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個,顧星辰。”
導師的聲音從台上傳下來,不高不低,像在念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但這個名字落在人群裏,卻激起了一圈圈微妙的漣漪。
有人竊笑,有人側目,有人伸長脖子往人群最後麵張望。那些目光裏有嘲弄,有憐憫,有看好戲的興奮,就是沒有期待。
誰不知道顧星辰?
江南城顧家的獨子,家財萬貫,卻把全部身家都砸在了薑柳身上。三年時間,送出的靈石能堆成一座小山,法寶靈藥更是不計其數。而那位薑家大小姐,來者不拒,卻從未正眼看過他一眼。
他是這座城裏最出名的舔狗。
也是武院裏最大的笑話。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像是怕沾染了什麽晦氣。顧星辰從最後麵走出來,灰色製服在晨風中微微飄動,肩上的武院徽章已經磨得發白。
他的步伐不急不緩。
沒有緊張,沒有忐忑,甚至沒有即將麵對審判的惶恐。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口枯井。
薑柳站在台下最好的位置,周圍簇擁著薑家的長老和護衛。她微微側頭,看著那個灰色身影從人群中走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但所有人都讀懂了。
不屑。
徹頭徹尾的不屑。
“青青,你說他能覺醒什麽?”身旁的閨蜜湊過來,壓低聲音,但音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靈兵?”另一個閨蜜掩嘴笑,“我看懸。”
“說不定連靈兵都不是呢,哈哈哈哈。”
笑聲在人群中蔓延。
薑柳沒有說話,隻是微微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她不需要說話,她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迴答。
顧星辰踏上祭台的台階。
一級,兩級,三級。
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踩在自己三年隱忍的時光上。他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縮,又緩緩鬆開。
終於,他站上了祭台。
九根盤龍石柱在他周圍沉默矗立,柱身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著暗淡的光。這些符文已經存在了數千年,見證過無數人的覺醒——有人從這裏一步登天,也有人從這裏跌落塵埃。
顧星辰站在覺醒石前。
那塊石頭有一人高,通體瑩白,表麵流淌著淡淡的靈光。千百隻手掌按過它,千百種命運從它身上開啟。
他將手按了上去。
掌心貼上石麵的瞬間,一股微涼的感覺順著手臂蔓延全身。覺醒石亮了起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那光芒暗淡到幾乎看不見,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風中掙紮了幾下,就徹底熄滅了。
沒有衝天光柱,沒有異象紛呈,甚至連靈兵級覺醒該有的基礎光芒都沒有。
隻有一團灰撲撲的小影子從石中躍出,落在他肩上。
那是一隻猴子。
巴掌大小,毛色灰暗粗糙,像山野間最普通的野獸。瘦得皮包骨頭,肋骨的形狀隔著皮毛都能看見。它蹲在顧星辰肩上,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時不時抓一抓耳朵,撓一撓腮幫子。
沒有等級顯示。
沒有任何異象。
甚至連靈兵都不是。
全場死寂。
那是一種極其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瞬,像刀子劃過喉嚨之前的最後一口氣。
然後——
笑聲炸開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隻猴子!他覺醒了一隻猴子!”
“連靈兵都不是!這是史上最弱覺醒吧?”
“廢物配野獸,絕配!絕配啊!”
有人笑得彎下了腰,有人拍著大腿擦眼淚,有人笑得岔了氣,咳嗽著還在笑。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在祭台上空迴蕩,震得石柱上的符文都在微微顫抖。
台上的導師搖了搖頭,提筆在記錄冊上寫下四個字——覺醒失敗。筆鋒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薑柳掩著嘴,肩膀微微聳動。
她身旁的閨蜜們已經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出來了。“青青,你以前還收過他的禮物呢,想想都覺得丟人。”
薑柳沒有說話,隻是與身旁的閨蜜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有輕蔑,有嫌惡,還有一種“幸好我早就看穿了他”的慶幸。
笑聲還在繼續。
顧星辰站在祭台上,一動不動。
他的手在身側微微握緊,指節泛白,然後又緩緩鬆開。這個過程隻持續了一息,短到沒有人注意到。
他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羞恥,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失望。
像一麵被打碎的鏡子,碎片散落一地,卻映不出任何情緒。
肩上的小猴子聽懂了那些笑聲。
它圓溜溜的眼睛眯了起來,齜開嘴,露出兩排細小的尖牙。那齜牙的動作很兇,但配上它巴掌大的身板和灰撲撲的毛發,更像是在做鬼臉。
有人笑得更厲害了:“哎喲,這小畜生還生氣呢!”
小猴子的毛發豎了起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一隻手輕輕按在它頭上。
顧星辰的手。
那隻手很穩,掌心微涼,按在小猴子頭頂的力度不輕不重。小猴子抬起頭,看見一張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
它安靜了。
喉嚨裏的咕嚕聲消失了,豎起的毛發也伏了下去。它重新蹲迴顧星辰肩上,把腦袋埋進兩隻爪子中間,不再看任何人。
顧星辰轉身,走下祭台。
他的步伐和來時一模一樣,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灰色製服在風中微微飄動,肩上的武院徽章依然磨得發白。
身後,笑聲還在繼續。
有人大聲喊:“猴兒哥!迴去記得給猴子餵奶啊!”
又一陣鬨笑。
顧星辰沒有迴頭。
他走進人群,那些嘲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他身上刮過,但沒有一把能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他穿過人群,穿過笑聲,穿過所有或輕蔑或憐憫的注視。
薑柳站在人群最前麵,看著他走過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五步,三步,一步。
顧星辰從她身邊走過。
沒有停留,沒有側目,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她。像走過一根柱子,一麵牆,一截無關緊要的路標。
薑柳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種皺眉不是憤怒,而是不適。就像一隻習慣了被人仰望的鳳凰,突然被人當成了路邊的石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顧星辰已經走遠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武院的轉角處,灰色製服融入了晨光裏。肩上的小猴子從爪子間露出半隻眼睛,迴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輕,像風吹過水麵。
但薑柳莫名覺得,那隻猴子的眼神,比它主人更讓人不舒服。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腦海。
祭台上,導師已經在念下一個名字。
覺醒大典還在繼續。沒有人會為一個覺醒失敗的廢柴停留太長時間。笑聲散去了,議論散去了,連空氣裏殘留的嘲諷都被晨風吹散了。
隻有九根盤龍石柱沉默地站在那裏,柱身上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它們見證了今天的一切。
但它們從不說話。
也沒有人知道,那隻灰撲撲的小猴子,將來上可去九天攬月,下可鎮九幽黃泉。
更沒有人知道,今天這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少年,終有一日會站在萬界之巔,俯瞰今日所有嘲笑他的人。
那時候,這座祭台還在。
九根石柱還在。
隻是那些笑聲,再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