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但老薩勒曼的書房依然亮著燈。
窗戶的防彈玻璃映出室內溫暖的黃色光暈。
這座宮殿位於王國心臟的核心區域,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蘇德裡係幾十年來經營的力量。
書房很大,但佈置得異常簡潔。
冇有那些炫富的金箔裝飾,也冇有浮誇的波斯地毯。
牆上掛著幾幅古老的阿拉伯書法。
一張寬大的胡桃木辦公桌擺在正中,桌麵上除了幾份攤開的檔案和一台電腦外,彆無他物。
壁爐裡,乾燥的烏木正劈啪燃燒。
這是老薩勒曼的習慣。
哪怕利雅得的冬天並不寒冷,他依然喜歡在書房裡生火。
火焰跳動的光影,能讓他在思考時更加專注。
此刻,老薩勒曼正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
他手裡撚著一串古老的檀木念珠,珠子在指尖一顆顆滑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在他對麵,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正伏案處理檔案。
燈光照在他年輕卻已顯剛毅的側臉上,鼻梁高挺,嘴唇緊抿。
他麵前堆疊的檔案足有半尺高。
大部分都是軍務。
國民衛隊的裝備采購清單、陸軍某部的換防計劃、東部省邊境哨所的補給報告……
這些以前從未經手過的領域,現在正由父親一點一點教給他。
穆罕默德握筆的手指微微發白。
他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檔案上,逐字逐句地審閱,用紅筆在需要修改的地方做標註。
這是父親佈置的功課:一個未來的君王,必須懂得如何掌控槍桿子。
可是今晚,他很難專注。
書房四周的牆壁上,懸掛著四塊巨大的液晶螢幕。
此刻,所有螢幕都在播放同樣的內容——阿治曼盛宴的實時畫麵,以及全球各大媒體和社交平台的輿論摘要。
左側第一塊螢幕,是CNN的直播畫麵。
鏡頭正從高空俯瞰阿米德宮外那片巨大的空地。篝火如星海般蔓延,成千上萬的人影在火光中攢動,遠遠望去,如同沙漠中突然甦醒的蟻群。
字幕在滾動:
【突發:沙特親王瓦立德在阿聯酋阿治曼酋長國舉辦“部落盛宴”,現場聚集超過十萬人。
專家分析稱,此舉展現驚人動員力,部落力量或淩駕國家框架……】
第二塊螢幕,是BBC的專題報道。
畫麵切割成兩個部分:一邊是瓦立德笨拙宰牲時被部落老人鬨笑的鏡頭,一邊是阿治曼旅八百騎兵跪地效忠的場景。
對比強烈,諷刺意味十足。
主持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帶著典型的英式冷靜:
“……瓦立德親王通過一場看似親民的盛宴,實質上完成了對阿治曼部落的徹底繫結。
這場活動冇有官方組織,完全依靠社交媒體和部落網路自發傳播,卻在短短幾小時內聚集了十萬人。
這種基於傳統血緣紐帶的動員能力,遠超現代國家的行政體係……”
第三塊螢幕,顯示著推特的熱搜榜單。
#阿治曼十萬人盛宴#高居榜首。
下麵緊跟著的是#瓦王又整大活了#、#部落高於國家#、#沙特親王在阿聯酋割據#……
每一個標簽點進去,都是鋪天蓋地的圖片、視訊、分析帖。
阿拉伯語、英語、中文、韓語……
各種語言的討論交織在一起,熱度如同沙漠正午的太陽,灼得人眼睛發疼。
第四塊螢幕,則是沙特國內網際網路的輿情監控。
推特、Snapchat、TikTok等平台被“#瓦立德親王#”、“#我們的阿米德#”等標簽刷屏。
大量沙特年輕人釋出短視訊,模仿瓦立德在阿治曼宰牲時的笨拙動作並配上幽默音樂,同時轉發阿治曼旅騎兵跪地效忠的畫麵。
配文稱:“這纔是真正的領袖氣質!”、“瓦立德親王讓我們看到了傳統與現代結合的奇蹟!”
部分激進帖文甚至寫道:“如果未來由這樣的親王帶領,沙特將更加強大!”
有分析指出:“瓦立德通過部落盛宴,實則完成了一次‘軟性政權展示’——他無需動用國家機器,僅憑個人魅力和血緣網路就能動員十萬人。
這證明瞭傳統治理模式在數字時代的驚人適應性。”
另有觀點認為:“這場盛宴的本質是‘秀肌肉’,它向利雅得傳遞了一個訊號:親王擁有不依賴中央的獨立動員能力。”
在少數加密聊天組和匿名論壇中,出現了一些敏感議論:
“如果王位繼承不僅看年齡和資曆,更要看能力和民心……或許我們該重新思考‘繼承順位’了。”
“瓦立德親王的聲望與手腕,是否比某些正統繼承人更值得托付未來?”
這類言論雖未形成主流,但像一根細針,悄然刺入王室繼承議題的帷幕之後。
穆罕默德的眼神,不受控製地飄向那些螢幕。
那些字眼——
“部落力量淩駕國家框架”。
“瓦立德展示驚人動員力”。
“沙特親王在阿聯酋割據”。
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狠狠刺進他的瞳孔,紮進他的大腦深處。
國內輿論整體呈現對瓦立德的強烈追捧,尤其在青年群體中形成崇拜風潮。
同時,已有隱約聲音開始質疑現有繼承規則,暗示“能力與聲望”或許應成為新的考量維度。
這股聲浪雖微弱,卻折射出王室內部權力格局可能麵臨的潛在挑戰。
握筆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他想起大半年前,那場“速度大戰”。
那時候的瓦立德,剛甦醒不過數月,臉龐還帶著幾分大病初癒後的清瘦,肚子裡卻裝著能掀翻王國情報總局局長、讓阿聯酋王儲們臉綠心跳的連環毒計。
塵埃落定後的那個沙漠夜晚,沙丘在月光下綿延如凝固的波浪,月光下他、瓦立德、圖爾基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那晚的瓦立德裹著厚實的鬥篷,鼻尖被夜風吹得發紅,眼睛亮得驚人,小嘴叭叭地謀劃著如何瓜分班達爾那筆潑天的家產——
怎麼跟阿卜杜拉國王討價,怎麼讓老薩勒曼王儲鬆口,怎麼堵住蘇德裡係其他叔伯的嘴……
條分縷析,滴水不漏。
每一步都精準狠辣得不像個23歲的菜鳥。
但那時的瓦立德,眉眼間稚氣十足,甚至為了在班達爾麵前不露怯,他掐紫了自己的大腿。
一個……算無遺策有趣又可靠的稚嫩小子。
然而……
書房螢幕上的火光映照著穆罕默德晦暗的臉。
短短幾個月之後,那個曾在沙丘上搓著沙子、跟他討價還價怎麼分錢的稚嫩少年,現在隻是隨手發條推特,十萬人從沙漠戈壁、從窮鄉僻壤自發趕來。
隻為了給他們的“阿米德”捧場,幫他宰幾頭駱駝。
這他媽是什麼概念?
利雅得最大的體育場,也就能坐六萬人。
瓦立德輕描淡寫一場宴會,來的人位元麼體育場爆滿時還多四萬!
更可怕的是,這十萬人不是來看球的。
他們是來效忠的。
是來用腳投票,告訴全世界:在阿治曼,我們認瓦立德這個阿米德,不認阿聯酋這個聯邦。
“啪。”
穆罕默德手裡的紅筆,筆尖在檔案上戳出了一個洞。
他猛地回神,低頭看去——那是一份關於國民衛隊某部換裝新型防彈衣的采購申請。
預算欄裡寫著:1200萬美元。
還不夠瓦立德今晚那場盛宴花銷的零頭。
老薩勒曼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經曆過半個世紀權力風雨的眼睛,渾濁中透著銳利。
他冇有看兒子,目光依舊落在壁爐的火焰上,聲音卻平靜地響起:
“心亂了?”
穆罕默德身體微微一僵。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筆,抬起頭看向父親。
老薩勒曼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手裡的念珠還在勻速滑動,彷彿剛纔那句話隻是隨口一問。
但穆罕默德知道不是。
父親什麼都知道。
“父親……”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我隻是……有些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麼?”
“想不明白瓦立德到底要做什麼。”
穆罕默德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煩躁,“他在阿治曼搞這麼大陣仗,到底圖什麼?
如果真的隻是為了鞏固塔拉勒係和阿治曼部落的關係,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十萬人……他這是在向誰示威?阿布紮比?還是……”
他頓了頓,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
還是向我示威?
老薩勒曼終於轉過頭,看向兒子。
那張蒼老的臉在火光映照下,皺紋如同沙漠中被風蝕的溝壑,每一道都刻滿了智慧和算計。
他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
“你覺得他在示威?”
“難道不是嗎?”
穆罕默德指向螢幕,“這些輿論分析,都快把他捧成阿拉伯世界的救世主了!
‘部落高於國家’、‘傳統對抗現代’……這些話是說給誰聽的?
阿布紮比那些老狐狸會怎麼想?
其他酋長國會怎麼想?
還有我們沙特國內那些保守派、那些一直在暗中盯著我們的人,他們會怎麼想?”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
“他們會覺得,瓦立德已經成了一股獨立的勢力!
一股可以不依賴王權、不依賴國家框架,僅憑部落血緣和金錢就能凝聚十萬人的勢力!
今天他能讓十萬人來吃飯,明天他就能讓十萬人拿起槍!”
老薩勒曼靜靜地聽著。
等兒子說完,他才慢悠悠地問:“所以,你擔心的是什麼?”
“我擔心將來駕馭不住他!”
穆罕默德脫口而出,“他現在在阿治曼、在吉達、在朱拜勒,三塊飛地彼此呼應,手裡有阿治曼旅的嫡係軍隊,有塔拉勒係富可敵國的財富!
他甚至從圖爾基手裡騙到了空軍!
現在又有了這麼可怕的部落號召力……
父親,如果再讓他這樣發展下去,他會形成事實上的割據分裂!
到時候我們還怎麼實現中央集權?
您教我的那些,建立一個強大、統一、王權至上的沙特……還怎麼實現?”
他說到最後,聲音裡已經帶上了痛苦。
那種痛苦很複雜。
有對權力被分走的忌憚,有對未來的恐懼,但更深層的地方,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背叛感。
瓦立德是他親手喚醒的。
是那個在病床前聽了四年多他倒苦水、第一個睜開眼睛看見他的人。
是那個在貴賓室裡和他擊掌為盟、把潑天功勞拱手讓給他的人。
是那個一次次幫他出謀劃策、扳倒班達爾、壓製保守派、推動改革的人。
他們曾經是盟友,是戰友,是沙漠中並肩獵食的雄獅。
可現在……
這頭雄獅長得太快,太強壯了。
強壯到讓他開始害怕。
將來有一天,這頭獅子會不會回過頭,咬斷他的喉嚨。
老薩勒曼看著兒子臉上掙紮的表情,眼中閃過瞭然。
他太瞭解穆罕默德了。
這個兒子有野心,有能力,也有足夠的狠勁。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太重情。
不是對所有人都重情。
是對那些真正走進他心裡的人。
瓦立德顯然已經走進了他心裡。
否則,他不會這麼痛苦。
“駕馭?”
老薩勒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眼神裡的嘲諷卻清晰無比。
他撚動念珠的手指停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兒子的眼睛:
“穆罕默德,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想著‘駕馭’瓦立德?”
穆罕默德一愣:“不駕馭他,難道任由他割據分裂嗎?”
“誰說他一定會割據分裂?”
老薩勒曼反問,“至少現在,他冇有。
至少現在,他在阿治曼做的一切,對王國是有利的。
塔拉勒係的商業利益越穩固,我們在海灣地區的話語權就越大。
他用的雖然是部落的方法,但結果是什麼?
是阿治曼人更認同他這個沙特親王,而不是阿聯酋的總統或者阿布紮比的過往。
他是我們在阿聯酋內部打入了一根楔子。
這難道不是好事?”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銳利:
“你們現在是同盟,是戰友。
你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對抗舊勢力,推動改革,擴充套件王國的影響力。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非要想著駕馭他?
為什麼不能好好利用他這把鋒利的刀?”
“利用?”穆罕默德咀嚼著這個詞。
“對,利用。”
老薩勒曼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螢幕上的畫麵,
“瓦立德是一把好刀。
鋒利,堅韌,而且足夠聰明。
這樣的刀,握在手裡可以斬斷一切阻礙。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想著怎麼控製這把刀。
而是想著怎麼用好這把刀,讓他幫你砍掉更多敵人,砍出一條通往王座的血路。”
穆罕默德沉默了。
父親說的有道理。
至少從現實利益來看,瓦立德現在所做的一切,確實對王國、對他穆罕默德有利。
阿治曼盛宴看似誇張,但本質上是在削弱阿聯酋聯邦的凝聚力。
那些輿論分析再刺眼,也改變不了一個事實——瓦立德是沙特親王,他越強大,沙特在海灣地區的分量就越重。
可是……
“那將來呢?”
穆罕默德抬起頭,眼神裡依然有不安,
“父親,現在我們可以是同盟,可以是一體的。但將來呢?
如果瓦立德的野心繼續膨脹,如果他不再滿足於做一個親王,如果他想要更多……
如果他尾大不掉,威脅到中央,威脅到王權,我們該怎麼辦?”
這個問題,他必須問。
因為他太清楚權力的本性了。
權力就像沙漠裡的流沙,一旦踩進去,就會不由自主地往下陷。
陷得越深,想要的越多。
瓦立德現在或許冇有異心,但五年後呢?
十年後呢?
當他的勢力膨脹到一定程度,當他手裡的刀鋒利到可以斬斷一切時,他還會甘心隻做一把刀嗎?
老薩勒曼的眼神陡然變了。
如果說剛纔他的眼神還帶著幾分慵懶和漫不經心,那麼此刻,那雙眼睛裡隻剩下一片冰冷的銳利。
那是屬於老練獵手的目光。
是在沙漠裡追蹤獵物幾十年的貝都因人纔有的眼神——冷靜,殘酷,一擊致命。
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壁爐裡的木柴劈啪炸響,火星濺出,在空氣中短暫地閃爍,然後熄滅。
老薩勒曼的聲音響了起來。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將來如果駕馭不住……”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殺了他就是了。”
“!!!”
穆罕默德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他腦子裡一片混亂。
父親執掌利雅得幾十年,能在蘇德裡係內部殘酷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最終坐上王儲之位,靠的絕不是仁慈和寬容。
他手上沾的血,不會比任何一個親王少。
但……
殺瓦立德?
穆罕默德光是想到這個可能性,心臟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不是彆人。
那是瓦立德。
是那個在他最失意、最不被家族重視的時候,第一個真心實意幫他謀劃、把他推上舞台中央的人。
是那個在貴賓室裡,笑著對他說“哥,這是你的舞台!發出你的聲音!”的人。
是那個一次次把功勞讓給他,自己卻甘居幕後的人。
現在父親讓他殺了這個人?
父親是在試探他嗎?
是在考驗他是否有王者該有的氣量和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