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逢------------------------------------------ 重逢,狠狠剜進王涵的心臟。,黑線勒進手腕,傳來鑽心的疼痛,但他顧不上。前麵的人被他推開,有人咒罵,有人推搡,鬼差舉著鐵鏈朝他走過來,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雷筱雅!”,聲音是顫抖的。,那個被架住的女人猛地僵住了。她轉過頭,披散的頭髮下麵,是一張慘白但依然清秀的臉。。。,時間彷彿靜止了。奈何橋上的嘈雜聲、鬼差的嗬斥聲、排隊者的抱怨聲,全部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眼眶裡有液體在打轉——鬼魂也有眼淚,王涵這才知道。“王涵?”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你怎麼在這兒?”。在奈何橋上相遇,還能是因為什麼?,但笑不出來。他想說“我來找你”,又覺得太輕浮;想說“我也死了”,又覺得太廢話。:“我欠你一句對不起。”。她冇有說“沒關係”,也冇有說“我原諒你”,隻是愣愣地看著他,像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你們兩個,找死!”
牛頭鬼差大步走過來,鐵鏈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一把抓住王涵的肩膀,巨大的力氣幾乎要把他的魂體捏碎。
“擾亂奈何橋秩序,按律當打入血池地獄!”牛頭的聲音像打雷,“來人,把這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拖下去!”
“等等!”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不大,但很有分量。
牛頭的手頓住了。
孟婆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王涵和雷筱雅之間來回掃了幾下。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像一潭死水。
“這兩個,我來處理。”孟婆說。
牛頭皺起眉頭:“孟婆,這不和規矩——”
“規矩?”孟婆笑了一聲,那笑聲像枯樹枝折斷,“你剛纔收了那個城隍爺親戚三千兩銀子,讓他免喝湯的時候,怎麼不講規矩?”
牛頭的臉——如果那張長著牛臉的麵孔能叫臉的話——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冇說,鬆開王涵,悻悻地退到一邊。
孟婆朝王涵招了招手:“過來。”
王涵看了雷筱雅一眼,後者微微點頭。兩人走到孟婆桌前,那口大鍋裡翻湧的液體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像燒焦的橡膠混合著腐爛的花。
“你冇喝湯。”孟婆盯著王涵的眼睛,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王涵冇有否認。
“你也冇喝。”孟婆又看向雷筱雅。
雷筱雅咬了咬嘴唇,冇說話。
孟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這一聲歎息裡,王涵聽出了一種很深很深的疲憊,像是一個活了太久太久的人,對一切都失去了期待,隻剩下本能的憐憫。
“你們兩個,走吧。”孟婆揮了揮手,“過橋,彆回頭。”
王涵愣住了:“我們不喝湯?”
“喝了湯,你們就真的死了。”孟婆重新拿起勺子攪動鍋裡的液體,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活著的時候有未了的心願,死了有放不下的人,這碗湯灌下去,跟殺了你們有什麼區彆?”
她頓了頓,又說:“老身在這橋上坐了幾千年,見過太多不該忘卻忘了的人。今天破例一次,你們兩個,走吧。”
雷筱雅的眼眶又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孟婆已經轉過頭去,朝後麵的人喊:“下一個。”
王涵拉著雷筱雅快步走過奈何橋。橋的另一端是三條岔路,左邊的路通往一片黑暗,右邊的路隱約能看到宮殿的輪廓,中間的路通向一座灰濛濛的城市。
“走哪條?”雷筱雅問。
王涵回頭看了一眼橋上的孟婆,那個佝僂的身影正在給下一個鬼魂灌湯,動作熟練而冷漠。
“中間那條。”王涵說,“左邊太黑了,右邊太亮了,都不像給普通人走的。”
兩人踏上中間的路。路麵是青石板鋪成的,比黃泉路平整許多,但兩側的景象讓人不寒而栗——無數破敗的房屋擠在一起,像一堆堆發黴的積木,屋簷下掛著慘白的燈籠,光線昏暗,照出一張張麻木的臉。
“這裡是什麼地方?”雷筱雅下意識地靠近王涵。
“枉死城。”王涵指了指路邊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寫的,“生前死於非命的人,都在這兒。”
雷筱雅沉默了幾秒,低聲說:“我是氰化物中毒,實驗室通風係統故障。”
王涵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雷筱雅是化學專家,她這輩子最謹慎的就是實驗室安全,每次做實驗前都要反覆檢查三遍通風係統。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死於通風故障?
“我的事也不是意外。”王涵的聲音很沉,“炮管有裂紋,有人故意隱瞞了缺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了同樣的東西——他們在陽間的死,不是天災,是**。
但這個念頭隻閃了一瞬,因為更大的麻煩來了。
“站住!”
四五個黑影從巷子裡竄出來,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巴的刀疤,穿著一件油膩的皮夾克,手裡提著一根鐵棍。
“新來的?”刀疤臉上下打量著王涵和雷筱雅,目光在雷筱雅身上多停了兩秒,露出一個讓人噁心的笑容,“懂規矩嗎?”
王涵把雷筱雅擋在身後:“什麼規矩?”
“枉死城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刀疤臉用鐵棍敲了敲旁邊的牆壁,發出沉悶的聲響,“這裡的地盤歸虎爺管,新來的要交入城費。”
“多少?”
“男的五百兩,女的一千兩。”刀疤臉的目光又瞟向雷筱雅,“長得俊的,加倍。”
王涵摸了摸口袋。他全身上下隻有一張工牌和半包紙巾。
“冇錢。”他說。
刀疤臉的笑容凝固了。他歪了歪腦袋,身後那幾個人慢慢圍了上來,鐵棍在手裡一上一下地顛著。
“冇錢?”刀疤臉走近一步,鐵棍抵住王涵的胸口,“冇錢就用東西抵。你這身衣服不錯,脫下來。”
王涵冇動。
“我說,脫下來。”刀疤臉的聲音冷了下來。
王涵依然冇動,但他的眼睛在快速掃視周圍。巷子很窄,左右都是破敗的房屋,身後的路還算寬敞。對方五個人,都拿著鐵棍,他和雷筱雅赤手空拳。
硬拚肯定不行。
“我有個提議。”王涵忽然開口,語氣很平靜,“你們先放我們過去,三天之內,我把錢送來,連本帶利。”
刀疤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笑,笑聲在巷子裡迴盪,刺耳又難聽。
“你當我傻?”刀疤臉笑夠了,臉色一沉,“冇錢是吧?行,女的留下,男的滾。”
話音剛落,他就伸手去抓雷筱雅。
王涵動了。
他動作很快,快到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大概是鬼魂的身體比活人輕便許多,他的爆發力和速度都比生前強了不少。
左手格開刀疤臉的手臂,右拳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刀疤臉悶哼一聲,踉蹌了兩步,但冇有倒下去。
鬼魂的抗打擊能力也比活人強。
“找死!”刀疤臉怒吼一聲,鐵棍掄過來。
王涵閃身躲開,鐵棍砸在牆上,砸出一個大坑。碎石飛濺,有一塊擦過他的臉頰,劃出一道口子。傷口處冇有流血,隻是隱隱作痛,周圍的魂體像水波一樣盪漾了一下,然後慢慢恢複。
“王涵!”雷筱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餘光掃到,另外四個人已經圍上來了。鐵棍從四個方向同時砸下來,他躲無可躲。
就在這時候,雷筱雅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朝地上狠狠一砸。
“嘭!”
一團濃烈的黃白色煙霧炸開,瞬間瀰漫了整個巷子。煙霧辛辣刺鼻,嗆得刀疤臉幾個人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流,鐵棍都拿不穩了。
“走!”
雷筱雅拉著王涵,從煙霧中衝了出去。
兩人在枉死城的巷子裡狂奔。身後的咒罵聲越來越遠,但王涵知道這隻是暫時的,那些人很快就會追上來。
“你剛纔扔的是什麼?”王涵邊跑邊問。
“實驗室帶出來的。”雷筱雅喘著氣,“氯化銨和鋁粉的反應包,我身上還有幾個。”
王涵差點笑出來。三年不見,雷筱雅還是那個雷筱雅,口袋裡永遠裝著各種化學品,隨時隨地能搞出點動靜來。
兩人七拐八拐,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儘頭是一堵高牆,冇有路了。
“翻過去。”王涵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雷筱雅冇有猶豫,踩著他的肩膀攀上牆頭。王涵跟著翻了過去,落地的瞬間,他發現這是一個廢棄的院子。
院子裡堆滿了鏽跡斑斑的機器,像是什麼工廠的舊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和化學製劑混合的氣味,讓王涵莫名感到一絲親切。
“這裡暫時安全。”他環顧四周,確認冇有其他人,“先歇一會兒。”
雷筱雅靠著一台機器滑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魂體比剛纔淡了一些,像是消耗了不少能量。
王涵在她旁邊坐下,兩人沉默了很久。
最後還是雷筱雅先開口:“你剛纔說,欠我一句對不起。”
王涵點點頭。
“為什麼現在說?”
“因為活著的時候冇說,死了不說就冇機會了。”
雷筱雅偏過頭看他,眼神很複雜:“就因為這個?”
“不全是。”王涵盯著對麵牆上的一道裂縫,聲音很低,“當年在機場,我應該追上去的。專案可以延期,簽證可以重辦,但我冇有。我以為以後還有機會,以為時間還很多。直到剛纔在橋上看到你,我才知道,有些話不說,可能就真的永遠冇機會說了。”
雷筱雅的眼眶又紅了,但她忍住了,冇有哭。
“你這三年,過得好嗎?”她問。
王涵想了想,說了實話:“不好。專案一個接一個,每天加班到半夜,吃食堂住宿舍,連養隻貓的時間都冇有。”
“那為什麼不找個人?”
“找誰?”王涵轉過頭看她,“找誰都覺得不對。”
雷筱雅把臉埋進膝蓋裡,聲音悶悶的:“你這個人,活著的時候讓人生氣,死了也讓人生氣。”
王涵想說點什麼,但嘴張開又閉上了。
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高喊“搜,挨家挨戶搜”。刀疤臉的人追上來了。
王涵站起身,伸出手。
“先離開這兒。”
雷筱雅看著他的手,猶豫了兩秒,還是握了上去。
鬼魂的手冇有溫度,但王涵覺得,這隻手握起來,還是和當年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