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阿治曼酋長國內陸深處。
沙丘連綿,晨霧尚未散儘,空氣裡還殘留著夜晚的涼意。
費薩爾·馬茲魯伊被爺爺優素福·馬茲魯伊從帳篷裡薅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爺爺,這才幾點?”
他揉著眼睛,身上還穿著睡覺的長袍。
老爺子優素福已經八十多歲了,腰背卻挺得筆直,手裡拄著一根用沙漠硬木削成的柺杖,柺杖頭磨得油光發亮。
他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起來!去阿米德宮!帶上族裡所有能動的年輕小夥子,騎上最快的駱駝,現在就出發!”
費薩爾愣住。
阿米德宮?
那不是瓦立德殿下在阿治曼酋長國海濱新建的行宮嗎?
昨天傍晚,殿下的推特他們都看見了。
說是今天傍晚要在宮外空地上辦個簡單宴會,邀請有空的部落兄弟去分享喜悅,還提到“家中人丁不足,宰牲力有不逮”,希望有人能提前去幫忙。
可那不就是個客氣話嗎?
費薩爾哭笑不得,試圖跟老爺子講道理,
“爺爺,殿下手下有阿治曼旅,還有那麼多從沙特帶來的仆人,怎麼可能真缺人手?
那就是個由頭,讓我們去熱鬨熱鬨而已。
我保證,今天我下午我請半天假,開車送你去。”
他心裡暗暗叫苦。
昨夜老爺子從孫子輩那刷到那條推特時,眼睛就亮了,冇幾分鐘便收到了阿米德的管家先生打來的電話,邀請族老赴宴。
於是老爺子拄著柺杖在帳篷裡來回踱步唸叨了好久,什麼“阿米德冇把我們當外人”、“這是千年部落的規矩”。
費薩爾知道爺爺看重傳統,他也感念殿下給部落帶來的變化,但萬萬冇想到,老爺子能激動到這份上。
天還冇亮透就睡不著了,非要把全族的青壯都薅起來趕去撐場麵。
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出征打仗呢。
至於嗎?
殿下那條推文,在費薩爾看來,就和城裡大人物回鄉辦酒,客氣地說“鄉親們有空都來坐坐”一個性質。
誰會當真傾巢而出啊?
爺爺這是把心都操碎了。
“放屁!”
優素福老爺子眼睛一瞪,重重一頓柺杖,沙地上砸出個淺坑。
“你懂個什麼!”
老爺子用柺杖指著營地中央那麵繡著馬茲魯伊家族紋章的旗幟,
“那是阿米德!是我們阿治曼部落的阿米德!
部落的軍事副首領兼大酋長繼承人!”
老爺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孫子臉上,
“阿米德殿下是他發話,說讓我們去幫忙,那就是真把我們當家人!
這是家事!懂嗎?家事!
他家裡人丁不足,請族人幫忙,這是在遵循最古老的‘阿薩比亞’(部落團結互助的精神)!
這是把我們當自己人!
族人聚會,他怎麼可能讓手下的兵,或者那些拿薪水的仆人去做這件事?
那成什麼了?
命令?雇傭?
那味道就全變了!
這必須是家人親手完成,或者是族人自發幫忙!這才顯情分,顯親近!
我們馬茲魯伊家族作為阿治曼部落的族人,這時候不去撐場子,什麼時候去?”
費薩爾張了張嘴,還是覺得有點扯,“可是……爺爺,今天不是休息日,是工作日。
很多人要去工廠上班,或者有自己的活計,能去的人肯定不多。
阿米德殿下應該也清楚……”
“所以纔要你去!”
優素福老爺子猛地一拍大腿,“所以這纔是我們馬茲魯伊家族該表態的時候!”
老爺子眼神裡閃過一抹憂慮,
“我擔心啊……阿米德雖然年輕有為,但畢竟剛到阿治曼,根基不深。
他發這個邀請,是放下身段親近我們。
可要是到時候去的人太少,冷清了場麵,阿米德臉上無光,我們整個部落都丟臉!”
目光掃過逐漸圍攏過來的家族成員,老爺子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記住,瓦立德殿下不隻是沙特的親王,他是我們阿治曼的阿米德!
這些年,我們阿治曼人在阿聯酋是什麼地位?
窮困潦倒,仰人鼻息!
可現在呢?
真主保佑阿治曼!
讓我們部落出現了瓦立德殿下這樣一位年輕有為、能帶領大家過上好日子的偉大阿米德!
殿下在阿治曼投資,年輕人有工作了,當兵的家屬有福利了,坐公交都不要錢了!
這是恩情!是我們欠阿米德的!
他第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向我們開口求助,我們能讓他冷場嗎?我們能讓他丟臉嗎?”
“不能!”
幾個圍觀的年輕族人下意識地喊道。
“對!不能!他是真主賜給我們部落的領袖!”
老爺子揮舞著柺杖,“今天,能去的青壯年,一個不許落下!
你,費薩爾,我的長孫,立刻帶著所有能動彈的小夥子們,先行出發!
騎最快的駱駝!
務必在中午前趕到阿米德宮!
我隨後就帶著族裡的老人、婦女和孩子,能走動的,全部出發!
我們馬茲魯伊家族,必須為阿米德殿下撐起這個場子!
要讓所有人看看,我們阿治曼部落,是團結的,是知道感恩的!”
“全部……出動?”費薩爾驚呆了。
這陣仗,堪比部落最盛大的節日遷徙了!
“對!全部!”老爺子斬釘截鐵,“少廢話!快去集合人手!立刻出發!”
看著爺爺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感受著周圍族人逐漸燃起的熱情,費薩爾沉默了。
他想起這半年來的變化。
以前,阿治曼酋長國是阿聯酋七個酋長國裡最窮的那個,麵積隻有259平方公裡,腳下冇一滴石油。
年輕人要麼出去打工,要麼在家閒著,失業率常年接近20%。
可自從瓦立德殿下成為阿米德,塔拉勒係在阿治曼投資建廠,修路,搞建設。
他手下的阿治曼旅擴編,招了更多阿治曼年輕人當兵,軍餉豐厚,家屬還能享受各種社會福利。
街上的人,腰桿都挺直了些。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撫胸行禮:“是,爺爺!我明白了!”
他轉身,朝著營地大聲吼道:“馬茲魯伊的勇士們!
集合!
帶上彎刀,騎上駱駝!
目標——阿米德宮!
為我們的阿米德幫忙去!”
青壯年們被從睡夢中叫醒,聽說是去阿米德宮,冇人有怨言。
營地裡爆發出興奮的吼聲。
一百多匹單峰駱駝被牽出來,在晨光中排成長隊。
解開駱駝的韁繩,檢查隨身攜帶的彎刀和水囊,彼此呼喚著,好不熱鬨。
費薩爾翻身上駝,回頭看了一眼。
爺爺優素福站在帳篷前,拄著柺杖,朝他揮了揮手。
讓他覺得好笑的是,爺爺那眼神,像是在送戰士出征一般。
他一拉韁繩,駱駝邁開步子。
“馬茲魯伊的~~出發!”
駝隊緩緩移動,離開營地,踏入茫茫沙漠。
晨風拂麵,沙粒在駝蹄下飛揚。
馬茲魯伊家族的青壯年們,如同一條棕黃色的長龍,朝著海岸邊阿米德宮的方向迤邐而去。
望著孫子的駝隊遠去,優素福緩緩收回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轉身走向帳篷,對留守的婦女們吩咐,
“把最好的地毯和銅壺都帶上!阿米德宮若是缺什麼,咱們絕不能讓他開口第二次。”
一位年輕兒媳小聲問:“爺爺,殿下真的會在意這些舊物嗎?”
老爺子目光悠遠:“孩子,瓦立德殿下帶來的機器和工廠是‘新’,但部落的情分是‘舊’。
新舊之間,缺了哪一樣,阿治曼都站不直。”
他仰頭望向漸亮的天空,喃喃道:“真主保佑,讓今天的沙漠記住——阿治曼人從未離散。”
晨光逐漸熾烈,沙丘鍍上一層金邊,遠處的地平線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費薩爾眯起眼,望向前方無垠的沙海,心中卻泛起波瀾。
他想起幼時聽爺爺講述部落遷徙的故事——那時族人逐水草而居,駝鈴響徹荒原,每一次集結都是為了生存與榮耀。
而今日,他們奔赴的不是水源,卻是一種更厚重的使命:守護部落與“阿米德”之間那道無形的紐帶。
身旁的年輕人們低聲交談,語氣裡透著興奮與自豪,彷彿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幫忙,而是一次宣告:
阿治曼人從未忘記傳統,也從未辜負情義。
費薩爾心裡在心裡盤算著:
阿米德宮那宴會,能有幾百人去就不錯了,他們帶一百多青壯去幫忙,足夠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馬茲魯伊家族的駝隊出發的同時,沙漠的另一端,沙姆西家族的營地裡,族長也在對著族中青壯訓話。
“都聽好了!今天去阿米德宮,不是去吃飯的,是去給阿米德撐場子的!
誰要是丟我們沙姆西家族的臉,回來我打斷他的腿!”
“是!”
駝隊集結,出發。
紮希裡家族的營地裡,族長正將一袋椰棗塞進兒子懷中,
“帶上這個,阿米德宮的宴會或許用得上!”
少年撓頭笑道:“父親,殿下那裡怎麼會缺食物?”
族長卻搖頭:“這不是食物,是心意。我們的棗樹是靠殿下引來的水源才活下來的,今天每一顆棗都得帶上泥土的香味。”
另一邊,哈馬迪家族的老婦人顫巍巍地為孫子繫緊頭巾,低聲囑咐,
“記住,你代表的不隻是咱們家,更是整個阿治曼的臉麵。”
少年重重點頭,躍上駱駝時眼神堅毅如鷹。
塔米米家族。
卡阿比家族。
馬拉爾家族。
侯賽尼家族
蘇韋迪家族……
阿治曼部落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家族,全都動了。
“阿米德家裡缺人手了!”
“這是咱們自己家的事!”
“不能讓人看咱們阿治曼部落的笑話!”
“必須去!全家都去!”
家族的長者們,如同優素福老爺子一樣,用最樸素的部落邏輯解讀著那條推文。
阿米德第一次以“家人需要幫忙”的名義發出邀請,如果去的人少了,讓場麵不夠宏大,那就是整個阿治曼部落的恥辱。
更何況——
這半年,瓦立德給阿治曼帶來的變化,是實實在在的。
以前仰人鼻息,現在腰桿挺直。
以前窮困潦倒,現在有了盼頭。
這份情,得還。
這樣的首領,得擁護。
駝鈴聲清脆,打破了沙漠清晨的寧靜。
於是,沙漠上出現了一幅奇景——
一條條駝隊,一輛輛皮卡車,甚至步行的人群,像無數條溪流,最終要彙入大海。
而大海的中心,就是阿米德宮。
駝隊翻過一座高大的沙丘,費薩爾勒住韁繩,眼前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原本以為空寂的沙海,此刻竟如甦醒的蟻巢般流動起來。
東南方向,沙姆西家族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長長的駝隊揚起沙塵;
西北處,紮希裡家族的皮卡車隊引擎轟鳴,車廂裡擠滿了揮手致意的族人,甚至還有孩童從車窗探出笑臉。
更遠處,幾個小黑點逐漸清晰,那是哈馬迪家族徒步趕來的老人,拄著柺杖的身影在沙地上堅定前行。
不同的家族旗幟在風中翻卷,卻朝著同一方向。
更令人震動的是,四麵八方彙來的人流。
費薩爾看到一位老人徒步而行,拄杖的背影在沙地上拉得老長,便勒駝上前詢問。
老人笑道:“我腿腳慢,但心不能慢。
阿米德喚的是‘家人’,哪有家人缺席的道理?”
費薩爾忽然想起爺爺的話:“這不是命令,是家事。”
此刻,他真正懂了——每一支隊伍都不是“響應號召”。
而是像聽到自家兄弟需要幫手時那樣,自然而然地聚攏。
冇有組織,冇有命令,隻有沙地上交錯延伸的車轍與足跡,如同部落血脈一樣無聲連線。
身旁一個年輕族人輕聲感歎:“我原以為隻有我們馬茲魯伊家會當真……”
費薩爾冇有回答,隻是握緊了韁繩。
他望著地平線上越來越多的身影,忽然覺得胸口發熱。
沙漠在甦醒,阿治曼在甦醒,因一位“阿米德”的呼喚。
這不再是爺爺一個人的“小題大做”,而是整個阿治曼部落共同的心跳。
緩慢、深沉,卻震動著沙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