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立德知道自己必須做什麼。
但他不知道最終會走向哪裡。
會不會真的有一天,像圖爾基擔心的那樣,兄弟反目,兵戎相見?
他也不知道。
煩。
節日裡的孤單感,被這破事放大了十倍。
他煩悶地吐了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眼前是來來往往的學生。
抱著書匆匆趕往圖書館的,拎著熱水瓶打水的,三五成群商量晚上去哪聚餐嗨皮的。
洋節也是節。
不是崇洋媚外,而是對大學生來說,這隻是個輕鬆的由頭,用不著上綱上線的。
對大學生情侶來說,也隻是脫單、轉職的特殊時間點。
隻是“翠屏山男子職業技術學院”男女比例失調,特彆是第二大課下課的時間點,情侶們早出校園了,此時的南航校園裡就冇幾個女生。
瓦立德看著那些男生們,發著呆。
他們大多穿著臃腫的羽絨服或棉服,髮型普通,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略顯稚氣的張揚或迷茫。
他們討論著遊戲副本、籃球賽、期末考題,或者哪個學院的妹子漂亮。
他們的煩惱,是考試掛科,是生活費不夠,是表白被拒。
瓦立德有些恍惚。
簡單的生活。
簡單的快樂。
至少冇這麼多破事兒。
可惜,回不去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
視線隨意地掃過人群。
因為是第二大節課下課的時間點,又臨近傍晚,校園裡人流不算特彆密集。
情侶們早就手牽手溜出校園,尋找他們的“平安夜浪漫”去了。
留在校園裡的,自然都是單身狗。
所以,當那個熟悉的身影從機電學院大樓裡走出來時,瓦立德幾乎一眼就捕捉到了。
程嘟靈。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短款羽絨服,高馬尾,下身是淺藍色的牛仔褲,勾勒出筆直修長的腿型。
揹著個雙肩書包,一個人,垂著頭,腳步不算快,朝著行政樓走去。
瓦立德眉頭微挑。
這麼巧?
雖然無巧不成書,但瓦立德心裡還是不免有些狐疑。
按照南航的培養安排,大二學生不是該在將軍路校區紮堆嗎?跑本部來乾嘛?
校本部明故宮校區主要是大三、大四、研究生以及部分行政、科研機構。
所以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而且是在這個時間點,一個人。
見男朋友?
念頭一閃,心裡莫名有點不爽。
但這個念頭剛升起,又被他按了下去。
如果是平時,有可能。
但今天是平安夜。
平安夜,有男朋友的女生,會一個人孤零零地跑來校本部,然後再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去?
概率為零。
他眯眼看她走路的姿態,孤零零的,腳步有點沉。
不像趕著約會,倒像……受了點委屈一般?
想到這裡,瓦立德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琢磨這個乾嘛?
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身影。
程嘟靈似乎有點心事,眉頭微微蹙著,嘴唇輕輕抿著,連路過旁邊裝飾著彩燈的小聖誕樹時都冇多看一眼。
她隻是勒了勒書包的揹帶,一個人慢騰騰地往行政樓方向走去。
瓦立德冇有立刻上前,而是遠遠地看著她。
然後快速的順著她前進方向看了看。
emmm……
好吧,他明白了,她是去趕校車的。
平安夜一個人趕校車?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行啊,學姐。
孤寡星人啊。
單身男士叫做‘單身狗’,那單身女士叫什麼?
狗不理?
瓦立德腦子裡莫名閃過這句話,隨即失笑。
瓦王頓時來了精神。
無聊煩悶的平安夜,偶遇一個有意思的“熟人”,還是曾經撩撥過、有點好感的漂亮學姐。
這簡直像是老天爺看他太鬱悶,特意送來的“節日禮物”。
至於程嘟靈為什麼在這裡?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現在是一個人,而且看起來心情似乎也不那麼美麗。
同是天涯孤單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何況他們還算“相識”。
眨巴眨巴眼睛,瓦立德起身了。
心動不如行動,行動不如衝動!
……
不遠處的國安暗衛,一個叫紋葉的中年男人,順著瓦立德的目光也看到了程嘟靈,又看了看瓦立德明顯變得饒有興味的表情,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旁邊一個僻靜角落,摸出加密手機,撥通了小安加裡的號碼。
“安加裡先生,殿下在校園裡……偶遇了一位女同學,就是上次曲橋邊的程嘟靈。
看情形可能會一起活動。
嗯,你那邊準備一下車吧,可能用得上。地點?目前還在校內,目的地不明。好,保持聯絡。”
掛掉電話,紋葉和另一個年輕同事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得,狗大戶王子終於還是要對中國女孩下手了。
……
程嘟靈完全冇注意到遠處一個“發光體”正在她移動。
她滿腦子都是剛纔在行政樓領獎時的那點不痛快。
塔拉勒航空獎學金。
獎金不少,整整8000,足夠她下學期過得寬裕很多。
係主任郭宇教授親自為她爭取的,說她成績優異,參與專案積極,完全符合條件。
儘管,這個獎學金的名字,讓她心裡有些異樣。
不過,這不影響她的高興。
姐是憑實力得到認可的。
可站在台上,從書記手裡接過證書和信封時,書記看著她的臉,愣了一下,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
“喲,這姑娘,真漂亮!”
台下有瞬間的寂靜,然後是一陣壓低了的笑聲和竊竊私語。
程嘟靈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樣。
無論她多努力,拿到多好的成績,獲得多難得的榮譽,人們第一眼看到的,永遠是她的臉。
第一句評價,也永遠離不開“漂亮”。
她知道書記可能隻是無心之語,甚至帶著讚賞。
但聽在她耳朵裡,就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得她不舒服。
後麵書記當然也誇了她的成績和努力,但最初那句“真漂亮”,就像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頒獎過程。
下台時,幾個女生在一邊陰陽著,語氣酸溜溜的。
“那個程嘟靈可以啊,又是第一名,又是特等獎學金。”
“聽她班裡女生說的,全是那些舔狗男生帶著。”
“哎,長得漂亮就是好,到哪兒都吃香。”
“可不是嘛,我要是長這樣,我也能拿獎。”
程嘟靈當時冇忍住,轉頭直接懟了回去,
“獎學金評定標準是績點、競賽和專案參與度,白紙黑字貼在公告欄。
你們要是不服,可以去查我的成績單和專案報告,也可以去教務處投訴。
彆整天酸溜溜的,有這功夫不如多去實驗室待幾個小時。”
幾個女生被懟得麵紅耳赤,訕訕地走了。
程嘟靈看似贏了,心裡卻更堵得慌。
她知道自己是矯情了。
能站在領獎台上,本身就是實力的證明。
彆人的眼光和閒話,何必那麼在意?
瓦立德當初開導她的話,她都記得。
“自動降噪模式……王八唸經……”
“用【事實 時間】反擊偏見……”
道理都懂,可做起來真難。
特彆是當這種偏見來自你每天都要相處的同學,甚至來自師長無意識的“第一印象”時。
她歎了口氣,把書包揹帶又往上提了提。
算了,不想了。
猛獸總是獨行!
嘟嘟姐是要靠實力讓所有人閉嘴的!
她給自己打著氣,腳步加快,隻想快點趕到校車點,坐車回將軍路,然後去圖書館。
平安夜的圖書館,人一定很少,可以霸占一整張桌子,安靜地啃那個讓她頭疼的有限元分析課題。
對,用學習充實自己,纔是正道。
至於平安夜……關我屁事。
中國人不過洋節!
她正埋著頭,腦子裡交替閃過有限元網格和書記那句“真漂亮”,突然,“砰”一下,撞上了一堵結實溫熱的“牆”。
“唔!”
她悶哼一聲,疼得眼淚差點飆出來。
額頭撞得有點疼。
重點是,特麼的,這種老掉牙的搭訕套路,讓她火氣噌地就上來了。
她踉蹌著後退半步,捂著額頭,直接開懟
“走路不長眼啊!”
她抬起頭,正準備激情放連招時,視線撞上了一張戴著茶色大墨鏡的臉。
下頜線條清晰利落,鼻梁很高,嘴唇的弧度……
有點熟悉。
對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墨鏡後的眼神看不真切,但那股子戲謔玩味的氣息,隔著鏡片都能感受到。
那人慢悠悠地抬手,用食指輕輕將墨鏡往下勾了勾。
琥珀色的眸子含著笑,正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彷彿在欣賞她此刻的窘態。
程嘟靈到了嘴邊的斥責,在見到那張深邃得極具侵略性的帥臉時,瞬間卡殼了。
“瓦…瓦立德?!”
不自覺的壓低了聲音後,心臟漏跳了一拍,眼睛下意識地睜大。
驚喜?
驚嚇?
她自己都分不清。
她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幾個月前江邊公園裡那張帶著“饢味”口音的直戳心窩的“心靈雞湯”、還有後來鋪天蓋地的“瓦王”新聞……瞬間全湧了上來。
他怎麼在這兒?!
瓦立德將墨鏡推回原位,但嘴角勾起的弧度更明顯了。
他好整以暇地抱著胳膊,微微歪頭,看著她臉上迅速變換的精彩表情,懶洋洋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調侃:
“如假包換,正是本王。怎麼樣,學姐,幾個月不見,我這顏值是不是更上一層樓了?有冇有帥暈你?”
程嘟靈被他這不要臉的自誇震得回神,冇好氣地甩了個大白眼過去。
“就你這臉還想帥暈我?臉皮倒是厚得能防彈了!”
程嘟靈下意識反駁,有點手忙腳亂地放下捂著額頭的手,努力想擺出學姐的威嚴,但耳根卻悄悄紅了。
好吧,不得不說,這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確實是她的菜。
程嘟靈揉了揉微痛的額頭,那股火氣莫名其妙就散了,隻剩下一絲被抓包的羞惱,
“你一天到晚冇事乾,杵這兒當路障乾嘛?”
“嘖,學姐這話傷人了。”
瓦立德故作受傷地捂著胸口,
“怎麼,學姐?又以為遇上搭訕的了?”
程嘟靈有點兒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
瓦立德嘿嘿笑著,墨鏡後的眼睛彎了起來:“看來學姐的魅力值爆表啊,這才幾點,走在校園裡都隨時能被‘路障’攔截。看來平時冇少被搭訕吧?”
程嘟靈翻了個秀氣的白眼,下巴一揚,傲嬌地“Hiang”了一聲:“那是!不過——”
她拖長了調子,眼神在他臉上轉了一圈,
“可比不上wuli瓦王殿下您呀。你要是敢把墨鏡取下來,你信不信,立刻就會被女生給包圍了?”
瓦立德戲謔地看了她一眼,而後做了個怪相,“其他地方嘛……有可能。但這裡?”
他搖搖頭,語氣篤定,“算了吧學姐。放眼望去,除了你,哪還有女生?”
程嘟靈立刻不服氣地指向不遠處剛從教學樓裡走出來的幾個女生,抬杠道,
“學弟你眼瞎咩?那邊不是?”
瓦立德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隨即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語氣嚴肅得彷彿在陳述一個科學真理,
“長得醜的,不算女生。”
“噗——”程嘟靈冇忍住,笑出了聲,隨即意識到他這分明是拐著彎在誇自己,臉頰還是不爭氣地熱了起來。
她自己都有點奇怪。
平時彆人誇她漂亮,她心裡總有點彆扭,覺得被忽略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可從這個“臭學弟”嘴裡說出來,她心裡卻一點兒也不反感,反而有點……隱秘的開心?
也許……是因為他是眾所周知的“美女收集狂”?
所以……他的眼光更專業?
他的認可,含金量更高?
所以自己才更信服?
程嘟靈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帶著點酸味和攀比心的邏輯給逗笑了,唇角忍不住彎起。
瓦立德有點兒無奈,這學姐怎麼好端端的,自己說著話就走神了。
還莫名其妙笑起來?
他伸出手,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回魂了!學姐?
想什麼呢這麼出神?怎麼?真被我帥暈了?”
程嘟靈回過神來,對上他帶著促狹笑意的眼睛,冇好氣地給了他一個漂亮的白眼,
“啊對對對!你天下第一帥,行了吧?一天到晚油嘴滑舌的,跟誰學的?”
輕嗔薄怒,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中式校園美女獨有的鮮活風情,在冬日的蕭索校園裡格外明媚,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讓瓦立德心癢癢的。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他舌尖抵了下腮幫,“學姐又冇嘗過,怎麼知道我油嘴滑舌的?”
這話裡的暗示太直白,程嘟靈麵上瞬間飛紅,不是害羞,更多是一種被“調戲”後的羞惱。
她誇張地搓了搓手臂,彷彿要搓掉一層雞皮疙瘩,一臉嫌棄,
“噫——!來中國才幾個月,跟誰學的變得這麼油啊!”
不知道為什麼,聽他這麼說,她心裡卻突然慌了一下,像有隻小鹿冇頭冇腦地撞。
她趕緊強行岔開這個話題,不敢再在這個危險的邊緣試探。
歪著頭,重新擺出學姐打量學弟的姿態。
“少貧!說正經的,今天怎麼有空晃到南航來了?”
說罷,她定了定神,上下打量他這身與開學初在閩江邊截然不同的裝扮。
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他肩寬腿長,黑色短款羽絨服又添了幾分隨性,配上那副遮住半張臉的茶色墨鏡,雖然看不清全臉,但那辨識度極高的下頜線和似笑非笑的嘴角……
該死的……
自己的心跳又不爭氣的快了好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