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顫抖不像是因為冷,彷彿有根燒紅的鐵釺正從脊椎裡一寸寸鑿出來。
蘇晚照腳步頓住,靴底懸在半空,碎石未落。
阿箬緩緩轉過臉。
眼白上蛛網密佈,瞳孔卻乾涸得發灰,像兩口枯井,映不出光,也映不出她。
她雙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卻不可抑製地滲出粘稠的液體。
那不是鮮紅的人血,而是混著墨汁般的漆黑,滴落在滾燙的葯爐壁上,呲啦一聲騰起腥臭的白煙。
蘇晚照眼神一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想要拉開。
阿箬拚命搖頭,喉嚨裡發出這種赫赫的破風聲,像是那裏麵塞了一把生鏽的鋸子。
“鬆手。”蘇晚照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阿箬僵持了半秒,終於力竭鬆開。
蘇晚照瞳孔驟縮,阿箬的嘴裏沒有傷口,但在那條鮮紅的舌根處,赫然鼓起了一個拇指大小的黑色肉瘤。
那肉瘤並非靜止,此時正隨著阿箬驚恐的心跳一起一伏,隱約還能聽見極其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就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豸正在那裏破殼。
沈硯不知何時已掠至身側,指尖搭上阿箬的寸關尺。
隻一瞬,他那張總是掛著散漫笑意的臉沉了下來,眉心擰成了死結。
“脈象逆行,心火下陷……這不是外傷,也不是中毒。”沈硯盯著那個肉瘤,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反哺’。蘇醫生,你之前用係統幫她遮蔽過痛覺吧?那些被截斷的痛楚並沒有消失,它們在舌根經絡裡被某種力量重新編織,孵化成了這一窩‘啞債’。”
話音未落,屋內原本搖曳的燭火驟然一暗,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四周牆壁上斑駁的樹影開始扭曲、拉長,最終匯聚成一道披散著長發的女性剪影。
那影子並沒有五官,隻有一雙手的位置延伸出無數根極細的銀絲,每一根的末端都直直沒入阿箬不斷起伏的咽喉。
一個身形佝僂的女人從影子裏“走”了出來。
她看起來不像是實體,更像是由眼淚和血水凝結成的半透明膠質,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留下一灘暗紅的水漬。
“三十年前,在這個世道,我們把哭當葯,把痛當柴燒。”女人的聲音像是從老舊的風箱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古怪的濕意,“你們倒好,把痛拿走了。這孩子不痛了,心裏卻空了一塊,那塊空地兒正好用來養我的蟲子。”
她抬起虛幻的手指輕輕一勾。
阿箬猛地弓起身子,整個人如蝦米般蜷縮,哇地一聲,一枚裹著粘液的黑卵被強行吐在掌心。
那卵殼表麵迅速裂開細密的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迫不及待地要鑽出來。
“現在,它餓了,要吃掉她的聲音。”女人咧開嘴,那原本是臉的地方裂開一道黑縫,“誰讓你曾因你一句安慰,就在夜裏不再發抖?這世上,隻有痛纔是真的,寬慰……全是虛妄。”
蘇晚照沒有動,甚至沒有去看那個詭異的女人。
她隻是緩緩將左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隔著單薄的中衣,那件已經與她血肉相連的“織債衣”正在發燙。
不同於以往那種針紮般的刺痛,這次是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就像是有另一顆心臟正貼著她的胸膛跳動。
那是自她穿書以來,每一次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遺忘、不得不剝離的“被愛記憶”,它們沒有消失,而是成了這件衣服的養料,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悄然成形。
沈硯眼中戾氣暴漲,指尖黑絲暴起剛要出手,卻被蘇晚照抬手製止。
她另一隻手從懷中摸出那枚銹跡斑斑的共情羅盤,拇指熟練地將指標撥到了紅色的“記憶回溯”檔位。
滋——
腦海中閃過一段嘈雜的畫麵:那是剛來這個世界不久的一個雨夜,滿地屍骸。
小小的阿箬跪在泥水裏抖得像篩糠,蘇晚照當時也沒多想,隻是憑著職業本能走過去,用有些僵硬的手法拍著孩子的背,哼了一首前世哄侄女睡覺的童謠。
那一刻,係統在視網膜邊緣彈出一行極小的字:檢測到高濃度欣慰值,情緒樣本已捕獲。
“原來它一直記得。”蘇晚照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她猛地睜眼,毫不猶豫地咬破左手中指,將指尖那滴殷紅的血狠狠塗抹在胸口衣服那繁複詭異的紋路之上。
“既然是你養出來的,那就出來把這筆賬平了。”
隨著一聲低喝,一團柔和卻堅定的金光自織債衣的纖維深處浮出。
那光芒並不刺眼,形狀像是一枚晶瑩剔透的蠶蛹,正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搏動。
那個被稱為蠱母後的女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你竟然拿‘欣慰’這種軟弱的東西喂蠱?這世間最輕賤的情緒,也配稱之為‘蠱’?”
她長袖一揮,數道腥臭的黑絲如毒蛇般撲向那團金蛹。
蘇晚照不避不閃,任由那些黑絲貫穿自己的肩胛。
劇痛襲來,鮮血飛濺,卻恰好灑在了那枚金蛹之上。
哢嚓。
那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而是破繭的脆響。
金蛹在沾染宿主鮮血的剎那炸裂開來,一隻隻有半個巴掌大的半透明蝶影振翅飛出。
它的雙翼上刻滿了細密如電路板般的符文,每一次扇動都帶起一陣肉眼可見的金色漣漪。
金蝶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無視了漫天黑絲的絞殺,輕盈地停在了阿箬顫抖的唇邊。
它振翅三次。
原本在阿箬掌心蠕動的那枚舌根黑卵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彷彿遇到了天敵,原本堅硬的外殼瞬間軟化,化作一灘無害的黑水順著指縫流下。
蠱母後的身影劇烈晃動起來,那些連線著阿箬咽喉的銀絲寸寸崩斷。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金蝶,發出一聲怒極的嘶吼:“慈悲是病!這是病!”
她的身影開始扭曲、消散,但在徹底化為烏有之前,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蘇晚照,留下最後一句詛咒般的低語:“它護得了她一次……還能護得住你嗎?在這個吃人的世道,沒有痛覺,你拿什麼確認自己還活著?”
風停了。
金蝶盤旋了一圈,重新化作一道流光鑽回蘇晚照的心口,隱入那件猩紅的織債衣中。
阿箬大口喘息著,張開嘴想要喊一聲蘇姐姐,喉嚨裡卻隻能發出沙啞破碎的氣音。
她驚慌地抬手摸向喉嚨,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別說話,傷了氣管,養幾天就好。”蘇晚照走過去,扶著她躺回簡易的行軍床上,動作熟練地替她掖好被角。
就在指尖離開棉被的那一瞬間,蘇晚照愣住了。
按照以往的習慣,看到傷者轉危為安,她心裏總會湧上一股淡淡的暖意或者放鬆感。
那是作為醫生最本能的回饋。
可現在,那裏空蕩蕩的。
就像是一口枯井,無論扔下去什麼石頭,都聽不到迴響。
她看著阿箬感激涕零的眼神,大腦清晰地判斷出“此刻應該微笑”,但麵部肌肉卻像是不聽使喚般僵硬。
“剛才……我是想笑的吧?”她在心裏低聲自問。
那種名為“欣慰”的情緒,被吃掉了。那是召喚那隻金蝶的代價。
窗外,凍土裂縫中,一朵不知名的野白花迎風搖曳,花瓣邊緣泛著極淡的金光,美得有些淒涼。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行軍床上的阿箬呼吸漸漸平穩,似是睡熟了,隻是眉頭依然緊鎖。
蘇晚照剛想起身去洗手,目光掃過阿箬的脖頸,瞳孔微微一縮。
在那原本白皙的麵板下,一條極細的黑線正順著任脈悄無聲息地向上蔓延,堪堪停在了喉結下方的天突穴位置。
舌根的黑卵碎了,但裏麵的東西,似乎並沒有完全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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