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養傷、扯皮和暗自籌謀中滑向十月末。
秋風漸緊,染黃了城市行道樹的梢頭,醫院窗外已是滿目金黃。
我的右手腕固定得牢固,在奶奶的祕製膏藥和林將軍送來的那支神秘藥劑殘餘藥力的雙重作用下,癒合速度快得讓主治醫生都嘖嘖稱奇。
雖然還不能承重發力,但基本的活動已無大礙,骨縫處麻癢的癒合感日漸清晰。
出院的日子定在十月底。而第二期「山居」的啟程期限,則定在十一月五日之前。
家裡這段時間卻首先迎來了新的生命——10月20日,清晨,大黃在奶奶特意準備的溫暖產房裡,順利誕下了九隻狗崽。
那場麵,熱鬧非凡。宋嬌和孩子們圍在旁邊,既緊張又興奮。小傢夥們濕漉漉地滾作一團,哼唧著尋找溫暖和乳汁。
等毛幹了些,顏色便清晰起來:兩隻黃頭白麪的,憨態可掬;三隻純黑油亮的,像幾團會動的墨玉;三隻是常見的土黃帶白斑;還有一隻最特別,是米白色底子帶淺褐色小碎花,模樣嬌俏。
無一例外,九個小傢夥都頂著方方正正、虎頭虎腦的小腦袋,支棱著軟軟的小耳朵,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擠擠挨挨地在母親懷裡拱動,看著就讓人心頭髮軟,確實是一副很好「欺負」的軟萌模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爸,你能帶小狗去嗎?」李嵐捧著一隻黃頭白麪的小狗崽,愛不釋手,滿眼期盼。
我搖搖頭,輕輕摸了摸大黃疲憊但溫柔的頭。「大黃剛生產,需要靜養,帶著這麼多狗崽長途顛簸、更換環境,風險太大。讓它們在奶奶這兒吧,有老人照顧,比跟著我們去那前途未卜的地方強。」
大黃似乎聽懂了,抬頭舔了舔我的手心,眼神溫順,又低頭去照顧它的孩子們。這窩狗崽的到來,也讓我心裡那點因為被迫參與的憋悶,稍稍被新生命的柔軟沖淡了些。但很快,現實的計算便覆蓋了溫情。
那六隻僥倖存活、如今已羽翼漸豐的小鵝,以及三十一隻頑強挺過劫難、開始褪去絨毛的小雞,都健健康康地養在爺爺家的後院。
按照新合約的「細則」,節目組有義務「保障參與者攜帶寵物的健康運輸與初期適應」,並有一項補償條款:「若因節目組責任導致登記寵物在運輸或節目初期非正常死亡,按該寵物市場評估價百倍賠償。」
看到這一條時,我幾乎能想像出起草者那副「我們已經很慷慨」的嘴臉。市場價百倍?一隻土鵝市場價幾十塊,百倍不過幾千;一隻小雞苗更便宜。這對於動輒談論百萬違約金的專案來說,簡直是種諷刺性的敷衍。
我拿起筆,直接在電子合同上修改,然後發回給那位周主管:「此條修改為:因節目組責任(包括運輸、安置、管理疏失、外部威脅介入等)導致我登記家禽死亡,每死亡一隻,賠償人民幣二十萬元。此條款為單項不可談判條款,不答應……那我不去就不算違約了!」
訊息發過去,我幾乎能聽到周主管倒吸涼氣的聲音。但僅僅過了半小時,回復來了:「經緊急磋商,同意您修改的條款。請提供家禽詳細清單及特徵描述。」
同意了?這麼痛快?
我握著手機,先是愕然,隨即,一股冰冷的、帶著嘲諷的笑意從心底漫上來,化作喉嚨裡幾聲低沉的「桀桀」怪笑。
為了讓我參加,他們還真是……不惜代價啊?
或者說,在他們看來,這幾隻鵝和雞,根本不可能在他們「周全」的安排下出事,這條款不過是安撫我的空頭支票?
還是說,我的「價值」已經高到了讓他們願意承受這種看似荒謬的風險?
不管怎樣,主動權似乎微妙地向我傾斜了一點點。
既然他們這麼「大方」,那我也不客氣了。養活這些家禽或許很難,但要弄死……
嗬,別忘了,我奶奶可是中醫聖手,調理生機是本事,辨識某些自然界「意外」讓禽畜「急病」而亡的手段,難道就沒有嗎?當然,這隻是最壞的打算,一個握在手裡的、未必會用的籌碼。
既然節目組「公費」養寵物的口子開了,那我喜歡養狗這件事,似乎也可以提上日程了。爺爺得知我的想法,沉默了片刻,打了幾個電話。幾天後,他帶來了三隻剛滿月的小狗。
第一隻,是藏獒和極品高原土狗的串兒,全身漆黑如最深的夜,沒有一根雜毛,骨架粗壯,四爪如盤,小小年紀眼神裡就有一股沉靜的警惕,取名「黑子」。
第二隻,是純種的伯恩山犬幼崽,毛色是經典的三色花紋,黑白棕分佈勻稱,臉盤圓乎乎的,性情明顯溫順好奇,總喜歡嗅來嗅去,取名「大花」。
第三隻,是體型已經初顯龐大的大白熊犬幼崽,通體雪白,毛茸茸像朵雲,性格卻出奇地溫和慵懶,喜歡趴著曬太陽,取名「抱枕」。
巧的是,這三隻來自不同渠道的小狗,竟然都是雌性,而且都被原主人描述為「性格很溫順」。爺爺看著我,隻說了一句:「狗隨主人,也看環境。好好帶。」
四隻小貓的去向也有了安排。雪糕正式歸了李嵐,小姑娘歡喜得不得了,已經開始籌劃給雪糕買各種小衣服和玩具。二皮臉那半張橘半張黑的滑稽臉深得爺爺歡心,被老爺子點名要走了,說是陪他遛彎下棋。烏雲(踏雪黑貓)和金桔(橘白)則留了下來,它們似乎也習慣了跟我和大黃的生活,安靜地接受了新的小弟(三隻小狗)加入。
寵物的隊伍空前龐大,但這僅僅是開始。
既然是被「邀請」甚至半強迫參加,那之前的「極簡主義」風格就得改改了。想讓我像第一期那樣,幾乎裸身進場,然後乖乖使用他們提供的、貼滿品牌logo的物件,給他們當活體GG牌?
可以。加錢。
而且得是讓我無法拒絕的價錢。否則,別怪我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礙眼的品牌貨統統扔出院子,或者「不小心」弄壞。我把這話原封不動地甩給了周主管。
對方顯然沒料到我會在這個細節上發難,試圖用「合約精神」、「品牌合作重要性」來勸說。我的回覆隻有一句:「合約隻規定我直播生活,沒規定我必須用什麼牌子的鍋碗瓢盆。不想加錢,就送無標的通用品,或者,允許我帶自己的。」
拉鋸幾輪,他們妥協了,答應支付一筆可觀的「個人用品補貼」,並允許我攜帶一定比例的個人物品,品牌方可出現,但不能強製我必須使用和展示。
武器,是我的核心個人物品。
「我一練武的,帶點刀槍劍戟,十八般兵器,很合理吧?」我在視訊會議裡,對著周主管和幾名專案組人員,說得理直氣壯。
對麵一陣沉默,顯然在評估風險和節目效果。「李先生,這是生活體驗節目,不是武術擂台。攜帶大量管製刀具和危險性器械,安保和法規方麵……」
「不讓帶?」我打斷他,語氣輕鬆,「OK,那我不去了。右手還沒好利索,正好多養養。違約金?你們可以試試起訴我要那兩百萬。」我擺出光棍姿態。
「……請您稍等,我們需要請示。」周主管額頭冒汗。
請示的結果是:在確保安全存放(節目組提供專用加固武器庫)、接受定期檢查、且承諾除特定展示或自衛外不得擅自使用的前提下,可以攜帶「未開刃的武術練習器械及部分收藏品」。
「未開刃?」我笑了,「不開刃我帶它們幹嘛?擺著看?要麼讓帶開刃的,要麼免談。自衛?誰知道山裡會有什麼。上次的教訓還不夠嗎?」我特意提到了「大王」事件,這是他們的軟肋。
又是一番艱難的磋商。最終,他們咬牙同意,可以攜帶部分開刃兵器,但必須列入詳細清單,接受最嚴格的封存管理,使用時需提前報備並有安全人員在場監督。同時,我需簽訂額外的安全承諾書,承擔因私自使用造成的一切後果。
「行。」我見好就收。
然後,我開始列清單。
十個特製的、半人長寬高、看起來就像大型保險箱的合金箱子,被陸續運到爺爺家的倉庫。每個箱子上都有編號和簡單的物品分類標籤。
箱子1-3:刀、劍、槍、棍等常見長短兵器,不止一件,有些甚至是同種不同製式的收藏。
箱子4:奇門兵器。子午鴛鴦鉞、乾坤圈、判官筆、繩鏢、流星錘……一些尋常人可能隻在武俠小說裡聽過名字的物件。
箱子5-9:暗器。這五箱東西,纔是真正讓節目組安保專家頭皮發麻的存在。從常見的飛刀、飛針、金錢鏢,到更精巧的袖箭、背弩、傘中劍、笛中刺,乃至一些需要特定手法激發、造型古拙的玩意兒。用負責驗收的安保人員私下吐槽的話說:「李先生的這些『收藏』,夠開一個古代暗器博物館了。」
箱子10:備用零件、保養工具、研磨器材,以及一些……不方便歸類的「小玩意」。
這十個箱子,單個重量就超過六噸,裡麵是實打實的金屬、硬木和精心設計的機械結構。這還不算完。
另外還有四個尺寸更大的箱子,高度接近一人,用料更加厚重,靜靜地立在倉庫角落。負責對接的節目組物資主管看著那四個龐然大物,聲音都有些發顫:「李……李先生,這四個箱子……裡麵是?」
「哦,那個啊,」我輕描淡寫地拍了拍其中一個冰冷的外殼,「床弩配件、大型機關陷阱教學模型、還有一套小型鍛造爐和鼓風裝置,都是拆開分裝的,放心吧,組裝需要專業知識和工具,而且很大,在院子裡擺開都費勁,就是帶著以防萬一,研究研究古代守城和生存技術嘛。絕對符合『研究收藏品』的範疇。」我特意強調了「教學模型」和「研究」。
每個箱子,十噸起步。那物資主管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終還是沒敢說什麼,隻是在清單上又添了重重的一筆,備註裡寫滿了「需重點監控」、「嚴禁私自組裝」等字樣。
光是這些兵器和「模型」,就足夠組成一個小型軍械庫。有沒有用?誰知道呢。但帶在身邊,就是一種底氣,一種無聲的宣告:我不是任人擺布的綿羊。
除了武力,精神食糧也不能少。我又定製了十個同樣結實的大箱,裡麵分門別類裝滿了書籍。經史子集、農林牧漁、醫藥百科、機械工程、野外生存、心理學、小說雜記……林林總總超過兩千冊精品圖書。自己看?當然。但更重要的是——「不是還能在你們那個內部市場買賣嘛!」我對周主管如是說,「知識共享,也是社羣互動的重要內容,對吧?」
節目組的人已經快被我層出不窮的「合理」要求折磨得沒脾氣了,所以這些物件是否能帶隻能答應我待定。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項:居住環境改造。
我拿出早就畫好的草圖,拍在會議桌上。「第一期那種簡易菜地,太沒保障。我需要一個室內或半室內的、環境可控的植物培養區。可以是玻璃溫室,也可以是高標準自動化大棚。不要那種土牆加塑料布的簡易版,我要的是能調節溫濕度、有補光係統、甚至可以考慮水培/氣霧培技術的精裝版。這是我進行可持續農業實驗、保障部分食物來源、以及進行植物相關療愈活動(對我手腕恢復有益)的必備設施。沒有這個,我的山居生活質量和直播內容多樣性會大打折扣。」
這一次,連一直努力保持專業笑容的周主管都差點破功。他旁邊一個年輕的專案記錄員更是忍不住低聲嘟囔:「你這是故意的吧……這哪是去過山居生活,這是要去建科研基地……」
我耳朵尖,聽見了。轉過頭,對著那個記錄員,坦然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地說:「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
我環視一圈,目光掃過每一張或驚愕、或惱怒、或無奈的臉,慢條斯理地繼續說:「受不了?覺得我事兒多?那正好,我們就此拜拜。反正從一開始,我就沒多想去,是你們非要我參與,林將軍親自出麵『請』我去的。怎麼,把我『請』去了,還不許我提點保障生活質量和興趣愛好的『小小』要求?到底是誰在為難誰?」
我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還是說,你們所謂的『深度觀察』、『沉浸體驗』,其實隻允許參與者按照你們設定的、簡陋的劇本,表演一種預設好的『田園苦修』?如果是那樣,抱歉,我演不來。要麼按我的『理』來,提供能讓我真實地、相對舒適地待上兩年的基本條件;要麼,大家一拍兩散,我回家養狗逗貓,你們另找更『聽話』的演員。」
沉默。長達幾分鐘的沉默。
周主管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後重新戴上,彷彿下定了決心。他看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李先生,您的『要求』……我們會盡最大努力協調、滿足。玻璃溫室或高標準大棚,我們需要評估具體選址的地質和氣候條件,給您一個可行的方案。其他物品,隻要在安全和法規允許範圍內,按清單運輸。請您理解,我們也有我們的程式和限度。」
「可以。」我知道這已經是對方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我等著你們的最終方案和運輸安排。記住,質量,別拿次品糊弄我。還有,所有答應我的條件,必須白紙黑字寫進補充協議,一個字都不能少。」
談判結束,我走出臨時用作會議室的房間,深秋的陽光照在臉上,帶著些許暖意。倉庫裡,那些巨大的箱子沉默地矗立著,像一群等待著被喚醒的鋼鐵巨獸。小貓小狗在腳邊嬉戲打鬧,全然不知即將到來的遠行。
我蹲下身,用左手撓了撓墨玉的下巴,小黑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又摸了摸瑞士捲毛茸茸的腦袋,拍了拍雪糰子厚實的背毛。
「夥計們,」我低聲說,不知是對狗,還是對自己,「前麵是虎穴也好,是戲台也罷,咱們這一趟,可得把『家當』置辦齊了。他們想看戲,咱們就給他們唱一出……他們預料不到的。」
遠處,宋嬌正帶著李嵐和李凜,仔細地核對著一份長長的個人用品清單,從四季衣物到常用藥品,從我的練功服到孩子們的課外書,事無巨細。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沉靜而堅毅。
這一次,我們不再是懵懂闖入的遊客。
我們是武裝到牙齒(帶著狗),帶著圖書館和「軍械庫」,準備去進行一場為期兩年、條件必須「按我的理來」的、另類「山居」的……
挑戰者。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我的風,已經灌滿了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