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雅得,穆罕默德王子宮殿
加密通訊室內,巨大的螢幕上正分屏顯示著來自不同渠道的資訊流:
鑫浪微博的熱搜榜單截圖、推特趨勢分析圖、歐美幾家主要媒體的報道標題、沙特國內社交媒體監測摘要……
螢幕的冷光映照著穆罕默德深邃的麵龐。
圖爾基盤腿坐在旁邊的地毯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劃拉著那些被翻譯成阿拉伯語的“#瓦王北大九問九答封神”下的熱門評論,時不時發出嘖嘖的讚歎聲。
“看看!‘用中國智慧講沙特故事’!這話總結得多精辟!”
圖爾基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有這個,‘本王就是這樣的漢子!’
哈哈哈哈!弟兒這次可太給我們長臉了!
真是冇想到,他在北大那種地方,麵對那麼多刁鑽問題,還能這麼揮灑自如!
引經據典,懟得那叫一個漂亮!
特彆是對卡舒吉那老傢夥的回擊,看得我真解氣!
早看他不順眼了!”
穆罕默德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弟弟興奮的臉上,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確實表現得很出色。超出了我的預期。”
他的聲音平穩,帶著兄長和領導者慣有的沉穩讚許,
“他精準地把握了場合和分寸。
既展現了我們改革派的堅定立場和未來願景,又充分表達了沙中對傳統友誼的珍視和對未來合作的期待。
尤其是引用中國雍正皇帝的那段話,以及‘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的化用,非常巧妙。
中國人就吃這一套。”
“何止是吃這一套,簡直是愛死了!”
圖爾基指著平板,“你看中國網友這反應,都快把他捧上天了。
這輿論效果,比我們花幾億美金在西方媒體上打廣告都強。”
“這就是他說的新媒體政治正規化。”
穆罕默德走到茶幾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資訊即權力。
誰能更高效、更精準、更生動地傳遞資訊,塑造敘事,誰就能贏得主動權。
瓦立德在這方麵,是個天才。”
他的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以及一抹……複雜的感慨。
“冇錯!”
圖爾基用力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
“不過……他關於阿治曼處決事件的那些辯護,在國際上爭議肯定很大。那些西方人權組織又要跳腳了。”
“那又如何?”
穆罕默德轉過身,眼神銳利起來,
“他說的哪一點不對?
部落主權是否應該被尊重?
麵對分裂勢力和恐怖襲擊,是否有權自衛?
國際規範是否總是公正,是否符合所有國家的國情和文化傳統?
他隻不過是把那些西方媒體刻意忽視或歪曲的層麵,清晰地擺在了檯麵上。
爭議是必然的,但同樣,支援的聲音也不會弱。
尤其是在國內。”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國內大多數人,會為他這番話喝彩。
他們認為王子殿下在北大,依然堅定地捍衛了沙特的尊嚴和傳統。”
圖爾基想了想,再次點頭:“這倒是。
至少把保守派那幫老傢夥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不少,省得他們整天盯著我們的改革嘮叨。”
“這正是瓦立德的聰明之處。”
穆罕默德走回螢幕前,看著那些滾動的資料,
“他把自己放在了國際輿論的火力交叉點上,主動吸引了最猛烈的攻擊。
這對我們整體改革程序來說,是一種掩護和減壓。”
他拿起另一份剛剛送到的簡報,掃了幾眼,
“CIA和華盛頓那幫政客,現在分析的重點肯定大半落在他身上了。
他們會反覆琢磨他的每一句話,評估他的威脅,製定針對他的策略。
這就在無形中,為我們爭取了更多時間和空間。”
圖爾基對政治博弈的彎彎繞繞不如兄長精通。
但他聽懂了“掩護”和“減壓”的意思,頓時對瓦立德的“犧牲精神”更加感佩。
“弟兒夠意思!那咱們更得支援他!”
穆罕默德“嗯”了一聲,目光卻久久停留在簡報上的某一段分析,那是關於瓦立德個人聲望與沙特國家形象繫結程度的評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穆罕默德想起瓦立德早些時候發來的加密資訊,話鋒一轉,
“對了,瓦立德通報了個事,關於空軍的。”
圖爾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過來:“空軍?什麼事?”
“中國正在研製一款新型戰機,具體型號和效能未明,但似乎很有潛力。
他們邀請瓦立德去觀摩,算是釋放一種戰略合作的善意訊號。
瓦立德問我們這邊有冇有興趣,也派人去看看。”
穆罕默德觀察著圖爾基的反應。
圖爾基愣了一下,麵上帶了幾分猶豫,
“中國的新型戰機?哥,不要吧……
呃……我的意思是,也許它會很好……
畢竟他們的殲10-B其實真的可以算是一款很棒的野鼬鼠戰鬥機(Wild Weasel,壓製敵防空係統戰機)。但是……”
他皺起眉頭,“貿然引入中國戰機,會打亂我們以美製裝備為主的整個空軍體係建設。
後勤維護、人員培訓、體係相容性都是大問題……”
穆罕默德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圖爾基的顧慮,
“空軍建設是你分管的領域,你說了算。
技術路線和相容性問題確實需要謹慎評估。但是……
圖爾基,如果可以,還是去看看,你彆急,聽我說完。
第一,這是中國主動發出的、帶有明顯友好和技術展示性質的邀請。
拒絕,可能會被解讀為不信任或冷淡,不利於我們‘向東看’的整體戰略。
尤其是眼下瓦立德剛在BJ掀起熱潮,我們需要給予正麵呼應。
第二,瞭解對手,或者潛在合作夥伴的真實水平,永遠冇有壞處。
即便我們不買,看看他們的研發思路、技術路徑,對我們自己的空軍建設也有參考價值。
第三……”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少許,
“這件事是瓦立德牽的線。他向我們傳遞這個資訊,本身也是一種姿態。
我們去看看,是對他工作的支援,也是強化我們之間信任和協作的一種方式。”
圖爾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真去看看?”
穆罕默德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去吧,就當是去中國玩玩,旅遊之餘,加個班。
瓦立德短時間內回不來,我也走不開,你去最合適。
親眼看看,感受一下,回來做個詳細的評估報告。
記住,重點是觀察和建立聯絡,我們不必做出任何采購承諾。”
一聽可以出差“玩玩”,圖爾基立刻來了精神,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
“好嘞!我這就讓人準備!正好去看看弟兒在BJ的那個新院子,聽說闊氣得不得了!”
看著弟弟興高采烈的樣子,穆罕默德笑著搖了搖頭,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圖爾基抱著平板,哼著小調走出了加密通訊室。
厚重的隔音門緩緩合上,將外麵的一切聲響隔絕。
房間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隻有伺服器機組執行時低沉的嗡鳴,以及螢幕上資料流無聲的滾動。
穆罕默德臉上那溫和的笑意,如同退潮般慢慢消散。
他獨自站在巨大的螢幕前,身影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模糊。
螢幕上,正好定格著一段從北大流出的現場視訊片段,正是瓦立德說出那句“能阻擋我改革的,隻有死亡”時的特寫。
畫麵上的青年王子,黑袍如夜,眼神銳利如沙漠獅王,語氣平靜卻蘊含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種將個人命運與國運改革徹底繫結、甚至不惜以生死為注的極致決絕,透過螢幕,毫無衰減地撞擊著觀看者的心靈。
穆罕默德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然後,他伸出手,關掉了主螢幕的電源。
房間內暗了一大半,隻剩下角落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椅前,冇有坐下,而是轉過身,背對著空蕩蕩的螢幕和滿室靜謐,麵朝著窗外利雅得無儘的黑夜與燈火。
冇有人看到,在這一刻,這位以鐵腕、雄心和控製力著稱的未來王儲臉上,那複雜到極點的表情。
激賞,如同岩漿在眼底深處翻滾。
那句話,“能阻擋我改革的,隻有死亡”,像一柄熾熱的鐵錘,狠狠砸中了他內心最深處、連他自己都很少去觸碰的那個地方。
那是一種何等的魄力,何等的擔當?!
將改革事業置於個人生死之上,公開向世界宣告這份不容動搖的決心……
這不正是他穆罕默德內心深處最渴望擁有、也最渴望向世界展示的姿態嗎?
當他在辦公室觀看直播時,當這句話從瓦立德口中清晰吐出時,他幾乎要失態地為堂弟喝彩,為這句話中蘊含的無窮勇氣與力量而心潮澎湃。
他甚至低聲重複了好幾遍,每一個音節都讓他感到一種血脈賁張的共鳴。
這話,真真正正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然而,在這熾熱的激賞與共鳴之下,更深處,卻湧動著一股冰涼的、複雜的潛流。
那是忌憚。
瓦立德今天在北大展現出的,絕不僅僅是勇氣和決心。
那是超凡的個人魅力。
是麵對全球頂尖學府精英和媒體長槍短炮時揮灑自如的控場能力;
是融合東西方智慧、引經據典信手拈來的深厚底蘊;
是清晰、有力、邏輯嚴密地闡述複雜政治立場並捍衛它的卓越口才和思維速度。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一個“年輕有為的堂弟”、“忠誠能乾的盟友”該有的範疇。
這展現出的,是一個擁有獨立政治資本、強大個人聲望、可怕學習適應能力以及巨大國際影響力的“政治巨頭”潛質。
瓦立德越耀眼,穆罕默德內心深處那份關於“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古老憂慮,就被撥動得越厲害。
這份忌憚,並非源於對瓦立德忠誠的懷疑。
至少在現階段,他相信兩人的同盟是牢固的,目標是一致的。
這份忌憚,源於一個未來君王對於權力格局本能的審視和不安。
一個如此耀眼、如此受歡迎、如此難以被替代的“超級親王”,在他未來的權力版圖中,到底該被置於何種位置?
又該如何確保其始終與王權的核心利益保持一致?
更讓他感到有些無力的,是他發現自己對瓦立德的依賴,正在與日俱增。
依賴瓦立德的商業頭腦和塔拉勒係的巨大財力,為改革輸血,為戰略佈局提供資金保障。
依賴瓦立德在處理宗教事務、平衡保守派勢力方麵的巧妙手腕和“釋經權”籌碼。
依賴瓦立德在連線東方、特彆是深化與中國關係方麵不可替代的橋梁作用。
依賴瓦立德在年輕一代和改革支援者中那種近乎偶像般的號召力。
他甚至有些依賴瓦立德那份時常出人意料、打破常規卻能取得奇效的“鬼才”思路。
這種依賴是實實在在的,是維繫當前改革勢頭和權力聯盟所必須的。
他無法,也不能在此時去削弱或疏遠瓦立德。
可越是依賴,那份潛藏的忌憚就越是如影隨形,帶來一種微妙的、揮之不去的無力感。
彷彿在駕馭一匹舉世無雙的千裡馬,既為它的神駿和速度而欣喜若狂,又無時無刻不擔心著韁繩是否足夠牢固,自己是否真的能完全掌控它的方向。
“我能否完全駕馭這樣一位天才?”
這個疑問,如同幽靈,在此刻靜謐的房間裡,無聲地盤旋。
穆罕默德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所有的複雜情緒都已沉澱下去,恢複了往日那種深不見底的沉靜與掌控感。
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開啟了一封新的加密郵件。
現在不是沉浸於複雜情緒的時候。
瓦立德在北大點燃的這把火,需要善加引導和利用。
國內的輿論需要進一步塑造,將這次演講成功塑造為沙特改革自信和智慧外交的典範。
國際上的爭議需要妥善應對,該強硬時強硬,該解釋時解釋。
與中國的各項合作議題,也需要藉著這股東風加速推進。
還有許許多多具體的事務需要他決策、部署。
他移動滑鼠,開始敲擊鍵盤,起草給幾個核心部門負責人的指示。
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目光專注。
那些關於駕馭、關於忌憚、關於依賴與無力感的思緒,被他深深地壓入了心底最隱秘的角落,如同利雅得地下深埋的石油,洶湧澎湃,卻暫時被厚重的地層牢牢封存。
改革的長路剛剛啟程,聯盟的钜艦正在破浪。
無論前方是風和日麗還是驚濤駭浪,此刻,他們必須同舟共濟。
至於未來……
穆罕默德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瞬。
未來,自有未來的棋局。
而他,將是那個執棋者。
至於瓦立德……
穆罕默德的目光再次無意識地投向已經暗下去的螢幕。
螢幕漆黑,卻彷彿仍能映出堂弟在北大講台上揮斥方遒、引得滿堂華彩的身影。
那份耀眼,那份將個人魅力與國家敘事完美融合的能力,讓他既驕傲,又心悸。
“我們的舞台。”
他低聲重複著貴賓室裡那句擊掌盟誓時的話語,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含義複雜的弧度。
他需要瓦立德的智慧、財富和關鍵時刻的支援,尤其是在對抗宗教保守勢力和推動觸及根本的改革時。
瓦立德是他不可或缺的“超級合夥人”。
但同時,他也不能允許這個合夥人變得過於強大,以至於威脅到王權的唯一性和他本人的絕對權威。
這種“需要卻必須防範”的困境,正是兩人關係中最微妙、也最危險的部分。
“忌憚嗎?是的。”
穆罕默德對自己承認。
但忌憚的深處,或許還藏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明的、更為複雜的情感。
那是一種對於“唯一知己”可能終將因權力而疏離甚至對立的恐懼,混雜著對瓦立德那份純粹才智的欣賞,以及對於自己能否始終“駕馭”這份才智的深層焦慮。
瓦立德太聰明瞭,聰明到有時讓穆罕默德都覺得,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這份“需要與防範”的二重奏,卻依然選擇並肩前行?
如果是,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僅僅是為了塔拉勒係的存續與中興?
還是有著連穆罕默德都未曾窺見的、更遙遠的圖謀?
穆罕默德冇有答案。
他隻知道,至少在王冠落定、改革大業未竟之前,他和瓦立德的聯盟,仍是這個王國最堅固的磐石,也是他個人野心的最強大引擎。
他需要這頭雄獅的獠牙和力量,去撕開前路的荊棘。
即便可能被這獠牙所傷,那也是駛向王座之路上,必須承受的風險。
他最終在給瓦立德的回覆郵件很長,但隻寫下了一句與北大演講有關的話:
“演講精彩。我看了直播。那句話……說得很好。”
冇有指明是哪句話,但彼此心知肚明。
——“能阻擋我改革的,隻有死亡。”
傳送。
穆罕默德關掉電腦,起身走向臥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