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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婚書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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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是在覺醒大典結束後的第三天傳開的。

薑柳要在演武場當眾退婚。

這個訊息像一陣颶風,從薑家的宅邸刮到武院的每一個角落,又從武院刮到江南城的每一條街巷。茶樓酒肆裏,街頭巷尾間,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有人拍手叫好,有人搖頭歎息,有人純粹是來看熱鬧的。

“薑柳要退婚了?什麽時候?”

“今天,演武場。聽說薑家把排場都準備好了。”

“嘖嘖,顧家那個廢物這下可慘了。被退婚就算了,還要當著全城人的麵被退婚。”

“活該。誰讓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江南城的大街小巷。而顧星辰的名字,在這股潮水中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每一遍都伴隨著嘲笑和不屑。

演武場在午時就擠滿了人。

武院的學員、江南城的百姓、各大家族的探子,還有純粹來看熱鬧的閑人,把演武場圍得水泄不通。看台上座無虛席,連過道裏都站滿了人。有人帶了瓜子,有人帶了茶壺,有人甚至帶了凳子——這是一場大戲,誰都不想錯過。

午時三刻,薑柳到了。

她是從演武場正門走進來的,身後跟著十二名薑家護衛,清一色的黑衣黑甲,步伐整齊,氣勢凜然。護衛後麵是薑家的長老和管事,一個個麵色嚴肅,像是要去參加什麽隆重的儀式。

薑柳走在最前麵。

她今天穿了一身冰藍戰甲,那是薑家祖傳的靈器級戰甲,通體冰藍色,上麵刻滿了冰霜符文,在陽光下散發著幽幽的寒光。戰甲貼合她的身體,勾勒出纖細而有力的線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鋒利的、冰冷的、不容直視的。

冰鳳虛影在她身後若隱若現。

那是她故意展現出來的。靈君級的威壓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像一隻無形的巨手,壓在所有人的心口上。靠近她的人不自覺地後退,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本能的敬畏——就像飛蛾不敢靠近火焰,就像落葉不敢逆風而行。

演武場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薑柳走到演武場中央,停下腳步。她的目光掃過人群,從左到右,從前到後。那目光是冷的,淡的,像冬天早晨的霜,落在誰身上,誰就忍不住打個寒噤。

她的目光最後停在了人群的最後方。

那裏站著一個灰色身影。

顧星辰。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武院製服,肩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小猴子,站在人群的邊緣,像一塊被人遺忘在角落裏的石頭。

沒有人注意到他站在那裏。

但薑柳注意到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讀懂了。

居高臨下的,施捨般的,帶著一絲不耐煩的——

不屑。

“顧星辰。”她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演武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裏。

“上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顧星辰從最後麵走出來。他的步伐不急不緩,和三天前走上祭台時一模一樣。灰色製服在風中微微飄動,肩上那隻小猴子歪著頭,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四周,像是在打量這個熱鬧的世界。

他走到薑柳麵前,停下。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三步。

三步。

三年前,他跪在她麵前,把一顆心捧出來,任她踩。

今天,他站著。

薑柳從袖中取出一張金箔。

那金箔薄如蟬翼,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上麵用硃砂寫滿了字,是婚書——三年前顧家與薑家定下的婚約,用金箔寫成,以示鄭重。

薑柳將婚書舉起來,讓所有人都看清楚。

“三年前,顧家與薑家定下婚約。”她的聲音清晰地迴蕩在演武場上空,“但此一時,彼一時。我薑柳的夫婿,必是人中龍鳳。”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星辰臉上。

“你這種廢物,配不上我。”

話音剛落,她鬆開手。

婚書從她手中飄落,在陽光下翻轉了兩圈,然後落在地上。

金箔撞擊地麵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演武場上,那聲音卻像一聲驚雷,震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聲響清脆,像什麽碎掉了。

全場死寂了一瞬。

然後——

“好!”

有人帶頭叫好。

掌聲從四麵八方響起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劈裏啪啦,震耳欲聾。有人鼓掌,有人喝彩,有人站起來叫好。那場麵像是一場盛大的演出,終於迎來了最精彩的一幕。

薑柳站在中央,冰鳳虛影在她身後展開雙翼,寒光四射。她的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是勝利者的笑容,是居高臨下的笑容,是從未輸過的人才會有的笑容。

她等著。

等著顧星辰哭,等著他跪,等著他像三年來每一次被羞辱時那樣,紅著眼眶,低著頭,說出那句她聽了無數遍的話——

“對不起,是我不好。”

她等了很久。

但顧星辰沒有哭,沒有跪,沒有說任何話。

他隻是彎下腰。

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放慢時間的流速。他彎下腰,伸出手,指尖觸到地上的金箔。他的手指很穩,沒有發抖,沒有猶豫,像在撿起一片落葉,一塊石頭,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他將婚書撿了起來。

然後他直起身。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薑柳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手中的金箔上,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東西。那金箔上寫滿了字——三年前定下的誓言,兩家聯姻的承諾,他曾經捧在手心裏視若珍寶的東西。

現在,它隻是一張紙。

一張被人扔在地上的紙。

顧星辰抬起頭。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薑柳臉上。

那張臉很美,白裙如雪,冰鳳在身後盤旋,寒光映照著她的眉眼。她是這座城裏最耀眼的天才,是所有人仰望的存在,是他曾經跪在地上仰望了三年的女人。

但此刻,在他眼中,她什麽都不是。

“如你所願。”

四個字。

聲音不高不低,不輕不重,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隱忍,沒有克製的平靜。

隻有一種真正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無所謂。

薑柳的笑容僵住了。

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僵硬,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但薑柳自己知道,她的嘴角在那一刻像是被凍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以為他會哭。

她以為他會跪。

她以為他會像三年來每一次被羞辱時那樣,紅著眼眶,顫抖著聲音,說出那句她聽了無數遍的話。

她準備好了所有的迴應。準備好了居高臨下的憐憫,準備好了不耐煩的嘲諷,準備好了在他跪下的那一刻轉身離去,給他一個永遠追不上的背影。

但顧星辰沒有給她任何迴應的機會。

他說完那四個字,將婚書收入袖中,然後轉過身。

轉身的動作很慢,很穩,像一座山在緩緩轉動。他的背影筆直,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沒有彎曲,沒有顫抖,沒有任何多餘的姿態。

他走了。

從演武場中央走到人群邊緣,從人群邊緣走到過道,從過道走到正門。每一步都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灰色製服在風中微微飄動,肩上那隻灰撲撲的小猴子安安靜靜地蹲著,像一件與他融為一體的裝飾品。

人群在他麵前自動讓開。

不是敬畏,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

他們不知道該用什麽目光看這個人。是嘲笑?是憐憫?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麽?

他明明是被退婚的那個,是被羞辱的那個,是被所有人踩進塵埃裏的那個。

但他走路的姿態,像是一個勝利者。

演武場裏安靜得可怕。

那些掌聲,那些叫好聲,那些此起彼伏的喝彩聲,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尷尬的沉默,像一出戲演到了最精彩的地方,主角突然不按劇本走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該怎麽接。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他怎麽不哭啊?”

沒有人迴答。

薑柳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那種煩躁像一根刺,紮在她心口最柔軟的地方,不疼,但讓人坐立不安。

她本該是勝利者。

她當眾退婚,當眾羞辱,當眾把那個舔了她三年的廢物踩進泥裏。她應該高興,應該暢快,應該享受這一刻的榮光和掌聲。

但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被她踩進泥裏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彎過腰。

除了撿起那張婚書的時候。

但他彎腰的動作太慢了,慢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一種告別的儀式,一種埋葬的儀式,一種把過去三年所有卑微和討好都埋進土裏的儀式。

薑柳突然覺得,今天站在這裏的人,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顧星辰。

那個顧星辰會哭,會跪,會在她麵前把自尊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捧到她麵前。

而今天這個人,不會。

她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演武場的大門外。

灰色的,筆直的,像一柄被拔出鞘的劍。

薑柳收迴目光,轉身走向另一個方向。

她的步伐依然從容,冰鳳虛影依然在她身後盤旋,護衛們依然前呼後擁。一切都和來時一模一樣。

但她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顧星辰走出演武場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

他眯了一下眼睛,但腳步沒有停。

肩上的小猴子突然迴過頭,朝演武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輕,像風吹過水麵,不留痕跡。

但如果有誰在那時候看見了小猴子的眼神,一定會覺得脊背發涼。

那不是一隻猴子的眼神。

那是一個審判者的眼神。

一個已經在生死簿上寫下名字、隻等時辰到了就來收賬的審判者的眼神。

它看了一眼,就轉過了頭。

重新蹲迴顧星辰肩上,安安靜靜的,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顧星辰走在江南城的大街上,身邊是來來往往的行人,耳邊是嘈雜的叫賣聲。有人在看他,有人在指指點點,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沒有理會。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從今天起,他和薑柳之間,再無瓜葛。

那三年,那個人的三年,那個在日記裏寫滿“薑柳”兩個字的原主的三年——

結束了。

從今天起,他隻為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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