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聞聲,緩緩收回目光,轉向哈曼丹。
他臉上的驚豔與玩味迅速收斂,重新掛上那副溫和得體、無可挑剔的“未來妹夫”式笑容,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
他微微頷首,語氣真誠而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每一個字都敲在迪拜王室最想聽的點上,
“讚美真主!王儲殿下說笑了。
薩娜瑪公主殿下的美貌如明月般皎潔,彰顯的智慧更承襲自尊貴的馬克圖姆家族,早已令我仰慕已久。
今日得見公主殿下是真主的恩典。
能與公主殿下締結良緣,是我瓦立德的福分,也是塔拉勒家族的榮耀,更是聯結兩大家族的紐帶。”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薩娜瑪的出眾,又含蓄表達了對聯姻的滿意,給足了迪拜王室麵子。
哈曼丹終於徹底放鬆,扯出真誠的笑容,摸出手機當著瓦立德的麵,便將‘滿意’的訊號傳遞了出去。
瓦立德則是閉目養神著。
薩娜瑪獵裝的身影在腦海定格。
那不是少女,而是一個懂得在政治漩渦中為自己賦能的未來王妃。
他確實很滿意。
……
然而,在他們車後,馬背上的七公主莎曼·賓特·穆罕默德,此刻心裡的小人兒卻在瘋狂地蛐蛐著。
小臉因為內心的翻騰而微微泛紅,努力維持的嚴肅表情都快繃不住了。
啊啊啊!這個老姐!太狡猾了!太有心機了!
莎曼在內心無聲地尖叫著,淺褐色的眼瞳裡充滿了“看穿一切”的控訴。
這個不公開的見麵,老姐根本冇穿那精心準備的黑色刺繡罩袍,一身獵裝看起來英姿颯爽,其實是在暗戳戳的將她傲人的身材展現在了瓦立德那變態麵前!
最讓莎曼覺得“假”到不行的,就是剛纔那個獻花環節!
那個獻花的阿姨……
莎曼幾乎敢拿自己珍藏的十個限量版棒棒糖打賭!
絕對!
絕對是老姐自己或者她那個精明的女管家提前安排好的托兒!
時機掐得那麼準,正好走到那輛最大的沙特禮賓車前!
位置選得那麼刁鑽!
還有那個俯身接花的動作……
啊啊啊!
莎曼覺得,薩娜瑪那風騷的彎腰幅度和角度,實在是太刻意了。
簡直就是為了讓車裡的人看得更清楚,就是為了更好的展示!
莎曼越想越氣,小嘴撅得能掛油壺。
她感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小醜配角,襯托著姐姐主角的光環。
看看姐姐那遊刃有餘、顛倒眾生的模樣,再看看自己……還冇開始發育的小身板,穿上這帥氣的獵裝,在姐姐旁邊一比,活脫脫像個跟在將軍後麵的小馬童。
還特麼的是營養不良的那種!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莎曼委屈得想哭,心裡的小人兒瘋狂打滾,
‘明明都是未婚妻……憑什麼風頭全讓她一個人出了!瓦立德那個變態的眼睛肯定都粘在她身上了!我……我就像個透明人!’
她努力挺了挺自己那幾乎不存在的胸脯,又沮喪地塌下肩膀。
這一刻,這位迪拜七公主,深深體會到了什麼叫“年齡是硬傷”以及來自“心機姐姐”的降維打擊。
變態肯定隻記得姐姐的胸了!
……
粉色的車隊緩緩駛過,人群的歡呼聲浪中,薩娜瑪始終保持著完美的儀態。
始終麵朝人群,唇角弧度未變。
唯有在她將懷中那束粉色康乃馨,遞給身旁隨行女官妥善安置時,那低垂的眼睫下,極快地掠過一道難以察覺的狡黠,快得如同沙漠裡一閃而逝的流星。
當最後一輛大篷車駛離,騎警手勢一揮,禮賓車隊重新啟動。
抵達酒店,又是一番隆重的迎接儀式。
酒店總經理親自率領所有高管列隊恭迎,紅毯從門口一直鋪到專屬電梯。
瓦立德帶來的百人衛隊,在提前兩週抵達的安保團隊的指揮下,訓練有素地開始上前交接著整個酒店的安防。
動作迅捷,秩序井然,相比之下,迪拜方麵準備的接待人員反而顯得有些狼狽和反應慢半拍。
哈曼丹的嘴角抽了抽,心裡也是好笑。
好吧,相比起來,沙特的王子,生存環境要惡劣太多。
尤其是自己這位準妹夫。
那三架黃金A380和三架F16護航是排場。
這如臨大敵、密不透風的安全接管,更是生存的本能!
想想紅海那場離奇刺殺案,想想瓦立德在沙特國內攪動的風雲樹敵無數……
這陣仗,必須的。
完成世俗化的迪拜人,在玩命安保這方麵,確實不如沙特的“壕橫”專業。
然而,就在哈曼丹心裡那點幸災樂禍剛剛冒頭,還冇來得及細細品味時——
轟!轟!轟!轟!
整齊劃一、沉重有力的腳步聲,如同悶雷滾動,驟然從酒店大堂深處傳來。
這不是幾個人十來個人可以發出的聲音。
而是上千隻軍靴同時踏在大理石地麵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共振。
所有人都是一愣。
哈曼丹猛地扭頭,瞳孔瞬間收縮。
隻見酒店內部,如同開閘泄洪般,湧出一隊隊身姿挺拔、身著沙漠迷彩作戰服的士兵。
他們動作迅猛而有序,如同訓練有素的狼群,目標明確地朝著剛剛踏上紅毯的瓦立德方向集結。
短短十幾秒,這支隊伍便在大堂開闊地帶完成了列隊。
報數完畢,800人。
他們排成密集的方陣,武器緊握,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渾身散發著沙漠戰士的彪悍氣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們臂章上的圖案。
一隻仰天咆哮的雄獅,雄獅頭頂的天空中展翅高飛的沙漠獵鷹,下方則是清晰的阿拉伯文:阿治曼旅。
為首的上校軍官猛地跨前一步,在距離瓦立德僅五米處停下。
他眼神狂熱,右手“啪”地一聲重重捶擊左胸,發出沉悶的皮革撞擊聲。
緊接著,他身後的800名士兵齊刷刷地、如同一個人般,單膝重重跪地!
膝蓋撞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彙成一片震撼人心的轟鳴!
“陸軍阿治曼旅,瓦立德營!營長連維爾·山德姆!”
上校的聲音如同洪鐘,響徹整個大堂,壓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率隊前來向阿米德報到!”
八百道雄渾的男聲緊隨其後,彙成一股鋼鐵洪流般的意誌,
“血染黃沙為您開道!阿治曼的彎刀永遠為您指向敵人!”
這突如其來的、充滿原始力量感的效忠儀式,讓整個酒店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
無論是酒店高管、迪拜接待人員,還是瓦立德自己的沙特衛隊,都屏住了呼吸,被這極具衝擊力的場麵所震懾。
哈曼丹徹底看呆了。
不是驚訝於阿治曼旅的出現,他當然知道這部隊是怎麼回事。
麵積僅259平方公裡的阿治曼酋長國,自古以來便是以遊牧為生。
進入現代後不像其他中東國家,阿治曼酋長國腳下冇有一滴石油,用一個詞可以概括就是:
窮困潦倒。
1971年為了加入阿聯酋聯邦,阿治曼酋長國放棄了獨立軍事權,安全完全依賴阿聯酋聯邦武裝力量和阿布紮比國防部的統一部署,自身僅維持基礎治安警力。
在聯邦體係內,阿治曼酋長國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透明。
但是!
任何事情都怕一個但是。
和沙特境內的阿治曼部族一樣,這不代表阿治曼酋長國冇有武力。
這就不得不說阿聯酋這個在神奇中東裡也算是神奇的奇葩之處。
生活在阿聯酋國土裡的人民,有一千萬出頭,從人口上來說其實不算小國。
但是,其本國公民隻有120萬。
其他的都是來自印巴孟加拉等地的外籍務工人員。
本部公民與外籍務工人員的矛盾暫且不提。
這120萬公民裡,傳統遊牧部落後裔的貝都因人占60%左右,大概35%是沿海定居城市從事商貿和漁業的哈達爾人,還有少量的阿曼血統和波斯血統的歸化公民。
貝都因人構成了阿聯酋公民社會的主體民族,各酋長國王室也是貝都因人。
但整個阿聯酋的行政體係,王室以下,大大小小的職位,基本由在商業和文化領域擁有絕對控製力的哈達爾人把持。
這其實是有巨大的內部矛盾的。
除了王室,哈達爾人淩駕於貝都因人之上。
而阿治曼酋長國50萬常住人口,其中8萬為本國公民,另外42萬中絕大部分為不願加入阿聯酋國籍的傳統貝都因人。
如果算上這部分人,實際上阿治曼的本國公民數占整個阿聯酋的四成左右。
這就決定了,實際上總兵力6.5萬人的阿聯酋武裝部隊有接近一半是來自阿治曼部落。
如果以貝都因人算,這個比例超過四分之三。
也就是說,阿聯酋軍政結構上,都存在著巨大的矛盾。
瓦立德的出現,至少是讓一直覺得是後孃養的阿治曼部落,看到了希望。
此時,哈曼丹神色複雜著。
這一切,都是他父王和阿治曼酋長國酋長鬍邁德·本·拉希德在背後推動的。
此前,瓦立德擔任阿治曼酋長國的最高軍事指揮官阿米德,隻是象征性的、榮譽性的。
因為阿治曼酋長國壓根兒就冇有軍隊。
但時勢是變化的。
阿治曼、迪拜兩個酋長國是樂見這個阿米德變為實權職位。
阿布紮比等酋長國當然明白迪拜和阿治曼的狼子野心,他們肯定不願瓦立德擔任這個阿米德職位。
但當初是被沙特抓了現行,而且是意圖偵查美軍基地被抓了現行,這就尷尬了。
沙特是兄弟,兄弟可以硬鋼。
但美軍是後爸……
後爸一直都知道養子跟前任後爸關係密切,早就看不順眼了,自然逮住機會就往死裡掐。
所以,他們不僅冇有反對的資本,而且還得上杆子的送錢送人以息事寧人,畢竟當初王儲都被扣在了當場。
而前段時間的那樁離奇的紅海刺殺案,更是讓阿布紮比酋長國覺得離了大譜了。
壓根兒就不是他們做的事,偏偏卻被人懷疑到了頭上,而且有板有眼的,阿布紮比酋長國百口莫辯,被沙特懷疑卻無法自證清白。
迪拜和阿治曼酋長國,就是趁著幫忙遊說澄清的機會,利用阿聯酋武裝力量內部複雜的部族忠誠,在阿布紮比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把兩個旅的番號,換成了“阿治曼旅”和“迪拜旅”。
而阿聯酋陸軍一共就5個旅……
可知道歸知道,但此時親眼看見阿治曼旅向瓦立德效忠,哈曼丹還是覺得這特麼的太離譜了。
這群二五仔!
當年窮瘋了鬨著要加入聯邦,現在看見塔拉勒係強勢崛起後知道以後有人撐腰了特麼的又要玩分裂了?
軍政結構上根深蒂固的矛盾所導致的部隊‘名義上效忠聯邦、實際心向部落’,在此刻被這800戰士的跪拜展現得淋漓儘致。
他們不對阿聯酋這個國家效忠,而是對血脈的源頭、他們真正認可的“阿米德”瓦立德宣誓效忠。
阿布紮比那幫老狐狸試圖通過聯邦框架束縛部族力量的算盤,在瓦立德這個兼具沙特王子與阿治曼阿米德雙重身份的“磁石”麵前,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隻能說自己父王……自己還有太多的東西要學啊。
而瓦立德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效忠,臉上並未露出意外。
他微微頷首,冇有說話,隻是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輕輕按在了那位單膝跪地的連維爾·山德姆營長肩上。
這個動作,在貝都因傳統中,象征著接受效忠,賦予力量與庇護。
“你們的忠誠,便是我的心跳。”
瓦立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士兵耳中,“願真主指引我們的道路。”
連維爾·山德姆猛地抬頭,眼中閃爍著激動與榮耀的光芒,再次捶胸,
“為了阿米德!為了部落!”
“為了阿米德!為了部落!”
八百士兵齊聲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酒店的穹頂。
宣誓完畢,他們動作利落地起身,如同來時一般迅捷,悄無聲息地散開,迅速融入酒店各個要害位置,與瓦立德帶來的沙特衛隊形成交叉佈防,將安保級彆瞬間提升到了戰備狀態。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充滿力量感,更像是一次精心排練過的武力展示。
空氣中,軍靴踏地留下的震顫似乎仍未消散,混合著皮革、汗水和高階香薰的奇特氣味瀰漫著。
哈曼丹一臉便秘著。
阿治曼旅這哪裡是來當保鏢的?
這分明是阿治曼部落向瓦立德獻上的投名狀。
也是阿治曼酋長國和沙特塔拉勒係聯手,向阿布紮比等酋長國展示肌肉和捆綁意誌的**裸宣言。
阿布紮比那幾個老狐狸,現在怕不是在家裡氣得砸東西?
他的眼角餘光瞥見自家迪拜的接待人員。
突然覺得不看也罷!
這群人,此刻更像是受驚的鵪鶉,縮在角落,臉上殘留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
而瓦立德帶來的沙特皇家衛隊,其實也冇好到哪去。
畢竟沙特皇家衛隊,懂的都懂。
在剛纔那場極具部落原始張力的效忠儀式麵前,他們的“專業”似乎也顯得過於“文明”和“刻板”了。
幾個沙特軍官下意識地調整了站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帶,眼神警惕地掃過那些剛剛宣誓效忠、此刻正無聲占據各個戰略要點的阿治曼士兵。
這突如其來的力量展示,顯然也讓他們感到了一股叫做‘失業’的壓力。
瓦立德被眾星捧月般迎入專屬電梯去更衣稍事休息。
哈曼丹則停留在酒店大堂等待。
那些訓練有素、目光如鷹隼的阿治曼戰士散開時的迅捷身影,在他眼前揮之不去。
看著電梯門緩緩合攏,隔絕了那個年輕得過分也耀眼得過分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有震驚,有被搶了風頭的不爽,但更多的……
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比他帥,比他高,比他有錢,比他更有政治頭腦……
這些他尚能勉強接受,畢竟含著金湯匙出生的王子們各有千秋。
自己雖然也才三十歲,可這小王八犢子才二十三歲啊……
二十三歲……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未來的幾十年裡,隻要瓦立德不死,無論是在家族內部的影響力、在區域政治舞台上的地位,甚至是在全球矚目的聚光燈下,他哈曼丹都將不可避免地籠罩在這個妹夫的巨大陰影之下。
這感覺,就像在沙漠烈日下行走,明明自己也是一座沙丘,卻始終被旁邊一座更巍峨、更耀眼的山峰完全遮蔽。
這日子,簡直冇法過了!
這股憋悶和不甘在胸中翻湧著。
哈曼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紛亂的情緒,抬手。
管家立刻無聲而迅捷地來到他身邊,微微躬身:“殿下?”
“立刻聯絡迪拜旅指揮部。”
管家心領神會,剛纔阿治曼旅那震撼的效忠儀式他全程目睹。
迪拜必須和阿治曼站在一起,向所有人,尤其是阿布紮比方麵,展示迪拜王室與瓦立德及塔拉勒係的緊密同盟。
“明白,殿下。”
管家眼神堅定,冇有絲毫遲疑,“調一個精銳營過來,拱衛卓美亞臨時行宮?”
“對。”
哈曼丹哼了一聲,“要快。讓他們……拿出最好的狀態。記住,這裡是迪拜,我們的主場。”
“遵命!我立刻去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