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齊了。”
瓦立德開口,用的是英語,“那我們就正式開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卿雲身上。
“卿博,在談具體條件之前,我先給你介紹一下我這邊的人。”
瓦立德指了指那幾箇中東麵孔,“這位是阿卜杜勒·拉赫曼,沙特投資總局副局長。
這位是法赫德·沙特,沙特工業與礦產資源部新能源司司長。
這位是……”
他一介紹過去,每一個頭銜都足夠唬人。
卿雲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暗暗心驚。
瓦立德這次是玩真的。
沙特投資總局、工業與礦產資源部、阿美石油公司新能源事業部、沙特主權財富基金(PIF)的代表……
這一屋子的人,幾乎涵蓋了沙特在新能源領域所有的重要部門。
人齊坐下,桌上擺的一份檔案,是《沙特王國光伏產業發展綱要(初稿)》,草擬人是陳果,卿雲隨手翻了幾頁就放下了。
不是不重視,也不是不給師兄麵子,而是冇人比他更懂光伏,他隻要看看裡麵的標題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陳果就漁光一體的進度彙報了幾分鐘,重點在闡述這份綱要。
陳果執筆的《綱要》確實漂亮,邏輯清晰,痛點抓得準,“一地三用”的藍圖也足夠誘人,把光伏、養魚、製水三個看似不搭噶的玩意兒用智慧化擰成了一股繩,堪稱一份精妙的產業說明書。
中東的那幾個土豪代表,眼裡的光都快冒出來了,顯然是被這未來錢景晃暈了。
但這個成果,瓦立德覺得不夠。
他的目光從陳果身上移開,像精準的探針,穩穩落在陳果身邊的卿雲身上。
“陳教授的藍圖很精彩。不過,卿博……”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卿雲,“上次在一個加起來50畝的池塘魚塘你都可以水三篇論文’。
那麼現在,基於陳教授這份《綱要》,往上、往外擴充套件拓展……
卿博,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又能水出多少篇來?”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微妙地一變。
剛纔還沉浸在陳果宏大藍圖裡的吉達七人組,齊刷刷坐直了身體,目光“唰”地聚焦到卿雲臉上,帶著土豪對“生財之道”的本能嗅覺。
殿下這話裡有話啊!
水論文?
殿下雖然喜歡打臉,但不會無緣無故的打臉。
所以,在這裡,顯然不是貶義詞。
向上?向外?
那基本可以等同於“技術變現”、“智慧財產權”?
而被點名的卿雲,先是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瓦立德會在這嚴肅場合突然提這茬。
他下意識地側頭,目光投向一直沉默坐在瓦立德斜後方的吳毅航。
這位上麵派來的吳主任,存在感不高但分量十足。
教授,也是有編製的,他又不是外籍教授,可以口無遮攔。
在外賓麵前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心裡還是要有譜的。
而這個譜,自然需要人定調。
吳毅航臉上冇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是對上卿雲詢問的目光時,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做了個極其放鬆的“請”的手勢。
意思很明白:隨便說,不用顧忌,當我不存在。
看到吳毅航這態度,卿雲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卿雲嘴角一咧,那點被點破“水論文”的尷尬瞬間化作了熟悉的痞氣。
身體往後一靠,整個人癱進寬大的皮質椅背裡,翹起二郎腿,一副“行啊,陪你玩玩”的架勢,
“讓我基於這個專案延伸?”
卿雲拖長了調子,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扶手,眼神裡閃爍著狡黠的光,
“那就要看殿下您錢……呃……膽子有多大,或者說……”
他頓了頓,吐出兩個字,“野心。您的野心有多大,我才知道能水到哪裡,水到什麼程度。”
好吧,頭頂一塊布是不差錢的,那就取決於瓦立德的格局。
“哦?”
瓦立德眉梢一挑,琥珀色的眸子裡興趣更濃。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身體也放鬆地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在身前,嘴裡突然飆出了中文:
“appleu,我的膽子嘛,和薑維將軍的銀槍一樣亮閃閃、捅破天都不帶眨眼的呢。
九伐中原的鼓聲在我胸口咚咚敲,連塔克拉瑪乾的沙丘聽見都要抖三抖的呢!”
這饢言,讓中方的眾人都憋不住笑了。
會議室裡歡樂一片。
另一片是聽不懂的吉達七人組、小安加裡以及沙特國內各方人士。
他們一臉茫然的看著對麵,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
一直在那裝世外高人的吳毅航,無語地看了一眼郭敬。
郭敬毫不在意,豎起了大拇指,洋洋得意地開了口,
“我教的嘛,怎麼樣?殿下的中文,像雄鷹一樣突破的嘛。”
望著眼淚都要笑出來的卿雲,瓦立德突然換了正形,
“至於我的野心?那就是和薑維將軍想要日月幽而複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沙特2035願景的目標是,到2035年,可再生能源發電占比達到50%。
其中光伏是大頭。
我們的計劃是,十年後,在沙特建成從多晶矽到元件的完整產業鏈,年產能不低於50GW。”
50GW。
卿雲眉頭微挑。
去年中國全年光伏元件年產能才12.92GW,首次超過德國成為全球第一大新增光伏裝機市場,全球占比30.5%。
當然,中國未來肯定會多餘這個數。
這一點,作為行業內的技術大拿他還是很有信心的。
畢竟這是一個爆產能的階段,突破百GW也隻是時間問題。
而瓦立德比他就更有信心了。
因為2025年,中國光伏裝機已經進入300GW的時代了。
卿雲看著主位上侃侃而談的瓦立德,似笑非笑。
沙特這是要一步到位,直接成為全球光伏產業的重要玩家。
瓦立德指了指桌上那份《綱要》,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出口,
“在這個專案上,我的目標,是從最原始的基礎材料開始,也就是矽粉、氯氣!
我要在沙特,建立一條完整的、高度垂直一體化的光伏全產業鏈。
從沙子到發電板,全部Made in Saudi Arabia!”
“矽粉?氯氣?”
卿雲臉上的玩世不恭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古怪神情。
他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又像是被這異想天開的野心給噎住了。
他坐直了些,盯著瓦立德,“殿下,您說的‘這個專案’,就……隻是指這個‘漁光一體’?”
他手指也點了點那份綱要,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瓦立德嘿嘿一笑,那笑容在卿雲看來簡直“無恥”得坦蕩,
“那就要看卿博你的想象力,能不能為這些基礎材料和工藝,構建出更多、更廣闊的應用場景了。
漁光一體,隻是一個起點,一個應用端,一個場景而已。
技術,不就是用來打破邊界的嗎?
它的上遊,纔是我真正要攥住的命脈。”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隻有中央空調送風的微弱嘶嘶聲。
卿雲不說話了,他猛地向後靠去,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後仰,目光彷彿穿透了國賓館考究的吊頂天花板,投向了某個虛無縹緲的遠方。
他就那麼定定地望著,足足有半分鐘,冇人敢出聲打擾。
終於,他動了。
他緩緩轉過頭,冇有看瓦立德,而是看向身邊的師兄陳果,臉上又浮現出那種標誌性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
隻是這次,笑容裡多了點彆的東西——一種近乎狂熱的興奮?
卿雲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帶著點戲謔,又帶著點認真,
“師兄,我怎麼突然覺得……我好像能開宗立派了?”
陳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狂言”嚇了一跳,冇好氣地抬手就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低聲道:“少在這冇正形!說正經的!”
語氣是訓斥,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和凝重。
這小子,平時雖然狂,但“開宗立派”這種話,可不是輕易說的。
難道殿下的藍圖,真讓他看到了某種……
前所未有的可能性?
被師兄拍了一下,卿雲非但冇收斂,反而順著那股勁兒笑了,
“殿下這哪裡是讓我水論文,而是要我當沙特重化工業的祖師爺啊?”
瓦立德也笑了,“如果你真能做到,你活著的時候,就能看見國王科技大學裡你的雕像。”
卿雲聞言坐直了身體,腰桿挺得像標槍,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肅的審視,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殿下!”
他開口,聲音沉了下來,
“您這不是在做專案,您這是要在沙特,從零開始,平地起高樓,硬生生造出一整套重化工體係。
這不是三五年、甚至不是十年八年能搞定的事情!
這是以十年、二十年為單位的世紀工程!
投入?風險?技術壁壘?人才缺口?每一步都是天塹!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他越說語速越快,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和……質疑。
這計劃太瘋狂了!
簡直像個外行的狂想!
他很想說,特麼的有錢也不能為所欲為!
瓦立德靜靜地聽著,臉上那點痞笑也消失了,隻剩下平靜。
等卿雲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語調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卿博,我才23歲。你,也才28歲。”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會議室裡或震驚、或茫然、或沉思的麵孔,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幾年能完成的事,但我們有的是時間。
你說20年,那我問你30年夠不夠?50年呢?如果還不夠……”
他嘴角又勾起那抹標誌性的歪嘴笑容,
“我會有兒子,也會有孫子,很多很多個。
而你,也會有徒弟,一代人不行,那就兩代人,三代人!
幾十年的時間,放在一個王國的曆史上,要說一瞬那是扯蛋,但也不是什麼漫長而不可接受的事。
這時間我等得起,沙特王國也等得起!”
他看著卿雲,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信任和……
“我特麼的就賴上你了”的篤定。
“你……!”
卿雲被瓦立德這近乎無賴的長線投資論給噎住了,臉上那副“你瘋了我可冇瘋”的表情幾乎要溢位來。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從技術層麵戳破這個狂想,
“殿下,您剛纔說‘隻從矽粉和氯氣做起’?您要不要聽聽您自己在說什麼?”
他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語氣帶著強烈的質問,
“‘隻從氯氣做起’?
嗬嗬,您知道氯氣是什麼嗎?
那是氯化工業的核心!
你也許知道,高純度氯氣,是生產多晶矽核心原料三氯氫矽必不可少的。
但氯氣前麵是什麼?你知道嗎?”
卿雲的聲音越來越快,像是在進行一場專業領域的審判。
“是食鹽電解。
是龐大的氯堿化工。
需要穩定的、巨量的電力供應。
需要純堿!
需要離子膜電解技術!
需要處理劇毒的氯氣和副產品!
這還隻是氯氣這一條線!”
卿雲越說越激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點著,彷彿在數著一座座需要翻越的技術大山:
“矽粉呢?
高純度的矽粉從哪裡來?
石英砂礦有冇有?
品質如何?
開采、運輸、破碎、提純為冶金級矽……
這又是一條獨立的、技術密集、資本密集的產業鏈!
冶金級矽要變成高純多晶矽,主流工藝就是改良西門子法,核心就是用我剛剛說的三氯氫矽在還原爐裡高溫還原。
這裡又涉及到超純材料、精密控製、尾氣回收……
這還隻是最基礎的多晶矽原料!”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輕響,把旁邊正努力消化這些專業名詞的吉達七人組嚇得一哆嗦。
“殿下!您這輕飄飄一句‘從矽粉和氯氣做起’,前麵還隔著一大堆重化工基礎呢!
您到底懂不懂這其中的分量?”
卿雲幾乎是吼出來的,額頭青筋都有點跳。
“這不是小孩子搭積木!
這是在沙漠裡憑空造一座工業金字塔!”
他覺得瓦立德要麼是天真到愚蠢,要麼就是故意在消遣他。
那頂“全沙特重化工祖師爺”的高帽,反而讓他激起了怒火。
“好!就算你有矽粉和氯氣,下一步,三氯氫矽合成,這是改良西門子法的命門!”
卿雲語速更快,術語如子彈般傾瀉而出,
“反應器用什麼材質?哈氏合金還是搪瓷?
催化劑選型是銅係還是鎳係?
反應溫度、壓力、物料配比的控製精度要求是小數點後幾位?
這直接決定了轉化率和雜質生成量!
合成出來的粗三氯氫矽就是個大雜燴,下一步精餾提純纔是真正的技術壁壘!
要把裡麵的硼、磷雜質降到PPT級,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相當於在太平洋裡準確撈出某一滴特定的水分子!”
卿雲的火力繼續升級,
“還原爐!多晶矽沉積的‘子宮’,爐內溫度1400℃起步!
爐體材料要耐高溫耐腐蝕,電極密封要絕對可靠,熱場均勻性差一度,長出來的矽棒就是廢品!
你想沙特國產?你確定你能做到?”
“人!懂氯化工藝、能玩轉高壓高溫劇毒物料的工程師,沙特有一個嗎?
哪怕一個?
我不是看不起你們,還原爐的操作工,盯著儀表調整引數,冇三年實戰經驗,能玩得轉?
裝置維護團隊,是換根保險絲還是能診斷核心故障?
全指望從中國高薪外派?
你錢多,你燒的起,可有用嗎?
你到時候發出來的電,由什麼競爭力?”
卿雲環視著被他一連串專業轟炸砸得有些發懵的中東團隊和麪色凝重的郭敬等人,聲音帶著冰冷的現實感,
“成本翻倍隻是起步價!文化隔閡、語言障礙、思鄉情緒、技術保密風險……
這些無形的坑,你瓦立德殿下,扛得住嗎?
靠你那些穿白袍的管家,還是靠這位郭教官的槍?”
他毫不客氣地指了指郭敬。
一連串狂風暴雨般的專業詰問,將瓦立德宏偉藍圖下的技術深淵、資源短板和人才荒漠,血淋淋地撕開,暴露在所有人麵前。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隻剩下空調送風的微弱聲響。
吉達七人組麵如土色,汗如雨下。
他們引以為傲的財富和權勢,在卿雲這“技術暴君”的絕對領域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陳果眉頭緊鎖,雖然知道師弟說得是事實,但也暗暗心驚於他這火力全開的架勢。
吳毅航眼神深邃,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李俊昊更是大氣不敢出。
壓力,如同實質的山巒,沉沉地壓向了主位上的瓦立德。
“說完了?卿博,精彩!真精彩!”
瓦立德甚至輕輕鼓了兩下掌,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愧是能讓陳教授都頭疼的關門弟子。問題提得夠狠,夠專業!我喜歡!”
麵對卿雲近乎咆哮的質問和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瓦立德非但冇生氣,反而很誠懇地點了點頭,承認道,
“卿博,你說的這些具體的工藝流程和技術難點,我確實冇有你懂。”
他這坦然的“冇有你懂”,讓卿雲一口氣差點冇上來,憋得臉都有點紅。
冇我懂你特麼的還敢這麼狂?
“但是……”
瓦立德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純良無害的笑容,彷彿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也並非完全不懂。現在,該我說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