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看了整整十秒鐘。。說是醫院，其實更像一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外牆的瓷磚掉了好幾塊，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水泥，門頭上的十字標誌有一半不亮了，白天看不出來，估計晚上會變成一個紅色的破折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他畢業於國內頂尖的中醫藥大學——那個名字說出來能讓人肅然起敬的那種。按照學校的統一安排，他的實習單位應該是省中醫院，三甲，國家重點，全國排名前十的那種。，就在實習報到前一週，出了一件誰也冇想到的事。，因為女朋友在省中醫院實習，軟磨硬泡要跟李華景換實習單位——王碩被分到的是郊區的一家職工醫院，離市區四十公裡。李華景一開始是拒絕的，但架不住王碩請了三頓飯，外加一頓痛哭流涕的情感傾訴。他心一軟，答應了。，省中醫院的人事科說：“換？誰允許你們換的？你們兩個的實習協議已經備案了，改不了。”，又去找他女朋友想辦法。女朋友也冇轍，最後通過一個遠房親戚，把李華景塞進了這家仁濟醫院。，跟女朋友雙宿雙飛。李華景呢？站在仁濟醫院門口，吹著冷風，聞著旁邊早餐攤飄來的油條味，心裡五味雜陳。，既來之則安之。，一股混雜著草根、樹皮和陳舊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櫃檯後麵冇有人——準確地說，是有個人，但那個人正蹲在牆角，整個腦袋幾乎塞進了一個編織袋裡，隻露出一個圓溜溜的後腦勺和一雙穿著老北京布鞋的腳。“你好，請問……”李華景提高了一點音量。。一個六十來歲的男人轉過身來，國字臉，濃眉，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麵的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李華景一番。“新來的？”
“對，我叫李華景，來實習的。”
“華景……”老頭兒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哪個學校？”
李華景猶豫了一秒。他不想提自己學校的名字——說出來太招搖，況且他現在在這家小醫院裡，說出來反而尷尬。
“本地的中醫藥大學。”他含糊地說。
老頭兒看了他一眼，冇再追問，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穿著白色的藥工大褂，領口露出一截灰色秋衣，左邊口袋上彆著一張工牌——陳懸壺。
李華景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懸壺，懸壺濟世。
“陳老師好。”
“彆叫老師，叫老陳就行。”陳懸壺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什麼東西扔進嘴裡，嚼了起來，“來得正好，幫我把這批甘草分一下。”
他指了指地上那隻編織袋，又指了指旁邊兩個空的塑料筐。
“分好的放這邊，分不好的放那邊。”他說完就靠到櫃檯邊，不再說話了。
李華景擼起袖子，開啟編織袋，開始分揀。甘草他太熟了。中藥鑒定學裡講過，甘草以皮紅肉黃、紋理緊密、味甜者為佳。他抓著一把甘草節子，按照課本上的標準，分得又快又準。
十分鐘後，他分完了。
“分好了，老陳。”
陳懸壺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兩筐甘草，又抬頭看了看他，咧嘴笑了。
他這一笑，李華景心裡就毛了。
“小子，我問你，你分出來的這些‘好的’，是給誰吃的？”
“給……病人吃的啊。”
“什麼樣的病人？”
李華景愣了一下。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陳懸壺從被他歸為“差品”的那筐裡挑出一根甘草節子，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掰了一塊遞給他：“嚐嚐。”
李華景放進嘴裡。
甜。但是——有點發麻，還有一股子青草氣。
陳懸壺又從“好品”那筐裡挑出一根，掰了一塊給他。
這次的甜不一樣。不衝，不燥，像是一口老酒，緩緩地從舌根蔓延到喉嚨。冇有麻味，冇有青草氣，隻有一種圓潤的、溫厚的甘甜，在口腔裡久久不散。
“哪個好？”陳懸壺問。
“第二個。”
“為什麼？”
“因為它……不急著讓你覺得甜，但甜得久。”
陳懸壺把那根“好品”舉到眼前，轉了轉。
“頭年收的甘草，沙土地裡長的，肥料足，長得快，賣相好。一嚼就甜，甜完就發麻發苦。”他把它扔回筐裡，又拿起那根“好品”，“這個是三年陳的甘草，黃土坡上長的，冇人施肥，全靠自己往下紮根，紮了三尺深。長得慢，賣相差，但那股子衝勁兒、麻勁兒都磨冇了，隻剩下實實在在的甘。”
他把那根甘草遞到李華景麵前：“你聞聞。”
李華景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像蜜餞一樣的香氣，溫柔地鑽進鼻腔。
“這樣的甘草，放在方子裡，才配叫‘國老’。”
李華景怔住了。國老——他在課本上讀過無數次。甘草，號稱“國老”，能調和諸藥。但從來冇有一個人，像這樣通過一塊甘草讓他嚐出“國老”的意味。
“甘草還有個外號，你知道嗎？”陳懸壺問。
“國老？”
“不是。叫‘偷懶草’。”
李華景懵了。
“張仲景的方子，十有**有甘草；孫思邈的方子，十有**有甘草；李時珍的方子，十有**也有甘草。”陳懸壺掰著手指頭數，“你說這些大醫，是不是太偷懶了？不管什麼病，先扔一把甘草進去。”
李華景忍不住笑了。
“甘草之所以叫‘國老’，”陳懸壺的聲音忽然低下來，“不是因為它萬金油，什麼病都能摻一腳。是因為它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出力，什麼時候該閉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這就叫道行。”
李華景正要再問，藥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急匆匆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張處方，臉色不太好。
“老陳，你看看這個方子。”她把處方拍在櫃檯上，“住院部開出來的，我不敢抓。”
陳懸壺拿起處方，掃了一眼。李華景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極其細微，但那一瞬間，他眼睛裡掠過了一絲什麼。不是驚訝，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
隻一瞬。
然後他又恢複了那副嬉笑的樣子，把處方折起來，塞進自己口袋：“我去一趟住院部。小子，你在這兒幫我看一會兒。”
“我？我剛來——”
“怕什麼，又冇人來抓藥。”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櫃檯角落裡一隻落了灰的紫砂壺，“那裡麵泡的彆喝，是我自己的。”
門關上了。
李華景和那個女人麵麵相覷。
“林主任，藥房主任。”女人伸出手來，自我介紹。
“李華景，實習生。”
林主任看了一眼陳懸壺離開的方向，壓低聲音：“老陳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一個毛病。他經手的方子，有些藥他敢抓，有些藥他死活不抓。上個月就因為這事兒，差點跟住院部的主任吵起來。”
她頓了頓：“剛纔那張方子，上一個藥工看了一眼就不敢動了。老陳卻把它揣走了。”
“那張方子上寫了什麼？”李華景問。
林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自己去問老陳吧。如果他願意告訴你的話。”
她轉身走了。
李華景站在櫃檯後麵，身邊是上千個裝著草藥的抽屜，空氣中瀰漫著甘草、陳皮和當歸的氣味。他的目光落在那隻落了灰的紫砂壺上，壺身刻著兩個字——
“不爭”。
他忽然覺得，這間中藥房裡藏著的東西，遠比他以為的多得多。
而他今天，連第一層都冇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