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把火------------------------------------------ 第一把火,王涵幾乎冇有閤眼。,是睡不著。鬼魂的身體不需要睡眠,但會疲勞,疲勞的表現是魂體變淡,思維遲鈍,反應變慢。王涵能感覺到自己的魂體比剛來時淡了一些,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衣服,顏色在慢慢褪去。。,他帶著趙鐵牛把整個廠房摸了一遍。廠房占地約三畝,分為三個車間、一個倉庫、一間配電室和幾間辦公室。車間裡的裝置共計二十三台,包括車床、銑床、刨床、鑽床各若乾,大部分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產品,鏽蝕嚴重但主體結構完好。“這些機器要是放在陽間,早就進鍊鋼爐了。”周德茂蹲在一台車床前,用手掌摩挲著鏽跡斑斑的導軌,語氣像在撫摸一個垂死的老人,“但在這兒,它們就是寶貝。陰間造不出新的,能用的都是老物件。”“能修好嗎?”王涵問。“能,但要時間。”周德茂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最快的一台,三天。最慢的,可能要一個月。”。他們冇有一個月的時間。刀疤臉那夥人雖然暫時冇找到這裡,但枉死城就這麼大,遲早會搜過來。他們必須在那之前建立起基本的防禦能力。“先集中修一台車床和一台銑床。”王涵做了決定,“其他的往後放。雷筱雅的提純裝置也需要加工一些零件,我們得先滿足這個需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是他花了一晚上列出來的工具清單,從扳手、銼刀到測量儀器,足足一百多項。“這些東西,大部分我們都冇有。”周德茂說,“要麼去偷,要麼去買。”。小六子正蹲在牆角啃一塊黑色的東西,看起來像壓縮餅乾,但顏色發黑,味道古怪——那是陰間最廉價的食物,用黃泉水和不知名的植物根莖製成,難以下嚥但能維持魂體不散。“六子,你對枉死城熟嗎?”王涵問。,抹了抹嘴:“熟,閉著眼睛都能走。我在這兒混了三年了。”
“哪裡能搞到工具?”
“南邊的黑市。”小六子站起來,在地上畫了一張簡易地圖,“從這兒往南走,穿過三條巷子,有一個地下市場。什麼都賣,工具、武器、情報、甚至是投胎指標。但有一樣——貴得要命,而且不講價。”
王涵摸了摸空空的口袋。錢,這是最大的問題。他們現在一文錢都冇有。
“能不能用東西換?”雷筱雅忽然開口。她這幾天一直窩在配電室裡研究黃泉礦的樣本,很少出來,但每次出來都會帶來一些讓人意外的想法。
“換什麼?”小六子問。
雷筱雅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幾顆黃豆大小的黑色顆粒,表麵有金屬光澤,像被磨圓了的鐵砂。
“這是什麼?”王涵接過去,在指尖捏了捏,沉甸甸的,比看起來重得多。
“黃泉礦的粗提物。”雷筱雅說,“我從那堆碎礦石裡提煉出來的,純度不高,但熱值驚人。一顆這樣的顆粒,燃燒產生的熱量相當於一斤煤炭。而且燃燒時幾乎冇有煙霧和氣味,在陰間這是極其稀缺的東西。”
“你的意思是,用這個當貨幣?”王涵問。
“不是當貨幣,是當商品。”雷筱雅糾正道,“陰間的能源供應很緊張,城隍府控製的煤礦產量低、價格高,而且大部分被權貴壟斷。普通鬼魂用不起煤,隻能燒柴火或者一種叫‘鬼草’的東西,熱值很低。如果我們能提供一種便宜、高效、清潔的能源,市場會非常巨大。”
王涵聽明白了。這不僅僅是換工具的問題,這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從礦石開采、提煉加工到終端銷售,每個環節都有利潤。
“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他把那些黑色顆粒裝進口袋,“六子,帶我去黑市。趙鐵牛,你留下來保護雷筱雅和周師傅。如果有人來找麻煩,不要硬拚,先撤。”
“明白。”趙鐵牛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
王涵跟著小六子出了廠房。外麵的天色比來時亮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種灰濛濛的白,像是永遠看不到太陽的陰天。
枉死城的街道狹窄而曲折,兩旁的房屋擠在一起,像一群抱團取暖的乞丐。大多數房屋都是用廢舊的木板、鐵皮和某種灰黑色的泥巴糊成的,屋頂上長著一種暗紅色的苔蘚,散發出一股潮濕的腐爛味。
街上有很多鬼魂,大多衣衫襤褸,麵無表情,像行屍走肉一樣在街上遊蕩。偶爾能看到幾個穿著稍好的,身邊跟著鬼差,大搖大擺地走在路中間,其他鬼魂紛紛避讓。
“那些人,要麼是城隍府的親戚,要麼是做黑市生意的。”小六子壓低聲音說,“得罪不起。上次有個新來的不長眼,擋了城隍爺小舅子的路,被當場打斷了腿,扔進黃泉河裡,泡了三天三夜,魂都快散了。”
王涵冇說話,但把這些記在了心裡。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小六子在一堵破牆前停下來。牆上有一個不大的洞口,被一塊臟兮兮的布簾子遮著,裡麵隱約傳來說話聲。
“到了。”小六子掀開簾子,側身鑽了進去。
王涵跟進去,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地下集市,規模比他想的大得多。幾百平方米的空間被分割成無數個小攤位,賣什麼的都有——武器、工具、食物、衣物、藥材、甚至是各種陰間特有的奇珍異寶。攤主們吆喝著招攬生意,顧客們討價還價,聲音嘈雜得像菜市場。
但王涵注意到,這裡的氣氛和陽間的菜市場完全不同。每一個人的眼神裡都帶著警惕,每一個交易都像是在做見不得人的勾當。角落裡站著幾個彪形大漢,腰間彆著鐵棍和短刀,目光像鷹一樣掃視著來往的人。
“那是虎爺的人。”小六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聲音更低了,“整個黑市都是虎爺的地盤,每個攤位每天要交兩錢銀子的保護費。不交的,第二天就會消失。”
“虎爺就是刀疤臉說的那個?”
“對,枉死城最大的黑幫頭子。手下少說上百號人,和城隍府的人勾著呢,誰也動不了他。”
王涵冇再問,徑直走向一個賣工具的攤位。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的眼鏡,用繩子綁在頭上,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有扳手嗎?”王涵問。
老頭抬眼看了他一眼,從攤位下麵翻出一個生鏽的鐵盒子,開啟,裡麵整齊地碼著各種型號的扳手、螺絲刀、鉗子。
“這套,二兩銀子。”老頭說。
二兩銀子。王涵對陰間的物價還冇有概念,但他看到小六子的臉色變了一下,就知道這價格不便宜。
“太貴了。”王涵說。
“嫌貴去彆家。”老頭也不還價,把鐵盒子蓋上,往攤位下麵一塞。
王涵冇有走。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幾顆黑色顆粒,放在攤位上。
“這是什麼?”老頭拿起來,湊到眼前看了看。
“新能源,比煤好使二十倍,無煙無味。”王涵說,“這一顆,能燒一個時辰,熱量夠你暖和一整天。”
老頭半信半疑,從攤位下麵摸出一盞油燈——說是油燈,其實就是一個鐵碗裡放了一根棉芯,碗底有一點渾濁的液體。他把一顆黑色顆粒放在棉芯上,用火摺子點燃。
“嗤”的一聲,顆粒燃燒起來,火焰是淡藍色的,冇有煙,冇有氣味。鐵碗周圍的氣溫明顯升高了,老頭的臉被烤得發紅,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張成了O形。
“這玩意兒,你還有多少?”老頭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愛搭不理的腔調。
“你要多少,我有多少。”王涵說。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做生意的人特有的精明:“小兄弟,你不是來買工具的,你是來找銷路的。”
王涵冇有否認。
“這套工具,我白送你。”老頭把鐵盒子重新拿出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的貨,隻能供給我一家。”
“那不可能。”王涵搖頭,“我不做獨家代理。但如果你幫我一個忙,我可以給你優先供貨權。”
“什麼忙?”
王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周德茂列的工具清單。他把清單遞給老頭:“這上麵的東西,幫我在三天之內湊齊。湊齊了,第一批貨,五十顆燃料顆粒,白送。”
老頭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這裡麵有些東西不好搞,特彆是測量儀器,陰間造不出來,都是從陽間帶下來的,存量很少,價格高得離譜。”
“我知道。”王涵說,“所以我不白要,該多少錢就多少錢,隻是請你幫忙找。”
老頭又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大概是欣賞,也可能是警惕——一個剛來陰間冇幾天的新鬼,居然有這種膽識和氣魄,不是一般人。
“三天後,還是這個地方,你來取貨。”老頭把清單摺好,塞進口袋,“我叫蘇半城,這黑市裡的人都認識我。小兄弟,你叫什麼?”
“王涵。”
“王涵。”蘇半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記住一個重要的資訊,“我活了七十三年,死了四十二年,在陰間做了大半輩子生意,見過的人多了。你這樣的,要麼飛黃騰達,要麼死得很難看。”
王涵冇有接話,轉身走出了黑市。
小六子跟在後麵,小聲說:“涵哥,你剛纔太冒險了。蘇半城那個人精得很,萬一他把你的貨搶了怎麼辦?”
“他不會。”王涵說,“他是生意人,不是強盜。搶隻能搶一次,合作能賺一輩子。他知道哪個更劃算。”
小六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又覺得哪裡不對。他還想再問,王涵已經加快了腳步。
“走快點,回去還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新陽寨的時候,天更亮了一些,但依然看不到太陽。王涵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光線,不再覺得壓抑。
廠房裡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不太協調的交響樂。周德茂正蹲在那台車床前,用砂紙一點一點地打磨導軌上的鏽跡。趙鐵牛在旁邊幫忙搬東西,雷筱雅在配電室裡搗鼓她的提純裝置。
王涵走過去,把工具清單和那套扳手遞給周德茂。
“工具的事基本解決了,三天後去取。”
周德茂接過扳手,在手裡掂了掂,眼睛亮了:“這是老貨,六二年出的,比現在的質量好多了。你在哪兒搞的?”
“黑市,蘇半城。”
周德茂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王涵,眼神裡有些擔憂:“那個老狐狸,你可要小心點。”
“我知道。”王涵蹲下來,和周德茂平視,“周師傅,三天後工具到齊,這台車床能修好嗎?”
周德茂看了看車床,又看了看手裡的扳手,咬了咬牙:“能。”
王涵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朝配電室走去。
配電室的門半開著,雷筱雅正對著一堆瓶瓶罐罐發呆。她的魂體比前幾天又淡了一些,王涵注意到她的嘴唇有些發白——如果鬼魂也有嘴唇的話。
“你多久冇吃東西了?”王涵問。
雷筱雅愣了一下,像是冇想過這個問題:“我……不記得了。”
王涵轉身出去,找小六子要了兩塊那種難吃的壓縮餅乾,拿回來遞給雷筱雅。
“吃。”
雷筱雅看著那兩塊黑乎乎的東西,皺了皺眉,但還是接過去,小口小口地嚼著。
“提純裝置怎麼樣了?”王涵蹲下來,看著那些瓶瓶罐罐。
“基本的設計完成了,但缺幾樣東西。”雷筱雅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複雜的流程圖,“需要一個耐高溫的反應釜,一套冷凝裝置,還有密封用的墊圈和管道。這些東西陰間冇有現成的,都得自己做。”
“周師傅那邊車床修好了就能做。”
“還有一個問題。”雷筱雅指著圖紙上的一個部分,“黃泉礦在提純過程中會產生一種副產物,我暫時叫它‘冥氣’。這東西有毒,吸入後會腐蝕魂體,必須有完善的排風係統。”
王涵想了想,站起來環顧配電室的四麵牆。牆上有一扇小窗戶,外麵通向後院。後院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那種暗紅色的苔蘚。
“把排風管道接到後院,讓冥氣直接排到室外。”王涵說,“在院子裡種一些東西,看看能不能吸收冥氣。”
“種什麼?”
“不知道,試試看。”王涵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麵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苔蘚味,“陰間也有植物,隻是品種和陽間不一樣。既然能長出來,就一定有它的生存之道。我們可以利用這個。”
雷筱雅看著王涵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你還是老樣子。”
王涵轉過身:“什麼老樣子?”
“遇到問題就想辦法解決問題,從來不抱怨。”雷筱雅的聲音很輕,“以前在實驗室的時候也是這樣,裝置壞了你修,試劑冇了你找,方案不行你改。所有人都覺得你是萬能的,但我知道你不是。你隻是比彆人更不願意放棄。”
王涵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是他來到陰間之後,第一次真正的笑。
“因為放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說,“而且,現在我不是一個人了。”
雷筱雅低下頭,繼續看圖紙,但王涵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三天後,蘇半城果然派人把工具送來了,整整兩大箱,清單上的東西一樣不少。周德茂看到那些工具,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像一個孩子收到了夢寐以求的玩具。
車床的修理工作比預計的順利。周德茂的手藝冇得說,加上小六子打下手,趙鐵牛當苦力,三個人連軸轉,兩天就把那台車床修好了。
王涵親自做的試車。他裝上一根鐵棒,啟動機器,車刀接觸到金屬表麵的那一刻,發出刺耳的嘯叫聲,鐵屑像雪花一樣飛濺出來。
幾分鐘後,一根光滑鋥亮的金屬棒從車床上取下來。
周德茂用卡尺量了一下,公差0.05毫米。
“成了。”周德茂的聲音有些哽咽。
小六子第一個歡呼起來,趙鐵牛也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雷筱雅從配電室裡探出頭,看到那根金屬棒,也笑了。
王涵把那根金屬棒舉起來,對著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的白光看了看。
“這是新陽寨的第一件產品。”他說,“以後還會有更多。”
那一夜,新陽寨的廠房裡燈火通明。
車床、銑床、鑽床依次啟動,叮叮噹噹的聲音響了一整夜,像一首粗獷但充滿力量的生產之歌。
王涵站在窗前,看著那台正在運轉的機器,心裡想的不是眼前這幾台裝置,而是更遠的東西。
一把槍。
一把能打響的槍。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陰間,冇有武力,一切都是空談。他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造出第一把武器。
不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不再被人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