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王先生……”
瓦立德適時地接過話頭,“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開始討論具體的合作細節了?”
王衛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他搖了搖頭,像是剛從某種沉浸狀態中回過神來:“抱歉,殿下,我一說起技術就容易跑題。”
王衛放下茶杯,雙手鄭重地放在桌麵上,身體微微前傾: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王衛看著瓦立德,眼神複雜,“殿下,您講述的‘薩利赫’的故事,以及您對無人機專案的……
那種近乎信仰的期待,讓我深受感動。
但我必須確認,這背後……
真的冇有其他我們尚未談及的、更深層的戰略意圖嗎?
比如……軍事應用的可能性?
這空中卡車,您是裝貨,還是裝炸彈的?”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最敏感的問題。
無人機,尤其是大型、長航時、高負載的物流無人機,其軍民兩用屬性太過明顯。
沙特方麵如此不計成本地投入,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瓦立德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緩緩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神情變得無比嚴肅。
“王先生,我以真主之名起誓……
我投資的順豐無人機,首要且核心的目標,就是您所描繪的——民用物流、醫療急救、人道救援、連線空白。”
他直視著王衛的眼睛:
“但是,我也必須坦誠。
技術在誰手裡,決定了它的用途。
沙特是一個主權國家,我們麵臨著複雜的地緣安全環境。
任何具有潛在軍用價值的技術,我們都必須考慮其‘國防應用潛力’。”
看到王衛眉頭微蹙,瓦立德立刻補充:
“請注意,我說的是‘潛力’,是‘可能性’,是‘我們需要擁有理解和評估這種可能性的能力’,而不是‘立刻要把它變成武器’。”
瓦立德解釋道,“我的設想是,通過聯合實驗室,我們共同攻克極端環境下的無人機技術難關。
這些技術,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服務於民用智慧物流網路。
但同時,沙特方麵——特彆是我們的國防研究機構——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學習、理解、並掌握相關的技術原理和工程實現路徑。”
“這相當於……”
瓦立德用一個比喻,“我們共同研發一輛能在沙漠和山地穿梭的‘超級卡車’。
你用它來運藥品、送課本、連線村落;
而我們,需要知道這輛‘卡車’的底盤能承重多少、引擎在極端溫度下如何工作、導航係統怎樣抵抗乾擾……
這些知識,本身並不構成武器,但它們是國家安全能力的一部分。”
他身體前傾,語氣誠懇:
“王先生,我不要求、也不會允許順豐直接參與任何軍事專案研發。
我要求的,是一個開放、透明、共同進步的研發環境。
沙特方麵會派出現役或預備役的工程師,以‘技術觀察員’或‘聯合研究員’的身份加入實驗室,目的就是學習。
知識本身是中立的。”
“至於這些知識未來如何應用……”
瓦立德攤了攤手,“那是沙特政府基於國家需要做出的決策,與順豐無關,也不會違反任何國際法和中國法律。
我們所有的合作,都會在民用、商業、人道主義的框架內進行,並接受必要的中方審查。
這一點你可以放心,你完全可以向主管機關進行征詢。”
王衛靜靜地聽著,大腦飛速分析。
對方冇有隱瞞對技術潛在軍用價值的興趣,但給出了一個相對清晰的邊界:
學習原理,而非直接開發武器;
民用框架為主,保留未來可能性;智慧財產權和商業權益明確分割。
這比完全隱瞞意圖,或者提出過分要求,要坦誠得多,也更容易接受。
對於一個主權國家而言,這種考量是現實的,甚至是負責任的。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狗大戶居然主動提出可以向主管機關征詢意見。
“我明白了。”
王衛緩緩點頭,“隻要合作框架清晰,研發活動公開透明,專注於民用技術攻關,並且不違反中國的法律法規和出口管製政策,我願意在聯合實驗室的框架內,與沙特方麵的技術人員進行開放式合作。
知識無國界,但應用有倫理。
我相信,隻要我們共同致力於用技術造福人類,它的光芒自然會驅散陰影。”
王衛正視著瓦立德,冇有任何躲閃:
“我接受您的合作方案。不是因為它完美——事實上,它好得讓我依然覺得有些不真實——而是因為我看到了誠意。
不僅是資本的誠意,更是理解的誠意、願景的誠意。”
“王先生,這正是我的期望,也是我主動登門叨擾的原因。”
瓦立德笑了,那笑容明亮而坦蕩,“王先生,讓我們一起,讓技術成為連線與希望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深圳璀璨的夜景,彷彿在凝視著未來。
“我們在一起做的,會是人類物流史上第一次真正的正規化革命。”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
“從沿著道路走,到向著目標飛。
從連線節點,到覆蓋全域。
從送達貨物,到……”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彷彿在宣讀一個神聖的使命:
“拯救生命。”
瓦立德走回會議桌前,向王衛伸出手:
“所以,我不是投資者,你也不是被投資者。
我們是將夢想照進現實的人。
讓未來的某一天,當沙特某個沙漠裡和中國山區的孩子指著天空說‘看,順豐的飛機’時,那意味著……
希望,永遠不會因為距離而遲到。”
王衛看著眼前這隻伸過來的手,毫不猶豫地起身,用力握住。
兩隻手緊緊相握。
一個是中國物流之王,手掌粗糙,帶著實乾家的力量。
一個是沙特實權親王,手掌溫熱,帶著理想主義者的火焰。
“殿下,”王衛的聲音無比堅定,“我接受您的投資。不,是我們的合作。”
瓦立德笑了,用力搖了搖相握的手:“歡迎登船,王先生。”
“不過……”
王衛鬆開手,臉上恢複了商人特有的精明和謹慎,“殿下,您提出的六點方案,我非常心動。
但具體的細節、法律檔案、風險規避條款,尤其是您提到的‘抽屜協議’和沙特政府‘超級訂單’的落實方式……
我們需要組建專門的團隊來敲定。”
“當然。”
瓦立德爽快點頭,“我這邊,穆薩和我們的法律、財務團隊會全權跟進。你也可以指定你最信任的人。”
王衛沉吟了一下,“另外,無人機專案載體公司的四六股權,我六,沙特四,這個比例我接受。
但‘未來物流技術聯合實驗室’的智慧財產權共同所有,我們需要明確界定範圍、使用許可權和商業化路徑。
順豐現有的核心技術資料,哪些可以共享,哪些需要隔離,必須清晰。”
“完全同意。”
瓦立德再次點頭,“我們可以約定,實驗室產生的增量智慧財產權共有,但順豐母公司已有的核心技術,僅以‘有限授權使用’的方式投入,不涉及所有權轉移。
商業化上,沙特市場及極端環境應用由合資公司優先,全球其他市場權益歸順豐。”
王衛鬆了口氣。
對方對核心問題的把握,既展現了合作的誠意,也體現了專業的嚴謹。
重大的原則性障礙似乎都已掃清。
瓦立德心中一塊石頭也落地了。
“我們可以先簽署一份意向協議,確立合作框架和基本原則,然後讓專業的團隊來處理細節。”
會議室裡的氣氛,從最初的緊繃、試探、交鋒,變成了此刻的輕鬆、共鳴與充滿期待的暢想。
他示意小安加裡,後者立刻從公文包中取出另一份檔案——一份已經準備好的《合作意向書》草案。
王衛接過來,快速瀏覽。
意向書的內容很簡潔,隻有三頁紙,但涵蓋了核心原則。
冇有陷阱,冇有隱藏條款,就是一份簡單明瞭的合作意向。
王衛看完,拿起筆,幾乎冇有猶豫,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
瓦立德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兩份簽名,一箇中文,一個阿拉伯文,並排放在一起。
“那麼……”
瓦立德收起筆,微笑著伸出手,“合作愉快,王先生。”
“合作愉快,殿下。”
王衛握住他的手,這次握得很用力。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兩人冇有再談具體的商業條款,而是像兩個技術愛好者一樣,沉浸在關於無人機未來的暢想中。
王衛詳細介紹了順豐與聶海濤團隊合作研發的無人機二號原型機。
不是現在外界看到的那種小型多旋翼無人機,而是一種固定翼與旋翼結合的混合動力無人機。
航程超過400公裡,載重可達50公斤,具備全天候飛行能力和一定的自主決策能力。
“我們叫它‘鴻雁’。”
王衛在紙上畫著簡單的示意圖,“不是送快遞的小鳥,是真正能長途跋涉的大鳥。”
瓦立德拿出地圖,“在沙特可以建立三條測試航線:吉達-麥地那的城市航線、吉達-塔布克的長距離沙漠航線、延布-吉達的海岸航線……”
兩人越聊越投入,甚至開始在白板上畫起了草圖——無人機的起降場應該建在哪裡、充電樁如何佈局、資料中心如何設定、應急響應流程如何設計……
穆薩和小安加裡在一旁安靜地記錄著,偶爾交換一個眼神。
他們都看出來了——這已經不僅僅是商業合作了。
這是一種“相遇”。
兩個在不同領域、不同國家,但有著相似願景的人,終於找到了彼此。
良久,王衛的肚子有些餓了,他看了一眼手錶,發現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
這場會談,持續了將近五個小時。
他看了看錶,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殿下,我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
您晚上還有其他安排嗎?
如果不介意,我想請您在順豐的員工食堂吃頓便飯。
雖然比不上大酒店的精緻,但都是地道的廣東菜,呃……可以做清真的,為了照顧民族同事,我們是有民族廚師的。
請放心,我們的廚師手藝很不錯。”
瓦立德笑了:“榮幸之至。事實上,我更喜歡這樣的安排。
比起正式的宴會,我更想看看順豐真實的樣子。”
“那太好了。”
王衛站起身,顯得很高興,“我讓食堂準備幾個特色菜。
順便……如果您不介意,我想介紹幾個人給您認識——我們無人機專案的核心團隊成員。
他們都在深圳,我讓他們過來一起吃飯,您可以直接聽聽他們的想法。”
“求之不得。”
瓦立德也站起身。
晚餐安排在順豐總部大樓三層的員工食堂的一個包間裡。
說是包間,其實也很簡樸。
就是一張大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順豐的企業文化標語。
但菜確實很地道。
民族廚師專門出來解釋了一番,宰殺時他誦唸了真主之名。
這讓穆薩和小安加裡非常的滿意。
瓦立德已經習以為常了。
現在除了在林允兒嘴裡可以偷吃點豬肉脯,其他時候他似乎也不是那麼想了。
清蒸東星斑、白切雞、燒鵝、蠔油生菜……都是經典的粵菜,味道正宗。
王衛介紹的團隊一共五個人:無人機專案的總工程師、軟體架構師、飛控係統負責人、運營規劃負責人,還有一位剛從成都過來的氣動專家。
這些人年齡都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衣著樸素,眼神明亮,身上有著技術人特有的專注氣質。
最初見到瓦立德時,他們還有些拘謹——畢竟對方是一位沙特王子,身份懸殊。
但瓦立德很快用他的方式打破了隔閡。
他冇有問任何關於商業或投資的問題,而是直接切入技術細節:
“你們怎麼解決沙漠高溫對電池效能的影響?”
“在沙塵暴天氣下,視覺導航和鐳射雷達哪個更可靠?”
“長距離飛行中的通訊中繼方案是什麼?”
“如果遇到非法乾擾或劫持,無人機有什麼自我保護機製?”
這些問題專業、深入,而且直指要害。
幾個工程師先是驚訝,隨即眼睛都亮了。
企業接待中,他們也遇到過很多投資人。
但大多數隻關心“什麼時候能賺錢”、“市場規模有多大”、“競爭對手是誰”。
很少有人像瓦立德這樣,問的都是真正的技術問題。
更讓他們震驚的是,瓦立德不僅能聽懂他們的回答,還能提出更進一步的追問和建議。
比如當飛控係統負責人提到正在研發的“基於氣象預測的動態航路規劃演演算法”時,瓦立德想了想,說,
“有冇有考慮加入‘沙塵移動預測模型’?
沙特沙漠地區的沙塵暴有特定的移動規律,如果能把氣象局的實時資料接入你們的係統,提前調整航線,或許能大幅降低風險。”
那位氣動專家眼睛瞪得老大:“殿下……您怎麼知道我們在做這個?這是我們內部剛立項的課題,還冇對外公開過……”
瓦立德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說:“我猜的。畢竟在沙特,沙塵是最大的敵人之一。”
這頓飯吃了兩個多小時。
大部分時間都是瓦立德的引導下,幾個工程師互相熱烈討論,王衛則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插幾句話,或者解釋一些背景。
到最後,幾個工程師已經完全把瓦立德當成了自己人。
他們甚至開始爭論技術路線的優劣,完全忘記了對方的身份。
“我覺得純視覺方案在沙塵天根本不行,必須上鐳射雷達加視覺融合!”
“但鐳射雷達成本太高了,而且耗電量大,會影響航程……”
“那也不能為了省錢犧牲安全性啊!”
“我不是說犧牲安全,我的意思是……”
看著這群技術骨乾爭得麵紅耳赤,王衛和瓦立德相視一笑。
“看到了嗎,殿下……”
王衛輕聲說,“這就是我們的團隊。有時候為了一個技術細節能吵上好幾天。
但正是這種較真,才能做出真正可靠的東西。”
瓦立德點頭:“我很喜歡。
技術就應該這樣——用事實和資料說話,而不是權威和身份。”
晚餐結束時,瓦立德與每個人握手道彆,並邀請他們有機會到沙特實地考察。
“等你們到了沙特,我會帶你們去看真正的沙漠,看那些需要你們技術的村莊。
那會比任何PPT都更有說服力。”
幾個工程師都鄭重地點頭,眼中充滿了期待。
送走團隊後,王衛親自送瓦立德到樓下。
臨彆前,王衛忽然說:“殿下,有件事我想問您。”
“請講。”
“您今天講的那個故事……薩利赫的故事……你是真的因為薩利赫們而做的這些嗎?”
瓦立德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是真的。他們奉我為王,我自然要……保護我的子民。”
王衛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您投資無人機,真的有一部分原因是……”
“是因為我想讓那樣的悲劇不再發生。”
瓦立德接過話,聲音很平靜,“王先生,我知道在商業世界裡,談情懷和理想聽起來很幼稚。
但有時候,正是這些看似幼稚的東西,推動著人類去做那些困難但偉大的事。”
他頓了頓,看向夜空:“您是為了連線中國的每一個角落。
而我,希望能把這張網延伸到沙漠深處,延伸到那些被世界遺忘的地方。
這既是生意,也不隻是生意。
我知道你在懷疑什麼,但那隻是用途之一。
就算是戰爭,也是為了我的子民更好的生存。
我有錢,掉一架無人機無所謂,但死一個飛行員,就是我的子民少了一個人,我的領地多了一個破碎的家庭。”
王衛久久冇有說話。
最後,他隻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瓦立德的手:“我明白了。殿下,路上小心。合作的事,我會親自跟進。”
“謝謝。期待下次見麵。”
立德坐上車,透過車窗向王衛揮手告彆。
車子駛出順豐園區,融入深圳夜晚的車流。
小安加裡坐在副駕駛座上,透過後視鏡看著瓦立德:“殿下,今天很順利。”
“嗯。”瓦立德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真正能打動像王衛這樣的企業家的,不是你知道什麼,而是你理解什麼。
你理解他的夢想,理解他的掙紮,理解他藏在商業決策背後的、那些更深的渴望。
這纔是合作的基礎。
“安加裡,”瓦立德忽然開口,“回去後,你幫我做一件事。”
“您說。”
“收集所有關於沙特偏遠地區醫療、教育、物資匱乏情況的報告和新聞報道,尤其是那些因為交通不便導致的悲劇案例。整理成冊,翻譯成中文。”
小安加裡愣了一下:“是要給王衛先生看嗎?”
“不完全是。”
瓦立德說,“是給我自己看的。
我要記住,我做這件事的初心是什麼。
商業成功很重要,戰略欺騙也很重要。
但有些東西,比這兩者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