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洞天裏的那棵桃樹,是在道場建成那天長出來的。
顧星辰記得很清楚。當時他站在意識空間的中央,看著九條龍脈從大地深處破土而出,看著金色磚石在腳下鋪展開來,看著靈霧從虛空中湧出,凝成瀑布,匯成溪流。然後那棵桃樹就從潭邊破土而出——從幼苗到小樹,從小樹到大樹,從大樹到參天巨木,不過幾次呼吸的時間。
樹冠遮天蔽日,滿樹桃花盛開,花瓣在風中飄落,像一場粉紅色的雪。花落之後,九顆桃子從枝葉間探出頭來,青澀的,小小的,藏在葉子後麵,像九個害羞的孩子。
顧星辰沒有在意。
他覺得那隻是道場自帶的靈植,和外麵那些靈果沒什麽兩樣。
但他錯了。
小猴子從第一天起就盯上了那九顆桃子。
它蹲在桃樹上,爪子搭著樹枝,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青澀的果子。顧星辰叫它下來,它不下來。顧星辰說還沒熟,它不聽。它就在樹上守著,從早到晚,像一隻護食的鬆鼠。
直到第七天,第一顆桃子熟了。
不是慢慢變黃的,而是在某一瞬間,突然綻放出耀眼的金光。那光芒從桃子裏透出來,把整顆果實照得晶瑩剔透,像一塊被陽光穿透的琥珀。果皮薄得幾乎看不見,裏麵的果肉是金黃色的,汁液在皮下流動,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那香氣不是普通的水果香。聞一口,就覺得渾身舒坦,靈力流轉的速度都快了幾分。聞兩口,連呼吸都變得輕盈了。聞三口,顧星辰覺得自己體內的靈力在自行運轉,像是被什麽東西喚醒了。
小猴子從樹上跳下來,兩隻爪子捧著那顆金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金色的汁液順著它的嘴角流下來,在洞天的光芒中閃閃發亮。它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哼哼。三口兩口,一顆拳頭大的金桃就被它吞進了肚子裏。
然後它就睡著了。
從桃樹上掉下來,摔在草地上,四仰八叉,肚皮朝天。嘴巴裏還叼著一片桃核,呼吸均勻,睡得像個嬰兒。
顧星辰把它撿起來,放在靈根桃樹下。
金色的符文從小猴子身上浮現出來,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像被人用金線繡在它灰撲撲的毛發上。符文流轉的速度很慢,每一次流轉,小猴子的身體就微微發光。那光不刺眼,是溫暖的,像冬日午後的陽光,像母親掌心傳來的溫度。
那一天,它睡了一整天。
醒來的時候,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跟頭。
一個,兩個,三個……一口氣翻了幾十個,從桃樹下翻到瀑布邊,從瀑布邊翻到石台上,又從石台上翻迴顧星辰腳下。翻完之後,它蹲在他麵前,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顧星辰看著它,覺得它好像大了一點點。毛發也不再是灰撲撲的了,隱隱約約透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箔。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第二天,第二顆金桃熟了。
小猴子又吃了,又沉沉睡去。醒來又翻跟頭,這次翻了一百個。毛發更金了,身形也大了一圈。
第三天,第三顆。
第四天,第四顆。
第五天,第五顆。
每吃一顆,它就沉睡一整天。每醒來一次,它就大一分,金一分,眼中的光芒就亮一分。到第六天的時候,它已經長到了一尺高,金色毛發在洞天的光芒中熠熠生輝,像一團被點燃的火焰。
顧星辰站在桃樹下,看著樹上最後三顆金桃。
它們比前六顆更大,更亮,散發出的光芒也更盛。尤其是最頂端的那一顆,幾乎像一顆小太陽,把整個混元洞天都照得亮如白晝。
第七天清晨,第七顆金桃熟了。
小猴子從樹上摘下來,捧在爪子裏。它沒有像之前那樣急急忙忙地咬下去,而是看了很久。它的眼睛映著金桃的光,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顧星辰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饞,不是急,是一種很複雜的、很深沉的、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
它咬了一口。
汁液順著它的嘴角流下來,但這一次,它沒有發出滿足的哼哼。它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整顆桃子,把桃核埋在了桃樹下。然後它走到瀑布邊,坐在石頭上,看著水流從高處墜落,砸在下麵的潭裏,濺起漫天的水霧。
它沒有立刻睡著。
金色的符文從它身上浮現出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密集,都耀眼。符文在它身體表麵流轉,一圈,一圈,又一圈,像有什麽東西正在它體內蘇醒。
然後它的身體開始變化。
毛發從金色變成了深金色,像被烈日暴曬過的麥田。身形從一尺長到了三尺,瘦削的骨架開始有了肌肉的輪廓。爪子變大了,牙齒變尖了,尾巴變長了。它的麵容也在變,不再是那種毛茸茸的、可愛的、讓人想摸一把的樣子,而是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
像一隻沉睡的猛獸,終於翻了個身。
它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它睡了整整兩天。
顧星辰守在它身邊,沒有離開。
大聖殘魂的聲音從石像中傳出來。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帶著一種曆經萬古滄桑之後的平靜:“它在覺醒。”
顧星辰抬頭,看著那尊十丈高的石猴雕像。石像的眼睛裏流轉著金光,和地上小猴子身上的符文一模一樣。
“金桃能喚醒俺老孫的力量。”大聖的聲音在洞天中迴蕩,“九顆金桃,九重覺醒。每一重,它都會離真正的自己更近一步。”
顧星辰問:“九顆之後,它能恢複全部力量嗎?”
大聖沉默了一會兒。那沉默很長,長得像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然後他說:“還差得遠。”
三個字,很輕,但落在顧星辰心口,卻像三塊巨石。
“俺老孫當年打上天庭的時候,吃了多少蟠桃,喝了多少禦酒,練了多少年,才練出那一身本事。”大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那笑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迴憶往昔時才會有的、溫暖的、帶著點懷唸的笑,“九顆金桃,不過是開胃菜。”
顧星辰看著地上的小猴子。
它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肚子一起一伏。金色的符文在它身上緩緩流轉,每轉一圈,它的毛發就亮一分。它蜷縮著,尾巴捲成一個圈,把腦袋埋進爪子裏麵。那樣子和它第一天出現在祭台上時一模一樣——小小的,軟軟的,讓人想伸手摸一摸。
但它的身上,已經有了某種不一樣的東西。
像一顆被埋在土裏的種子,終於破殼了。
第八天清晨,小猴子醒了。
不是慢慢醒來的,而是在一瞬間睜開了眼睛。兩道金光從它眼中射出,三尺來長,像兩把金色的劍,刺穿了洞天中的靈霧。瀑布被那光芒照得通亮,花在空中炸開,折射出七彩的光。
它站起來。
三尺高的身軀,金色毛發如綢緞,在洞天的光芒中流淌著光。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抬頭看了看瀑布裏的倒影,然後——
“俺老孫……”
它開口了。
不是“嚶嚶”的叫聲,不是“吱吱”的嘶鳴,是人的聲音。雖然稚嫩,雖然沙啞,雖然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還不太熟練的音節,但那確實是人的聲音。
顧星辰愣在那裏。
小猴子自己也愣了一下。它摸了摸自己的喉嚨,又張了張嘴,像是在確認那個聲音是不是從自己嘴裏出來的。
“俺老孫……”它又說了一遍,這次順了很多,“還差得遠呢。”
它撓了撓頭。
那個動作和以前一模一樣——歪著頭,爪子搭在後腦勺上,五指張開,輕輕地撓。但以前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它是一隻巴掌大的、灰撲撲的小猴子,讓人覺得可愛。現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它是一隻三尺高的、金色毛發的猴子,讓人覺得——
可愛,但不止是可愛。
像一個小孩子,穿上了大人的鎧甲。稚氣未脫,但已經有了某種不容忽視的東西。
顧星辰蹲下來,和它平視。
“你剛才說什麽?”
小猴子把手放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有光在流轉,不是那種淩厲的、咄咄逼人的光,而是一種溫熱的、明亮的、像篝火一樣的光。
“俺老孫說,還差得遠呢。”
它的聲音還是稚嫩的,沙啞的,帶著一點奶聲奶氣。但這句話從它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顧星辰莫名覺得,這不是一隻小猴子在說話。
這是齊天大聖在說話。
大聖殘魂的笑聲從石像中傳出來,在混元洞天裏迴蕩。那笑聲很響,震得瀑布都在顫抖,震得桃樹上的花瓣紛紛飄落。
“說得好!”大聖的聲音裏滿是欣慰,“還差得遠,纔有得追。”
小猴子抬頭看了石像一眼,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然後它轉過頭,看著樹上最後那顆金桃。
第九顆。
它比前麵八顆加起來都大,都亮。掛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像一顆小小的太陽,把整個混元洞天都照得金光燦燦。果皮上的紋路清晰可見,像一道道古老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在緩緩流轉,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小猴子看了很久。
然後它跳上桃樹,蹲在那顆金桃旁邊,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
金桃的光芒更盛了,像是在迴應它。
小猴子沒有摘。
它縮迴爪子,從樹上跳下來,蹲迴顧星辰肩上。它的體型比之前大了很多,蹲在他肩上的時候,腦袋已經能夠到他的耳朵。尾巴從他背後垂下來,輕輕晃著。
“等明天。”它說,聲音裏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俺老孫要準備好了再吃。”
顧星辰側頭看了它一眼。
小猴子的眼睛正看著遠方,看著混元洞天之外的、那片還沒有被開辟的、混沌未分的虛空。它的眼神裏有期待,有渴望,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懷念。
像一個人在迴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些事已經模糊了,已經記不清了,但那種感覺還在,像一根細細的線,拴在心上,輕輕一拉,就會疼。
“你在想什麽?”顧星辰問。
小猴子沉默了一會兒。
“俺老孫在想,”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麵,“以前在花果山的時候,桃子都是自己種的。”
顧星辰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猴子的頭。掌心的觸感是柔軟的、溫熱的,金色的毛發在他指縫間流淌,像陽光凝成了實體。
小猴子沒有躲。
它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混元洞天裏,九條龍脈在頭頂翱翔,瀑布從高處墜落,靈霧在空氣中緩緩飄動。靈根桃樹上,最後那顆金桃靜靜地掛著,散發著溫暖的光芒,像一個還沒醒來的夢。
第九顆金桃。
明天,它就會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