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疼痛的牽引下,從黑暗的深潭裡緩緩上浮。消毒水的氣味,儀器規律的低鳴,還有右腕處那經過固定卻依然頑固傳遞著存在的、沉甸甸的鈍痛,是回歸現實世界的坐標。
我睜開眼,先看見了被石膏和繃帶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右手,吊在胸前。然後,目光下移,落在了床邊——宋嬌趴在那裡,睡著了。
晨光透過病房的百葉窗,在她疲憊的側臉上切割出明暗的線條。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一隻手卻越過床沿,緊緊攥著我未受傷的左手。
這個姿勢,想必維持了很久。就在我無聲凝視的片刻,她的睫毛顫了顫,忽然驚醒,猛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眼中的血絲和迅速湧起的、混雜著巨大擔憂與釋然的水光,讓我喉嚨一哽。
「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繃緊的弦終於鬆弛後留下的震顫。
她想擠出一個笑,卻沒成功,隻是更緊地握了握我的手,彷彿在確認我的存在。「感覺怎麼樣?手疼得厲害嗎?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輕輕搖頭,想活動一下僵硬的脖子,牽動了全身的痠痛。「還好……就是有點散架。」目光再次落回右手,「孩子們呢?」
「凜凜和嵐嵐沒事,嚇著了,但沒受傷。爸帶他們去樓下餐廳吃東西,順便透透氣。」宋嬌說著,起身倒了杯溫水,小心地遞到我唇邊,「喝點水。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我靠在枕頭上,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拚湊:雨後的草甸、衝出的巨獸、孩子們驚恐的臉、掌骨擊碎硬物的觸感、還有那傾盡全力、彷彿連靈魂都一同轟出的最後一擊……最後的畫麵,是MX100那張扭曲的臉,和李嵐冰冷如刀的目光。
「那隻狗……」
「死了。」宋嬌放下水杯,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冷硬,「你那一肘,震碎了它的心脈和胸骨。節目組的安保到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我沉默。心底並沒有多少擊殺猛獸的快意,隻有一種沉重的疲憊,以及更深處,一絲連我自己都尚未完全察覺的、冰封的寒意。為了守護,我放出了心裡關著的東西。
「節目呢?」我問。鬧出這麼大動靜,差點出了人命,節目不可能還照常進行。
宋嬌拉過椅子坐下,神色複雜地開始講述我昏迷後發生的一切。
「第一期直播,被緊急叫停了。就在你被直升機送走後的兩小時,所有參與者的直播間訊號全部切斷,官方發布了無限期停播檢修的公告。」
原因不言自明。節目組標榜的「真實、無劇本、安全保障」,在接二連三的惡**件麵前成了笑話。MX100的犬隻管理嚴重失責,三次越界最終演變為致命攻擊;節目組的安保響應遲緩,隱患處置不力,差點釀成無法挽回的慘劇。這已經嚴重違反了合約中關於「提供基本安全保障」及「無鄰居乾擾」的核心條款。
「節目組賠了一筆錢。」宋嬌看著我,「因為他們違約事實清晰,你的情況又最嚴重——人身受到實質性傷害,且是為保護家人被迫採取極限防衛。他們很快派人來談了賠償方案。」
她報出一個數字:除了根據合約應支付給我的完整一期工資108萬元,還包括醫療費、後續康復費、精神損害賠償以及對我方財產損失的賠償,總計接近兩百萬元。
「這個數額……他們倒是爽快。」我有些意外。按照常理,這類糾紛往往需要扯皮,對方如此痛快,更像是一種急於平息事態、封口的姿態。
「能不爽快麼?」宋嬌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諷刺的弧度,「你是沒看到網上那幾天的輿論。『父親為護子女重傷瀕死』、『明星縱犬行兇,節目組監管形同虛設』……話題都爆了。你的直播間最後那段錄影,還有孩子們驚恐的哭喊,都被截了下來廣泛傳播。壓力全在節目組和那個MX100身上。據說她背後的公司都快瘋了,拚命想撇清關係。節目組迅速賠錢,把你這邊穩住,是第一要務。」
她頓了頓,繼續道:「其他還留在節目裡的不到兩百名參與者,也都得到了賠償,每人十萬,算是提前結束的補償。另外,舉辦方還給了他們一個承諾:第二期節目籌備時,會優先邀請他們參加。」
「第二期?」我眉頭一皺。出了這麼大的事故,停播整改是必然,但聽這意思,這節目背後的操盤手,竟然根本沒打算放棄,反而已經在籌劃捲土重來?
「對,第二期。」宋嬌點頭,壓低了聲音,「我打聽了一下風聲。這次的事件,第一期的導演組和部分安全負責人員被整個撤換,成了平息眾怒的『替罪羊』。但節目的核心投資方和製作平台……紋絲未動。甚至,因為這一波『黑紅』到極致的熱度,關注度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現在外界都在猜,這檔節目的後台到底是誰,捅了這麼大的婁子,居然還能接著玩。」
我算是明白了。第一期與其說是「實驗」失敗,不如說是一次代價高昂的「壓力測試」和「熱度引爆」。
五百人的龐大樣本,在一個月內暴露出各種各樣的問題:生存技能缺失、心理崩潰、人際衝突,直至我們這裡爆發的最極端的暴力衝突。這些都被鏡頭忠實記錄,成了絕佳的「素材」。
而我們的遭遇,則是最具戲劇張力和情感衝擊力的「**劇情」。如今,用一筆賠償金和幾個替罪羊來擦乾淨地板,他們便可以從容地總結經驗,優化規則,為更成熟、也更可能更「刺激」的第二期做準備。
這背後的冷靜甚至冷酷,讓我心底微寒。
「家裡……怎麼樣了?」我換了個話題,不願再去深想那些令人不適的算計。
宋嬌的神色黯淡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大黃和四隻小貓都沒事,它們當時在屋裡。但是……」
她一項項告訴我損失:庭院裡,十隻已長出硬羽的小鵝,在「大王」最後的瘋狂衝撞和我的攔截打鬥中,全部被波及重傷。
我住院期間,沒能熬過來,死了四隻,剩下的六隻僥倖存活,一公五母。放在室外屋簷下的雞苗恆溫箱被撞翻損毀,剛剛孵出不久的六十七隻小雞,死了一半,隻剩下三十一隻在瑟瑟發抖。菜地裡那些剛剛成形的速生蔬菜拱棚,更是在劇烈的衝撞下徹底被毀,一片狼藉。
「……差不多就是這樣。」宋嬌說完,擔憂地看著我。
我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那股鬱結的嘆息,終究還是溢了出來。
不是為了那兩百萬賠償,那錢買不回那些朝夕相處、親手餵養長大的小生命,也抹不平孩子們心頭的驚嚇,更治不好我手腕的骨折和心裡那道重新裂開的縫隙。
田園牧歌的幻夢,被野獸的爪牙和現實的冷酷撕得粉碎,隻留下一地狼藉和血腥氣。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的城市喧囂被隔絕,隻有儀器滴滴的輕響。
我們都沒有注意到,也無從知曉——就在這間看似私密的VIP病房角落,幾個經過巧妙偽裝的微型攝像頭,正在無聲地工作著。
它們的訊號,並未因節目第一期停播而中斷,反而接入了某個更隱蔽的專屬線路,將病房裡的一切,實時傳輸到了某個特殊的直播頁麵。
那個頁麵,依然掛著「SR017-李威」的直播間名稱。
【(以下為模擬直播間彈幕,此時觀眾主要為持續關注事件核心進展的忠實觀眾、部分得知內部訊息的參與者的親友、以及一些身份神秘的「內部觀察者」)】
「醒了醒了!威哥終於醒了!」
「臉色好差,但眼神……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嫂子看著好心疼,這一家子真是無妄之災。」
「聽他們說的賠償……兩百萬?節目組這次是大出血了。」
「出血?對他們背後的資本來說九牛一毛吧!買了個爆款劇情和全網熱度!」
「居然還有第二期?這節目組後台是鐵做的嗎?」
「果然,第一期導演組就是炮灰。真正的操盤手躲後麵呢。」
「小鵝死了四隻……小雞死了一半……我靠,聽著就難受,都是主播一點點養大的。」
「嵐嵐和凜凜肯定嚇壞了,心理陰影啊。」
「主播嘆氣了……隔著螢幕都感覺到那種無力感。」
(疑似發小ID)「MD,李威這悶虧吃的……看他那樣子,這事沒完。」
(另一發小ID)「他越平靜,心裡火越大。等著吧。」
「隻有我注意到,主播醒來後,除了手,精神好像……還行?」
「對啊,不是說燈盡油枯嗎?怎麼看著除了虛弱點,眼神還挺清明?」
是啊,連我自己也漸漸感到了這份「費解」。按理說,那種透支生命般的爆發,事後必然伴隨著極度的虛弱、內傷,甚至元氣大損。
但我此刻,除了右腕骨折處實實在在的疼痛和全身肌肉過度使用的痠痛,內在的精氣神,竟然沒有想像中那種被掏空殆盡的虛浮感。心跳雖然還有些快,但還算平穩;呼吸間,胸腹也沒有滯澀劇痛。
甚至頭腦都異常清醒,昏迷前那種狂暴的餘燼似乎被很好地收斂了,沒有留下太多混亂的心緒。
這不對勁。
宋嬌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輕聲道:「你昏迷的時候,爺爺和奶奶趕來了。奶奶給你檢查後,臉色很難看,說你臟腑震動,心力透支,是『油盡燈枯』的徵兆,普通調理很難快速恢復,會留下嚴重病根。」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但是,當天晚上,就有人送來了一個用密碼箱封著的低溫醫療箱,指定交給你奶奶。送東西的人什麼都沒說,放下就走了。奶奶開啟後,裡麵是一支很小的淡藍色藥劑。她研究了很久,又和爺爺商量了半天,最後……給你用了。」
「用了那支藥之後沒多久,你雖然沒醒,但臉色就開始好轉,生命體徵也穩定強健起來。連負責你的主治醫生都私下說,你的恢復速度,尤其是內在機能的復甦,快得超出醫學常理。」
宋嬌握緊我的手,「奶奶說,那藥極其罕見,她行醫一輩子都沒見過這種配方和效果,像是……專門針對你這種因劇烈爆發導致本源耗損的情況研製的。
送藥的人,她也不認識,但對方顯然對我們的情況,甚至你的身體底子瞭如指掌。」
我聽得悚然一驚。專門針對我身體狀況的奇藥?密碼箱?神秘送達?
節目組?不,他們如果有這種資源和善意,就不會讓事態發展到這一步。MX100那邊?更不可能。
唯一的線索,似乎又繞回了那個深不可測的「直播平台」本身。
他們不僅沒有因第一期停播而放棄對我這個「焦點人物」的觀察,甚至可能一直在以某種方式「監護」著我的狀態,並在關鍵時刻,提供了超出常規醫療手段的援助。
這哪裡是什麼直播節目?這更像是一個龐大、精密且充滿未知目的的「實驗場」。
我們這些參與者,從始至終,都未曾真正脫離過他們的視野。甚至在這病房之中,我都有一種被無形目光注視的錯覺。
我下意識地想摸手機,卻牽動了傷手,疼得吸了口氣。
「別看手機了。」宋嬌按住我,「你現在需要靜養。外麵的事情,爸和爺爺他們會處理。賠償協議的具體條款,李富找了信得過的律師在覈對。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
我點點頭,接受了她的安排。疲憊感再度襲來,我重新閉上眼睛。右手的疼痛持續傳來,但更清晰的是左手上她傳來的溫度和力量。
我不知道那支神秘的藥來自何方神聖,也不知道這間病房是否真的安全無虞。我不知道「第二期」會以何種麵目捲土重來,更不知道當它再來臨時,我是否還有勇氣,或有必要,再次踏入那片看似田園實則布滿無形荊棘的領域。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鵝舍裡的血跡需要清理,倒塌的籬笆需要重建,受驚的孩子需要撫慰,骨折的手腕需要癒合。
而心裡那頭因為守護而被驚醒、嘗過血的猛獸,也需要重新審視,妥善安放。
窗外的陽光偏移,落在雪白的床單上,明亮得有些刺眼。未來如同籠罩在霧中,看不真切。唯有此刻,掌心相連的溫度,是真實可握的暖意。
直播間的畫麵,依然靜默地流淌著。彈幕漸漸稀疏,但並未停止。
「睡了?」
「好像是,太累了吧。」
「好好休息吧,威哥。」
「總覺得……風波還沒完。」
(神秘ID,無歷史發言記錄)「SR017,恢復速度錄入。生命韌性評級:A。潛在觀察價值:提升。第二期核心候選人標記。」
「樓上是什麼亂碼?」
「係統BUG?」
「毛骨悚然……這直播間怎麼還有這種奇怪發言?」
那條突兀的、宛如資料匯報般的彈幕,很快被其他觀眾的閒聊刷過,並未引起廣泛注意。但它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沉入了資訊流的底部,等待著被特定的人看見。
病房內,我與宋嬌都未曾看見的角落裡,紅光微微一閃,旋即熄滅。
一切都安靜下來。
隻有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儀器的低鳴中,緩慢而堅定地,走向下一個未知的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