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大典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武院公告欄前就擠滿了人。
那麵公告欄立在演武場邊上,高約丈許,寬約兩丈,用上好的烏木製成,上麵貼著這一屆所有學員的覺醒評定結果。每年這個時候,公告欄前都是最熱鬧的地方——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一飛衝天,有人跌落塵埃。
今年尤其熱鬧。
因為榜首那個名字太耀眼了。
“薑柳——靈君級·冰係鳳凰。”
這七個字寫在金箔紙上,貼在公告欄的最頂端,旁邊還特意畫了一隻展翅的冰鳳圖騰。陽光照在金箔上,反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發疼,但沒有人捨得移開目光。
靈君級。
整個江南武院近十年來最好的覺醒成績。
薑柳的名字下麵,是一長串靈官級、靈兵級的名單,密密麻麻,擠擠挨挨。越往下,字越小,紙張越普通,光芒越暗淡。
顧星辰的名字在最底下。
不是在名單的最底下,而是在公告欄的最底下。貼在角落裏,靠近地麵,上麵還蓋著一層被人踩過的泥印。紙是普通的白紙,字是普通的黑字,連墨跡都淡得像是寫的人懶得用力。
“顧星辰——覺醒失敗·無等級。”
短短一行字,連多餘的說明都沒有。沒有召喚獸的種類,沒有等級標注,甚至連“靈兵”兩個字都寫不上去,隻有冷冰冰的四個字:覺醒失敗。
“覺醒失敗啊……”有人蹲下來,看著那行字,嘖嘖搖頭,“連靈兵都不是,這也太慘了。”
“慘什麽慘,活該。”旁邊的人接話,“三年來給薑柳當舔狗,把家產都敗光了,活該有今天。”
“你們看他覺醒的那隻猴子了嗎?巴掌大,灰撲撲的,跟山裏的野猴子一模一樣。”
“哈哈哈哈,廢物配野獸,絕配!”
笑聲在公告欄前炸開。
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看熱鬧。有人專門擠到最前麵,就是為了看一眼顧星辰的評定結果,然後哈哈大笑幾聲,心滿意足地離開。那感覺就像是在看一場戲,一出荒唐的、可笑的、與自己無關的戲。
就在笑聲最熱烈的時候,導師來了。
那是負責分配修煉資源的周導師,中年男人,麵容嚴肅,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他走到公告欄前,清了清嗓子,人群安靜下來。
“現在公佈修煉資源分配方案。”
他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念。唸到薑柳的時候,聲音裏都帶著笑意:“薑柳,靈君級,每月上品靈石三百塊,靈級功法一部,專屬修煉室一間,靈藥配額……”
一長串資源念下來,人群裏發出羨慕的歎息。
唸到其他人的時候,周導師的語速加快了,像是在念一份無關緊要的清單。靈官級的每月多少,靈兵級的每月多少,等級越低,資源越少,念得越快。
然後他翻到了最後一頁。
他的語速突然慢了下來,像是在刻意強調什麽。
“顧星辰。”他頓了頓,念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輕不重,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人聽不見似的。“覺醒失敗。每月下品靈石三塊。無功法分配。無修煉室分配。無靈藥配額。居住地——七號偏院。”
人群裏又響起一陣笑聲。
下品靈石三塊。
這個數量少到幾乎是一種羞辱。一塊下品靈石裏蘊含的靈氣,還不夠靈兵級的修煉者打坐一炷香的時間。三塊,連塞牙縫都不夠。
而七號偏院,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麽地方——武院最偏僻的角落,一排年久失修的破房子,牆皮剝落,屋頂漏雨,連老鼠都不願意住。那裏是武院用來堆放雜物的地方,從來沒有分配給任何學員住過。
現在,它成了顧星辰的“修煉室”。
周導師合上冊子,最後說了一句:“覺醒失敗的學員,武院不再投入培養資源。這是規定。”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今天的天氣。
沒有人覺得不對。覺醒失敗者,在這個世界就是被放棄的人。武院的資源有限,不可能浪費在一個連靈兵都不是的廢物身上。
這是規矩。
天經地義的規矩。
公告欄前的人群漸漸散了。有人拿到了滿意的資源,有人拿到了不滿意的資源,有人在抱怨,有人在慶幸。但所有人都在離開之前,往公告欄最底下那行字看了一眼。
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有人麵露不忍但什麽都沒說。
一個瘦削的少年站在人群邊緣,看著公告欄最底下的那行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把目光移開了。
他轉身離開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很多。
那是一個眼神複雜的人。
但在這一刻,沒有人注意到他。
顧星辰站在七號偏院的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他伸手一推,門軸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像是被人從睡夢中吵醒的怨歎。
他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比他想象中還要破。地麵上的青磚碎了一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縫隙裏長滿了雜草。正麵的三間屋子,牆壁上的白灰大麵積剝落,露出裏麵灰色的土坯。窗戶上的紙破了幾個大洞,風從洞口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屋頂。
屋頂上有三個洞。一大兩小,大的那個能看見一整片天空,小的那兩個像是被什麽砸出來的,邊緣參差不齊。
陽光從最大的那個洞裏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歪歪扭扭的光斑。
牆角有一張石床,光禿禿的,連張草蓆都沒有。石床旁邊是一張缺了一條腿的石桌,用碎磚墊著,勉強能站穩。
桌上放著三塊靈石。
下品靈石。
灰撲撲的,暗淡無光,握在手裏幾乎感覺不到靈氣的流動。就像三塊被榨幹了汁水的甘蔗渣,隻留下一個“靈石”的空殼。
顧星辰拿起一塊,在指尖轉了轉。
然後放迴去。
他轉過身,走到院子裏。
小猴子從他肩上跳下來,落在地上,好奇地東張西望。它跑到牆角,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些雜草,又跑到窗台下,探頭往屋裏看了一眼。
然後它轉過身,對著院門的方向齜起了牙。
有人來了。
幾個武院學員從門外走過,故意放慢了腳步,伸頭往院子裏看。看到顧星辰站在院子裏,看到那隻灰撲撲的小猴子,他們笑了起來。
“喲,猴兒哥,住得還習慣嗎?”
“這地方不錯啊,夠清淨,夠涼快,下雨天還能免費洗澡。”
“別這麽說,人家好歹還有三塊靈石呢。三塊!那可是钜款!”
“哈哈哈哈!”
小猴子的毛豎了起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它齜著牙,露出兩排細小的尖牙,朝院門的方向邁了一步。
一隻手按在它頭上。
顧星辰的手。
他的掌心微涼,力度不輕不重。小猴子抬起頭,看見一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不用。”他說。
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小猴子能聽見。
小猴子喉嚨裏的咕嚕聲消失了,豎起的毛發也伏了下去。它最後朝院門的方向瞪了一眼,然後轉過身,蹲迴顧星辰腳下。
門外的人笑夠了,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笑聲也漸漸遠去。
院子裏恢複了安靜。
顧星辰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歪歪斜斜的院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羞恥,沒有憤怒,沒有被打入塵埃之後的絕望。甚至沒有那種隱忍的、壓抑的、刀鋒入鞘般的平靜。
那是一種真正的平靜。
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不需要偽裝也不需要克製的平靜。
因為他在笑。
不是在臉上笑,是在心裏笑。
越不起眼,越方便行事。越被人看不起,越不會有人注意他。沒有人注意,就沒有人打擾。沒有人打擾,他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三年的蟄伏,教會了他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不是站在明處的敵人,而是藏在暗處的影子。
而他,要做那個影子。
他彎腰,把小猴子抱起來,放在肩上。小猴子用爪子抓住他的衣領,穩穩地蹲好。
他走進屋子,開始收拾。
先把石桌上的碎磚墊穩,把三塊靈石收好。然後把石床上的灰塵擦幹淨,從空間戒指裏取出一張草蓆鋪上。窗戶上的破洞暫時補不了,但他用一塊布簾擋在了窗前,風被擋住了大半。
屋子還是破的,但幹淨了。
院子裏的雜草他沒有拔。雜草是最好的偽裝,越荒涼,越沒有人願意靠近。
他在石床上坐下來。
小猴子從肩上跳下來,在石床上打了個滾,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眯起了眼睛。
陽光從屋頂的洞裏照進來,落在石床邊緣,離他的手隻有一寸。
顧星辰看著那道光。
從今天起,他是武院的笑柄,是所有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是“覺醒失敗”這四個字最生動的註解。
沒有人會注意他。
沒有人會防備他。
沒有人知道,在這間漏雨的偏院裏,在這張光禿禿的石床上,在這個被所有人拋棄的廢物身上——
藏著一條龍。
顧星辰閉上眼。
嘴角微微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