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夜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屍油。
蘇晚照在睡夢中睜開了眼,沒有驚醒,沒有起身,甚至未曾呼吸。
她的瞳孔深處,一縷幽藍火苗無聲躍動,與千裡之外山巔石碑底縫裏燃起的那簇焰光,同頻明滅。
村口石階上,阿絡正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指節泛白,喉間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彷彿他的聲帶,已被某種無形之線悄然拆解、重織。
蘇晚照一步跨過去,強行掰開他的手,兩指搭上他冰涼的寸關尺。
“共情繫統,接入。”
視野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血紅吞沒。
沒有過渡,沒有雜音,隻有烈火燎原的劈啪聲。
她看見“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祭壇中央,那件在此刻還隻是金線流轉的“承願之衣”,在畫麵裡已經變成了焚身的火刑架。
火焰舔舐著麵板,劇痛鑽心,但畫麵裡的那個女人臉上沒有半點恐懼,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她手裏握著那把滿是紅銹的“啞剪”,沒有絲毫猶豫,反手刺入了自己的心臟。
“這次,輪到我來當祭品。”
那個聲音就在耳邊,沙啞,決絕,帶著一股子同歸於盡的狠勁。
蘇晚照心臟猛地一縮,強行切斷了共情連線。
她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那種胸口被利刃貫穿的幻痛依然殘留著,像是一根釘子紮在肺葉裡。
“名字。”她聲音發緊,盯著孩子渾濁的眼球。
孩子眼裏的光是散的,聲音輕得像遊絲:“阿絡……沒人要的。”
沒人要,所以才被當作了容器。
阿箬提著藥箱踉蹌趕到,一根銀針紮下去,眉頭立刻鎖死:“這經脈不對。一般的歸血童是單向封閉的‘死路’,這孩子是全開的‘漏鬥’。師父,他不是被控製了,他是在接收訊號。那些影絲把他當成了廣播塔。”
半個時辰後,義莊偏廳。
阿箬手腳麻利地把幾截新鮮蓮藕切斷,用銅線串聯,搭起了一個簡陋卻精密的“脈頻共振台”。
隨著靈石嵌入,光影在半空扭曲成形,那是阿絡體內過載的資訊流。
畫麵一幀幀跳動,最後定格在七日後的寅時三刻。
村口那株作為地標的心燈蓮,根係像腐爛的屍塊一樣爆裂。
黑色的影絲如海嘯般噴湧,它們順著水源、順著風,精準地鑽進每一個曾被蘇晚照救治過的村民口鼻。
而畫麵的終點,依舊是那個**的祭壇。
“砰!”
大門被暴力撞開。
沈硯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半邊身子都在抖。
他脖頸側麵,那根殘留的影絲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蟲,劇烈地搏動著,幾乎要頂破麵板。
“不能燒!”
他嘶吼著,聲音像是喉嚨裡含著沙礫。
他一步跨到蘇晚照麵前,死死盯著她的眼睛:“那是你最後的願力容器!燒了它,你會直接變成影絲的飼料!你根本承受不住那種反噬!”
話音未落,他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一滴鮮紅的血珠,順著他的耳蝸緩緩滲出。
體內的殘留物預知到了母體的毀滅,正在發瘋。
蘇晚照沒去扶他,也沒說話。
她隻是轉身,從架子上取下了那把斷絲婆留下的、滿是紅銹的“啞剪”。
爐火正旺,藍色的火苗舔舐著坩堝底。
她把剪刀扔了進去。
“阿箬,拉風箱。最大火。”
“師父……”
“拉!”
風箱呼嘯,高溫讓空氣都扭曲起來。
那把剪斷了無數人執唸的剪刀,在烈火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彷彿裏麵禁錮的無數冤魂正在尖叫。
蘇晚照麵無表情,靈力化作無形的錘,一下下敲擊著熔化的鐵水。
雜質剔除,形狀重塑。
粗笨的剪身被拉長、變細,最終凝成了一枚三寸長的空心銀針。
針身黝黑無光,透著一股子不祥的冷意。
蘇晚照脫下外袍,露出裏麵貼身的“承願之衣”。
她拈起那枚還帶著餘溫的針,對準心口的位置,用力摁了進去。
沒有血流出來。
銀針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間被布料吞噬,成為了一個新的陣眼。
“以後這衣服不叫‘承願’了。”
蘇晚照拿起桌上的手術刀,在自己掌心狠狠劃了一道。
鮮血湧出,她並未包紮,而是以血為墨,手指飛快地在衣麵上重新勾勒陣紋。
原本溫和圓潤的線條被改得淩厲尖銳,血色滲入金線,透出一股猙獰的美感。
“叫‘織債’。”
阿箬看著那件漸漸變色的衣服,聲音都在發顫:“織債……你是要把所有的因果都……”
“他們欠我的命,我欠他們的痛,都是債。”蘇晚照看著鮮血完全滲入衣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晚飯吃什麼,“既然剪不斷,那就不剪了。我不逃了,讓他們來討債。”
她在衣襟處加上了最後一筆:“雙源驅動”。
願力為經,血脈為緯,二者交匯於心口那枚空心針位。
這意味著,以後每一次使用係統,消耗的不再僅僅是願力,還有她的命。
當夜,蘇晚照盤膝坐在正廳中央。
她撤去了所有的精神屏障,反而將“共情繫統”的接收閾值拉到了極限。
空氣中那些肉眼不可見的遊離黑氣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爭先恐後地湧來。
絲魘殘留的暴戾、織娘臨死前的不甘、十七個歸血童瀕死的恐懼……無數尖銳的情緒化作黑色的洪流,順著那枚空心針,瘋狂灌入她的心脈。
“織債衣”瞬間緊縮,顏色由金轉暗紅。
衣物表麵浮現出一層動態的絲網,每一個繩結處都閃爍著微弱的人形光影。
那是一個個被囚禁在衣服裡的“債主”。
不知過了多久,蘇晚照猛地睜開眼,嘴角溢位一絲黑血。
沈硯一直守在旁邊,見狀立刻遞上手帕:“怎麼樣?還好嗎?”
蘇晚照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角,眼神清明得有些嚇人。
她側過頭,盯著沈硯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小時候丟的那塊麒麟玉佩,缺了一隻右角。是因為你怕被母親責罵,偷偷拿去砸核桃弄壞了,然後埋在了後院的老槐樹下,對吧?”
沈硯渾身一僵,瞳孔驟縮。
這件事,除了他和已經過世的母親,世上絕無第三人知曉。
甚至連他自己,都已經快要忘記那個埋藏玉佩的具體位置了。
“你……”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再次劃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一直昏睡在角落的影脈童阿絡不知何時醒了。
他縮在牆角,指著剛站起身的蘇晚照,滿臉驚恐,像是看到了厲鬼。
“吃人的……你在吃人!”
眾人衝過去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阿絡那條透明的手臂高高舉起,原本在他體內亂竄、代表著村民生命狀態的銀絲,此刻竟像是被巨大的磁石吸引,不受控製地指向蘇晚照的方向。
而在他身後,從村落的方向,無數條凡人肉眼難辨的生命願力線,正被一股霸道的吸力強行剝離,源源不斷地匯向蘇晚照身上的“織債衣”。
阿箬手裏的能量羅盤指標瘋狂旋轉,最後“啪”地一聲炸裂。
她臉色慘白地看向蘇晚照:“師父……衣服在自主抽取周圍的生命願力維持運轉。它的能耗太大了,它把你當成了核心,你現在的狀態,就像是一個巨大的……”
“黑洞。”
蘇晚照低頭。
衣角處,幾縷黑色的絲線正像活物一樣輕輕蠕動,貪婪地吞噬著空氣中的微塵。
她能感覺到,這件衣服是活的,它餓了。
“我知道了。”蘇晚照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這就是代價。以前我是醫生,現在……我成了‘織機’。”
與此同時,在那遙遠的、被濃霧遮蔽的山巔之上。
一塊刻滿“蘇”字的巨碑輪廓,在晨光中若隱若現。
碑底那條深不見底的石縫裏,毫無徵兆地躥起了一縷幽藍色的火苗,在風中搖曳,像是一隻窺視人間的眼睛。
天剛矇矇亮,義莊的大門便被人急促地敲響。
“蘇大夫!蘇大夫救命啊!”
那是村東頭王嬸的聲音,帶著哭腔。
蘇晚照拉開門,隻見王嬸懷裏抱著一個昏厥的孩童。
那孩子臉色青紫,嘴唇發黑,而那隻垂落的小手裏,死死攥著半片早已枯萎發黑的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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