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穆克河北岸的景象,跟德拉市完全是兩個世界。
德拉市好歹能看出市區的模樣。
這邊…那就是葛大爺鞠躬—空蕩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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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卡沿著河穀上遊的土路顛簸前行,陳正坐在副駕駛上,手抓著扶手,整個人被晃得像篩糠。
路麵上到處是坑,有些是雨水衝的,有些是炮彈炸的,大的能吞進半個輪胎。
「那邊就是戈蘭高地。」哈立德朝河對岸努了努嘴,「以色列人占著的地方。」
陳正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些哨所,距離不遠,肉眼就能看清輪廓。
他甚至能看見哨所頂上那麵藍白色的國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這地方離以色列邊境多遠?」他問。
「直線距離?不到三公裡。」哈立德說,「你要是開車往西走,十五分鐘就到邊境線。」
迫擊炮的射程。
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有幾隻鳥在天上飛,看不出是什麼品種。
河穀兩岸的地形比他想像的要複雜。不是那種一馬平川的平原,而是起伏的丘陵,溝壑縱橫,有些地方還有岩石裸露出來,灰黑色的玄武岩,稜角分明,像是被刀砍斧劈過。
「那邊——」哈立德指了指左前方的一片高地,「那邊就是Wadi Raqqad河穀的上遊,再往北走幾公裡,就是UN的緩衝區。」
「UN還在這邊有人?」
哈立德說,「幾個觀察哨,十幾個維和士兵,瑞典的、印度的、菲律賓的,都有。他們不管事,就是看著,記錄一下誰越線了,誰開火了,然後寫報告。」
「當然,報告冇什麼亂用,主要給聯合國的那幫SB吹牛逼用的。」
皮卡繼續往前開,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帳篷。
不是那種軍用帳篷,而是民用的小帳篷,灰色的、藍色的、白色的,有些已經破了好幾個洞,用布頭補著,花花綠綠的。
帳篷之間拉著繩子,上麵晾著衣服,花花綠綠的,在風裡飄。
「難民?」陳正問。
哈立德點頭。
陳正看著那些帳篷,眉頭皺起來。
看見皮卡開過來,幾個孩子停下了追逐打鬨,轉過頭來看。
然後他們開始跑。
朝皮卡跑。
「操。」哈立德罵了一聲,踩了剎車。
皮卡還冇停穩,那些孩子就圍上來了。
他們拍打著車門,拍打著車窗,嘴裡喊著什麼。陳正聽不太清,但大概能猜到——
「先生,給點吃的吧。」
「求求你了,我兩天冇吃飯了。」
「先生,先生——」
哈立德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用阿拉伯語朝外麵喊了一聲:「讓開!讓開!我們不是發糧食的!」
孩子們不聽,繼續拍打。
一個女人擠到前麵來,懷裡抱著一個嬰兒。
那嬰兒瘦得像隻貓,臉上臟兮兮的,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女人把嬰兒舉起來,舉到車窗前,嘴裡喊著什麼,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但隱約能明白,對方希望用嬰兒換一口吃的!!
哈立德踩了一腳油門,皮卡從人群裡擠出去,繼續往前開。
「這可不能給,你給了,你就走不了了。」
陳正從後視鏡裡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帳篷,點了一根菸。
「這地方有多少難民?」他問。
「不知道。」哈立德說,「幾千?上萬?反正不少。雅穆克河兩岸都是,從北邊的謝赫馬斯金到南邊的德拉市,幾十公裡長的河穀,到處是帳篷。」
「他們吃什麼?」
哈立德苦笑了一聲:「吃什麼?吃草。吃樹皮。吃聯合國偶爾送來的那點糧食。有時候奶茶店會送一些吃的過來,但遠遠不夠。這邊的人能活到現在,全靠真主保佑。」
陳正瞥了眼。
在這地方,有些偏激的說,你要是能發一口吃的,都有人能跟你信「神火喵喵教!」
車子拐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
河穀在這裡變寬了,兩岸的地勢也平坦了一些。雅穆克河在右邊流淌,水聲嘩嘩的,比上遊大了不少。河岸兩邊種著一些橄欖樹,歪歪扭扭的,但還活著,葉子在風裡沙沙響。
左手邊是一大片平地,上麵密密麻麻地紮滿了帳篷,比剛纔那片大了好幾倍。
帳篷之間有人走動,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劈柴,有人在洗衣服。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煙火味和餿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是這兒了。」哈立德說,把車停在路邊,「這個部落的酋長我認識,叫謝赫·阿卜杜拉。人不錯,在這邊說話算數。」
「你的人脈真廣。」
哈立德笑著說,「我在以色列也有認識的,給哈迪瑞人割包皮的,什麼時候介紹給你認識,第二根半價。」
「去你媽的!」
那些帳篷裡的人就看見他們了。
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擠到前麵來,穿著一件臟兮兮的T恤,上麵印著「我爸是李剛」的字樣,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
他擋在哈立德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陳正。
「你們找誰?」他用阿拉伯語問,語氣不太友好。
「謝赫·阿卜杜拉。」哈立德說,「我是他的朋友,。」
年輕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朝部落裡麵喊了一聲。
一個老頭從一頂灰色的帳篷裡鑽出來,穿著長袍,頭上包著白色的頭巾,鬍子花白,臉上皺紋像刀刻的。
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哈立德,然後忽然笑了。
「哈立德!」他張開雙臂走過來,「我的孩子!你怎麼來了?」
哈立德迎上去,跟他擁抱了一下,貼了貼臉:「謝赫·阿卜杜拉,好久不見。這是我的朋友,布魯斯。」
陳正走過去,伸出手:「您好,謝赫。」
阿卜杜拉握住他的手,力度不大,但握得很實在。他上下打量著陳正,眼睛裡有種老人特有的精明:「日本人?」
「不不不,中國人,日本人冇有我那麼高。」陳正笑著說。
阿卜杜拉點點頭,冇再多問,轉身朝帳篷走去:「進來坐,進來坐。喝點茶,你們從德拉市過來,路上辛苦了。」
帳篷裡麵不大,地上鋪著幾塊舊地毯,中間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幾個玻璃杯和一個茶壺。
角落裡堆著一些被褥和雜物,還有一把老舊的AKM,靠在牆邊,槍口朝上。
陳正和哈立德在地毯上坐下來,阿卜杜拉盤腿坐在他們對麵,從一個鐵盒子裡捏出一撮茶葉,扔進茶壺裡,倒上熱水。
「說吧。」他把茶壺放在桌上,「你們來找我,不光是來看我這個老頭子的吧?」
哈立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笑著說:「謝赫,你眼睛還是這麼尖。」
「我活了六十七年,什麼人冇見過?」阿卜杜拉靠在靠墊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你上次來找我,是幫你老丈人買羊。上上次,是幫你一個朋友找馬。這次呢?」
哈立德放下茶杯,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些:「謝赫,德拉市那邊不太平了,你知道的。」
阿卜杜拉點了點頭,冇說話。
「我跟陳在那邊開了個小廠,做農機配件的。」哈立德繼續說,「現在局勢越來越緊張,我們想把廠搬過來,搬到你這兒來。」
阿卜杜拉的眼睛眯了一下,看了看哈立德,又看了看陳正。
「搬過來?」
他問,「搬到我這兒來?我這地方窮得叮噹響,你們來做什麼?」
陳正開口了,「謝赫,我們需要一個地方,安全的地方。德拉市那邊槍聲一天比一天密,我們的裝置很貴,經不起折騰。」
「我這地方,你們看上了哪塊?」
「我們需要一個隱蔽的地方。最好是山洞,天然的那種,越隱蔽越好。」
阿卜杜拉的眉毛動了一下。
「山洞?」他問,「你們要山洞乾什麼?」
「廠房。」陳正說,「我們那點裝置,放在露天不行,容易被偷。找個山洞,安全。」
阿卜杜拉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門簾往外看了一眼。外麵還是那副樣子,女人在做飯,孩子在跑,老人在曬太陽。他放下門簾,轉過身來,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跟我來。」
他走出帳篷,陳正和哈立德跟在他後麵。
三個人穿過那片帳篷區,往河穀上遊走。路越來越窄,兩邊的石頭越來越多,從碎石子變成了大塊的岩石,灰黑色的玄武岩,表麵粗糙,稜角鋒利。
走了大概十分鐘,阿卜杜拉停了下來。
他指著一麵岩壁。
那麵岩壁不高,大概三四層樓的樣子,表麵長滿了苔蘚和乾枯的藤蔓,灰綠色的一片,跟周圍的石頭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但岩壁的底部,有一道裂縫。
那道裂縫不大,大概一米多寬,兩米高,被藤蔓遮住了大半,隻露出一個黑乎乎的洞口。一股涼風從洞裡吹出來,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這個。」阿卜杜拉說,「這是我們部落以前藏羊的地方。冬天太冷的時候,把羊趕進去避風。裡麵很大,能裝下幾百隻羊。」
陳正走到洞口,伸手撥開那些藤蔓,往裡看了看。
洞裡很黑,看不清有多深,但能感覺到空間不小。他彎腰撿起一塊石頭,往裡麵扔了——石頭在地上彈了幾下,聲音在洞裡迴蕩,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他轉過頭,看著阿卜杜拉:「裡麵有多大?」
阿卜杜拉想了想,用手比劃了一下:「從洞口往裡走,大概五十米,然後往右拐,還有一個更大的洞。那個大洞,能裝下我們整個部落的人。」
陳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還有別的嗎?」他問,「這一帶還有冇有類似的洞穴?」
阿卜杜拉點了點頭:「有。往上走,河穀上遊那邊,還有兩三個。有一個特別大,在懸崖下麵,洞口朝北,從外麵根本看不見。那個洞是我們祖輩打仗的時候藏身用的,裡麵還有泉水。」
陳正和哈立德對視了一眼。
「帶我們去看看。」陳正說。
阿卜杜拉猶豫了一下,看了哈立德一眼。
哈立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過去,就是剛纔在帳篷裡那個,裡麵裝著五百美金。
阿卜杜拉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塞進長袍內側的口袋裡。
在這地方硬通貨就是美金、英鎊、歐元,黃金!現在據說也有人搞位元幣,但1美金兌換幾千個。
「跟我來。」
三個人沿著河穀繼續往上走。
路越來越難走,從碎石路變成了岩石路,有些地方要手腳並用地爬。
雅穆克河在右邊越來越窄,水流越來越急,河水撞擊岩石的聲音在峽穀裡迴蕩,轟隆隆的,像打雷。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阿卜杜拉停下來,指著前方一處懸崖。
那麵懸崖很高,至少十幾層樓的樣子,垂直地立在那裡,表麵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
但懸崖的底部,有一個洞。
那個洞口比剛纔那個大得多,至少三米寬,四米高,呈不規則的半圓形,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岩石裡挖出來的。
洞口朝北,背對著太陽,站在洞口十米外都看不清裡麵有什麼。
陳正走過去,站在洞口往裡看。
洞裡很黑,但能感覺到空間極大。
他站了一會兒,眼睛適應了黑暗,漸漸能看清一些輪廓——洞頂很高,至少五六米,洞壁凹凸不平,是天然形成的。地上鋪著一層細沙,踩上去軟軟的,很乾燥。
他往裡走了幾步,洞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麵低,大概十幾度的樣子,涼颼颼的,很舒服。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礦物味道,但不難聞。
他繼續往裡走,走了大概二十米,洞忽然往右拐了個彎。
拐過去之後,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個巨大的洞穴,至少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洞頂高得幾乎看不見,黑漆漆的,像夜空。洞穴的一角,有水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在空曠的洞穴裡迴蕩,像鐘擺。
陳正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往四周照了照。
洞壁上全是岩石,灰黑色的,有些地方泛著白色的結晶,在手電光下閃閃發亮。地上有一小灘水,是從洞壁上滲出來的,清澈見底。
他蹲下來,用手沾了一點水,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冇味道。
他舔了一下。
淡淡的甜味。
「礦泉水。」他嘟囔了一句,站起來,轉身走回洞口。
阿卜杜拉和哈立德站在洞口外麵,冇有跟進來。
「怎麼樣?」哈立德問。
陳正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一下:「這裡不錯,不過好像冇有能容納車進出的道路?」
「在那邊,需要繞一大圈。」阿卜杜拉手指轉了一圈說。
陳正點頭,心裡寬鬆不少。
三個人走回部落。
快到帳篷區的時候,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是一輛,是好幾輛,轟隆隆的,越來越近。
阿卜杜拉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輛白色的豐田皮卡從河穀上遊的方向開過來,車身上沾滿了灰塵,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什麼。
車鬥裡坐著四個人,穿著軍裝,戴著頭盔,手裡拿著步槍。
「以色列人!」哈立德蹙著眉說。
「操!」
陳正眯著眼,看到旁邊一幫年輕男人那幾乎噴火的目光,以及不少小孩那仇恨的眼神。
「哈立德…」
對方疑惑德看過來。
陳正咧開嘴笑著說,「我找到目標客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