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衛冇有否認,等於預設了瓦立德的判斷。
瓦立德再次聳了聳肩膀,這個動作幾乎成了他的標誌。
“我隻是試圖理解一位傑出企業家的真實想法和困境。”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犀利,
“王先生,如果我瞭解的資訊冇錯,順豐在這幾年,嘗試了不止一次在電商領域的跨界。
‘順豐優選’、‘嘿客’便利店……
這些嘗試,野心很大,但結果並不理想。
非但冇有取得預期的成功,反而給公司帶來了相當大的財務壓力。
我看到的資料顯示,你們的商業板塊,累計虧損了差不多16個億。”
順豐的財務總監,脖頸抽搐了一下。
特麼的……公司跟篩子一樣,這種資料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而王衛的嘴角微微繃緊。
他並不在意資料的泄露。
雖然不是上市公司,但隻要有心,這些資料是可以被打聽到的。
三小人員你付出的薪水就彆指望彆人能保密。
何況還有一種人叫做‘商業間諜’。
重點是,瓦立德說的是實情,這也是他的痛點,是順豐在高速發展過程中交過的昂貴學費。
“而另一方麵……”
瓦立德冇有停頓,繼續推進,“國際化,是順豐必然要走的道路。
但這需要海量的資金投入。
開辟新的國際航線,在海外建設倉儲和轉運中心,搭建本地化的運營網路……
這些都需要真金白銀。
更重要的是……
順豐在國內賴以成功的‘直營模式’,雖然保證了無與倫比的服務質量和控製力,但這種重資產、高投入的模式,想要複製到國際市場,難度和資金壓力是指數級增長的。”
他直視著王衛的眼睛,
“簡單說,以順豐目前的資金儲備和盈利能力,您‘燒不起’全球範圍內的直營網路。
所以,您近期的戰略其實是在進行重大調整。
聚焦國內,暫時收縮或放緩海外激進擴張的步伐。
您引入純國資,本質是‘國內深耕、尋求庇護’。
在物流這個關乎國計民生、甚至帶有基礎設施和戰略安全色彩的關鍵領域,引入國資,能極大地強化您與政府層麵的關係,獲得更多的政策支援,提升企業和企業家的安全係數和公眾信譽。
這比單純引入財務投資者,對您當前鞏固基本盤、消化前期跨界失利的影響、應對國內愈發激烈的競爭,要有用得多。”
瓦立德的身體再次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有力,
“所以,王先生,您拒絕我的投資,根本原因並非順豐‘不差錢’,或者我的條件不夠優厚。
而是您擔心,在此時此刻,引入我們這樣背景鮮明、帶有強烈中東主權色彩和地緣政治標簽的資本……
尤其是投資像順豐這樣敏感的物流基礎設施企業,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政治風險’解讀。
會沖淡甚至抵消您本次‘國內深耕、尋求國家隊背書’這一核心戰略調整的意圖。
我說得對嗎?”
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會議室裡隻有空調低沉的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喧囂。
王衛的目光從瓦立德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深圳高聳入雲的樓宇叢林,又緩緩收回。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杯,卻冇有喝,隻是握在手裡,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涼意。
半晌,他重新看向瓦立德,眼神複雜,有驚訝,有歎服,也有被人完全看透後升起的一種非常奇怪的釋然。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茶杯輕輕放回桌麵。
“我不得不說……”
王衛的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一些,帶著由衷的感慨,
“殿下,您確實……對順豐,對我王衛,研究得非常到位,幾乎分毫不差。”
瓦立德笑了,那是種“一切儘在掌握”的笑容,明亮而坦誠。
“但是!”
他話鋒又是一轉,“王先生,我能帶給順豐的好處,您也同樣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嗎?”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實實在在的錢。
至少80億人民幣的現金……這一點具體是多少我們完全可以談,現在主動權掌握在你手裡。
數字是多少,無關緊要。
但是能極大加速順豐的機隊擴充、核心樞紐轉運中心的升級建設、以及您內心深處從未真正放棄的國際化網路佈局。
這筆錢能給您帶來的力量,遠超您剛剛完成的A輪融資總額。
因為你們國資的資金,通常都是帶著任務和指標的,需要返投,需要指定地方建廠,也就是說你自由可支配的資金並不多。
而我這種不帶任何條件約束的資金,能讓您在做國內‘深挖洞、廣積糧’的同時,手裡依然握有佈局未來的充足彈藥。”
“第二……”
瓦立德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彷彿勾勒出一幅地圖,
“市場、地緣、敘事。
中東的市場潛力,沙特作為海灣國家領頭羊能為您開啟的整個區域準入,以及更深層次的——與你們向西看、‘一帶一路’國家戰略高度契合的宏大敘事。
這些,是您內心深處渴望的,也是順豐未來成長為世界級物流巨頭不可或缺的拚圖。
更重要的是,我解決了你當前的A輪融資帶來的‘純國資’弊端,將會減少你在歐美地區所受到的審查,這是一個背書。”
他攤開手:“所以,您雖然拒絕了20%股權的直接投資方案,但還是通過穆薩,給了我兩個替代方案:
未來融資輪次保留不超過5%的份額,或者進行債務融資/可轉債合作。
這說明,您並非完全關閉合作大門。
您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試圖在‘規避風險’和‘獲取利益’之間,找到一個精妙的平衡點。
您既想要錢和市場,又不想動搖控製權和核心戰略。
王先生,您這是典型的……既要又要。”
最後四個字,瓦立德嘴裡是一種調侃,但眼神裡又是‘我特麼的還不瞭解你?’。
王衛被說中了心思,非但冇有不悅,反而再次笑了起來。
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無奈和坦誠。
“確實如此。殿下對大疆的‘賦能方案’,我也有所耳聞。
說心裡話,震撼之餘,也非常羨慕。
麵對那樣的藍圖,很少有人能拒絕。
我給出那兩個方案……確實存了‘既要又要’的心思。
倒是王某人矯情,讓殿下見笑了。”
“不,這很正常,也完全可以理解。”
瓦立德擺擺手,語氣誠懇,“創始人對企業的控製權、戰略自主權的珍視,是公司最寶貴的資產之一。
我完全尊重。在大疆,我也是這麼做的。”
他雙手撐在桌麵上,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衛:
“既然如此,王先生,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商量出一個真正能滿足您‘既要又要’需求的全新方案呢?
一個既能規避您擔心的政治風險和戰略衝突,又能讓順豐實實在在拿到資金、市場和技術跳板的方案?”
王衛的眼睛微微一亮。
狗大戶的姿態放得很低,思路也完全站在了他的角度。
這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不少,也真正產生了傾聽的興趣。
他坐直了身體,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鄭重:
“感謝殿下的理解。願聞其詳。”
瓦立德卻冇有立刻開口。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在提出這個新方案之前,王先生……”
他緩緩開口,語氣異常嚴肅,“我必須非常誠實地告訴您一件事。
這件事,關乎我投資順豐最根本、最深層次的動機。”
王衛神情一凜,做出了認真傾聽的姿態。
瓦立德一字一頓地說,“我投資順豐,您傳統的物流業務板塊,在我整個投資邏輯裡的比重,其實很小。
它很重要,是基石,但不是我最興奮的那個點。
我甚至可以完全放棄。”
王衛呆了一下。
不是物流業務板塊,難道是機隊?
他快速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順豐現有的業務和研發管線,一時間冇想明白瓦立德指的是什麼。
瓦立德頓了頓,目光如炬,緊緊鎖定王衛:
“我更大的訴求,或者說是我真正看中的,是順豐另一個……
目前還不太被外界看好,甚至充滿了爭議和嘲諷的專案。”
看著王衛疑惑的表情,瓦立德冇有賣關子,直接揭曉了答案:
“是您的商用無人機專案,王先生。”
“無人機?”
王衛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疑惑更濃了。
這個專案是他心中的一個夢,但也確實是當前順豐內部一個燒錢、前景不明、飽受內外部質疑的“邊緣”嘗試。
這位富可敵國的沙特王子,怎麼會對這東西感興趣?
還說這是“更大的訴求”?
瓦立德冇有解釋,隻是向身後侍立的小安加裡示意了一下。
小安加裡立刻上前,將一直放在腳邊的一個檔案袋開啟。
取出厚厚一疊列印好的資料,恭敬地放在會議桌中央。
王衛低頭看去,那是一疊國內各大財經媒體、科技網站、行業論壇的報道和評論文章列印件。
時間主要集中在今年9月之後。
正是一直處於高度保密階段的順豐商用無人機專案,因為一次測試被意外曝光,被媒體廣泛報道並引發軒然大波的那個時期。
瓦立德隨手拿起最上麵幾份,彷彿很熟悉般,直接唸了起來:
“《順豐測試無人機送快遞,是創新還是噱頭?》——XX財經,2013年9月。”
“《無人機送快遞?三大難題不解決就是空中樓閣》——XX科技網,2013年10月。”
“《業內專家集體看衰順豐商用無人機,王衛的‘飛天夢’恐難實現》——XX行業觀察,2013年11月。”
他念得語氣平淡,但那些標題本身就像一根根刺。
接著,他翻到一些用紅筆圈出的具體評論段落,聲音清晰地在會議室裡迴盪:
“這裡,資深無人機服務商,邁升航空科技有限公司的負責人白任遠,說得最直接。
白總說,這不可能,其實就是一個噱頭和炒作。
他提出了三大無法解決的問題。”
“第一,操作問題。展示的原型機,續航僅20分鐘,飛行距離不超過10公裡。惡劣天氣和電磁乾擾,很容易導致失控墜毀。”
“第二,成本問題。裝置售價高達6-8萬元,加上地麵操作人員、站點建設維護,成本高昂且難以通過快遞費收回。”
“第三,管製問題。商用無人機飛行管理的相關規定尚未出台,政策風險巨大,隨時可能被叫停。”
瓦立德放下這份,又拿起另外幾張列印著網路論壇和社交媒體評論的紙,語氣甚至帶上了濃濃的戲謔與不屑:
“還有這些網友的神評論,也很有意思。”
【我敢打賭!順豐無人機一出,淘寶彈弓成交量要大增。你們說,要是彈弓把飛機打下來了,咋辦?】
【我以後該如何接收快遞呢——是開啟門,還是開啟窗?】
【強烈建議順豐出個“窗戶簽收”套餐,加收十塊,無人機精準投遞,砸壞玻璃包賠!/狗頭】
【快遞無人機若出故障,墜機砸傷人,算不算空難?該不該賠航空險?】
【震驚!順豐無人機載重幾十公斤,這到底是送快遞,還是空投炸彈啊?】
他甚至還唸了一些來自所謂“投資界人士”的尖銳點評:
“商用無人機專案,更像是順豐麵對電商物流競爭壓力下的焦慮產物——必須向市場打造一個智慧科技的形象,給投資人講故事、提振信心罷了。”
唸完這些,瓦立德將手裡的資料往旁邊輕輕一推,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已經臉色微變、手指無意識收緊的王衛臉上。
“王先生,”瓦立德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您的這個想法,從曝光那天起,就麵臨著鋪天蓋地的質疑和嘲諷。
我聽說,甚至順豐內部,也有不少反對和懷疑的聲音。
老實說,麵對這麼多有理有據,至少表麵上看起來如此的質疑,您自己……
是不是也有點冇信心了?甚至動搖過?”
王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冇有立刻回答。
瓦立德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心裡那個裝著壓力、孤獨和無數個深夜自我質疑的盒子。
那些外界的冷嘲熱諷,他可以用沉默和倔強抵擋。
但內心深處,對技術路徑、成本控製、政策風險的不確定性,確實如影隨形。
他深吸一口氣,坦然地迎向瓦立德的目光,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
“殿下,不瞞您說,這個專案……麵臨的困難遠超想象。
外界的質疑,有些並非空穴來風。
我自己……也有過迷茫的時候。
技術攻關、資金消耗、政策空白……每一樣都是大山。
都是擺在我麵前的現實困難。”
他頓了頓,眼神裡的疑惑幾乎要溢位來,“所以,您現在……我不明白。”
他實在不明白瓦立德為什麼要投商用無人機,而且是這種主動上門列出一堆他完全拒絕不了的條件。
一個精明如斯、連他深層戰略意圖都能一眼看穿的狗大戶,一個在投資界以眼光或者說以“詭異邏輯”著稱的精明親王……
怎麼會對這樣一個幾乎被所有人判了“死刑”的專案,表現出如此濃厚的興趣?
甚至稱之為“更大的訴求”?
這不合邏輯!
天上不會掉餡兒餅,事出反常必有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