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覺醒大典結束後的第三天傳開的。
薑柳要在演武場當眾退婚。
這個訊息像一陣颶風,從薑家的宅邸刮到武院的每一個角落,又從武院刮到江南城的每一條街巷。茶樓酒肆裏,街頭巷尾間,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搖頭歎息,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薑柳要退婚了?什麽時候?”
“今天,演武場。聽說薑家把排場都準備好了。”
“嘖嘖,顧家那個廢物這下可慘了。被退婚就算了,還要當著全城人的麵被退婚。”
“活該。誰讓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江南城的大街小巷。而顧星辰的名字,在這股潮水中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每一遍都伴隨著嘲笑和不屑。
演武場在午時就擠滿了人。
武院的學員、江南城的百姓、各大家族的探子,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閑人,把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看台上座無虛席,連過道裏都站滿了人。有人帶了瓜子,有人帶了茶壺,有人甚至帶了凳子——這是一場大戲,誰都不想錯過。
午時三刻,薑柳到了。
她是從演武場正門走進來的,身後跟著十二名薑家護衛,清一色的黑衣黑甲,步伐整齊,氣勢凜然。護衛後麵是薑家的長老和管事,一個個麵色嚴肅,像是要去參加什麽隆重的儀式。
薑柳走在最前麵。
她今天穿了一身冰藍戰甲,那是薑家祖傳的靈器級戰甲,通體冰藍色,上麵刻滿了冰霜符文,在陽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寒光。戰甲貼合她的身體,勾勒出纖細而有力的線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利的、冰冷的、不容直視的。
冰鳳虛影在她身後若隱若現。
那是她故意展現出來的。靈君級的威壓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壓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靠近她的人不自覺地後退,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本能的敬畏——就像飛蛾不敢靠近火焰,就像落葉不敢逆風而行。
演武場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薑柳走到演武場中央,停下腳步。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從左到右,從前到後。那目光是冷的,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霜,落在誰身上,誰就忍不住打個寒噤。
她的目光最後停在了人群的最後方。
那裏站著一個灰色身影。
顧星辰。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武院製服,肩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小猴子,站在人群的邊緣,像一塊被人遺忘在角落裏的石頭。
沒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那裏。
但薑柳注意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讀懂了。
居高臨下的,施捨般的,帶著一絲不耐煩的——
不屑。
“顧星辰。”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演武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上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顧星辰從最後麵走出來。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和三天前走上祭台時一模一樣。灰色製服在風中微微飄動,肩上那隻小猴子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四周,像是在打量這個熱鬧的世界。
他走到薑柳麵前,停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
三步。
三年前,他跪在她麵前,把一顆心捧出來,任她踩。
今天,他站著。
薑柳從袖中取出一張金箔。
那金箔薄如蟬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上麵用硃砂寫滿了字,是婚書——三年前顧家與薑家定下的婚約,用金箔寫成,以示鄭重。
薑柳將婚書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三年前,顧家與薑家定下婚約。”她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演武場上空,“但此一時,彼一時。我薑柳的夫婿,必是人中龍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星辰臉上。
“你這種廢物,配不上我。”
話音剛落,她鬆開手。
婚書從她手中飄落,在陽光下翻轉了兩圈,然後落在地上。
金箔撞擊地麵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演武場上,那聲音卻像一聲驚雷,震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聲響清脆,像什麽碎掉了。
全場死寂了一瞬。
然後——
“好!”
有人帶頭叫好。
掌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劈裏啪啦,震耳欲聾。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人站起來叫好。那場麵像是一場盛大的演出,終於迎來了最精彩的一幕。
薑柳站在中央,冰鳳虛影在她身後展開雙翼,寒光四射。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是勝利者的笑容,是居高臨下的笑容,是從未輸過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她等著。
等著顧星辰哭,等著他跪,等著他像三年來每一次被羞辱時那樣,紅著眼眶,低著頭,說出那句她聽了無數遍的話——
“對不起,是我不好。”
她等了很久。
但顧星辰沒有哭,沒有跪,沒有說任何話。
他隻是彎下腰。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放慢時間的流速。他彎下腰,伸出手,指尖觸到地上的金箔。他的手指很穩,沒有發抖,沒有猶豫,像在撿起一片落葉,一塊石頭,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將婚書撿了起來。
然後他直起身。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薑柳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手中的金箔上,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那金箔上寫滿了字——三年前定下的誓言,兩家聯姻的承諾,他曾經捧在手心裏視若珍寶的東西。
現在,它隻是一張紙。
一張被人扔在地上的紙。
顧星辰抬起頭。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薑柳臉上。
那張臉很美,白裙如雪,冰鳳在身後盤旋,寒光映照著她的眉眼。她是這座城裏最耀眼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是他曾經跪在地上仰望了三年的女人。
但此刻,在他眼中,她什麽都不是。
“如你所願。”
四個字。
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隱忍,沒有克製的平靜。
隻有一種真正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無所謂。
薑柳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僵硬,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薑柳自己知道,她的嘴角在那一刻像是被凍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以為他會哭。
她以為他會跪。
她以為他會像三年來每一次被羞辱時那樣,紅著眼眶,顫抖著聲音,說出那句她聽了無數遍的話。
她準備好了所有的迴應。準備好了居高臨下的憐憫,準備好了不耐煩的嘲諷,準備好了在他跪下的那一刻轉身離去,給他一個永遠追不上的背影。
但顧星辰沒有給她任何迴應的機會。
他說完那四個字,將婚書收入袖中,然後轉過身。
轉身的動作很慢,很穩,像一座山在緩緩轉動。他的背影筆直,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沒有彎曲,沒有顫抖,沒有任何多餘的姿態。
他走了。
從演武場中央走到人群邊緣,從人群邊緣走到過道,從過道走到正門。每一步都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灰色製服在風中微微飄動,肩上那隻灰撲撲的小猴子安安靜靜地蹲著,像一件與他融為一體的裝飾品。
人群在他麵前自動讓開。
不是敬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他們不知道該用什麽目光看這個人。是嘲笑?是憐憫?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麽?
他明明是被退婚的那個,是被羞辱的那個,是被所有人踩進塵埃裏的那個。
但他走路的姿態,像是一個勝利者。
演武場裏安靜得可怕。
那些掌聲,那些叫好聲,那些此起彼伏的喝彩聲,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尷尬的沉默,像一出戲演到了最精彩的地方,主角突然不按劇本走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麽接。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他怎麽不哭啊?”
沒有人迴答。
薑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那種煩躁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疼,但讓人坐立不安。
她本該是勝利者。
她當眾退婚,當眾羞辱,當眾把那個舔了她三年的廢物踩進泥裏。她應該高興,應該暢快,應該享受這一刻的榮光和掌聲。
但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被她踩進泥裏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彎過腰。
除了撿起那張婚書的時候。
但他彎腰的動作太慢了,慢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種告別的儀式,一種埋葬的儀式,一種把過去三年所有卑微和討好都埋進土裏的儀式。
薑柳突然覺得,今天站在這裏的人,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顧星辰。
那個顧星辰會哭,會跪,會在她麵前把自尊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捧到她麵前。
而今天這個人,不會。
她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演武場的大門外。
灰色的,筆直的,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
薑柳收迴目光,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她的步伐依然從容,冰鳳虛影依然在她身後盤旋,護衛們依然前呼後擁。一切都和來時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顧星辰走出演武場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但腳步沒有停。
肩上的小猴子突然迴過頭,朝演武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不留痕跡。
但如果有誰在那時候看見了小猴子的眼神,一定會覺得脊背發涼。
那不是一隻猴子的眼神。
那是一個審判者的眼神。
一個已經在生死簿上寫下名字、隻等時辰到了就來收賬的審判者的眼神。
它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
重新蹲迴顧星辰肩上,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顧星辰走在江南城的大街上,身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耳邊是嘈雜的叫賣聲。有人在看他,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沒有理會。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從今天起,他和薑柳之間,再無瓜葛。
那三年,那個人的三年,那個在日記裏寫滿“薑柳”兩個字的原主的三年——
結束了。
從今天起,他隻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